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翻页 晚上八点四 ...

  •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周倩的邮件来了。

      杨辰溪坐在沙发上,头发没吹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没有管。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的时候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读第一遍的时候她没注意自己笑了。嘴角翘起来,不明显,她自己没察觉。

      她把手机拿稳,重新读了一遍。周倩的邮件不长,三段话,但每一句都踩在杨辰溪预期之外的某个位置上。

      第一段:“差异说明收到了,内部过了一遍,有几个点确实是我们之前没有覆盖到的。鼎盛精工那个产能问题,我让人去跟采购系统核了一下,发现我们内部数据库里有一条备注,是去年底某次周报里提过的,但没被纳入正式的分析流程。”

      杨辰溪看到这里停了一下。周倩没否认,也没推卸,甚至没有说“谢谢提醒”——她直接说“我让人去核了一下,发现我们内部也有”。这个态度比“谢谢”更重。说明她不是那种“收到乙方反馈就转手发个感谢信”的人,她是那种会把事情追到底的人。

      第二段:“你们提到的排放标准变量,我查了一下时间表,确实会影响2028年的需求曲线。我已经让团队把这个参数加进模型了,重新跑了一版,2028年的预测值从287亿调整到了252亿。后续在生成分析时会手动加入这类政策变量。”

      252亿。跟陆一鸣算的几乎一样。杨辰溪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她不是在跟一个“只会转发邮件”的人打交道,周倩在收到差异说明之后,自己动手重新跑了一版模型,然后把结果写在邮件里,没有等下一轮沟通,没有说“我们再约时间讨论”。她直接做了。

      第三段:“你们那份差异说明写得挺细的,内部反馈的起点就高了不少。以后类似的项目,建议保持这个合作方式。”

      “内部反馈的起点就高了不少”——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杨辰溪读了两遍,觉得最合理的理解是:周倩把这个差异说明直接拿给了内部团队,作为他们下一步工作的参考基准。她没有把它当成“乙方纠错”来消化,而是当成“已有资料的补充层”来吸收。

      而且她用了“你们”。

      从“贵司”到“你们”,中间差了两个字。但杨辰溪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周倩觉得对面是一个活人,不是一个供应商编码。她在跟“人”说话,不是给“Morsø战略规划部”这个邮箱地址回信。

      杨辰溪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窗外南京西路的车灯流动,声音隔着玻璃变得很远很模糊。她把毛巾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在想一件事:从看到曲静那封邮件开始,到看到周倩这封回复为止,中间隔了32个小时候。她做了多少件事?看了AI报告、开了两个会、跟曲静谈了名单、让方茗和陆一鸣查了十四个问题、写了差异说明、去二十楼听了穆勒的Viking、用Viking测了AI报告、发现Viking打了高分而她自己找到了十四个错误——所有这些事堆在一起,挤在一天里。她此刻坐在这里回想,似乎世界翻过了一页。
      但她翻不过去。

      从今天开始,“人的角色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的形状变了。她怕的不是AI比人强。她怕的是“人的角色”被重新定义成一个她认不出来的东西。以前做战略分析的人,是从零开始搭框架、查数据、画曲线、写结论,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做,你手里那支笔没有交给过任何人。现在你拿着AI出的初稿,在上面批注、修改、补充、纠错。你还是那个做战略分析的人,但你做的不再是“创造”,你做的是“判断”。你从“写报告的人”变成了“说这个报告对不对的人”。

      这两个角色听起来差别不大,但杨辰溪坐在这里盯着天花板想:判断比创造更难。创造的时候,错就错了,你从头再来,没人在旁边盯着你。判断的时候,你必须准确。你必须知道鼎盛精工去年出过事,必须知道明年有新的排放标准,必须知道鸿图科技上个月拿了个奖。你必须比AI更准,否则你凭什么坐在它对面当那个“说它对不对的人”?

      而且周倩在邮件里已经展示了一个事实:甲方自己也在变强。周倩今天收到差异说明之后手动修正了模型,明天她就不用再修同一个东西了。后天模型自己会处理类似的变量,大后天又少一件需要人判断的事。杨辰溪今天找到的十四个错误,下次可能只剩下十个,再下次七个,再下次三个。

      然后呢?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份AI出的报告,报告本身已经几乎找不到错误了。你要判断什么?你能判断什么?你坐在那里,像一尊摆件。

      但周倩这封邮件同时也让一切有了一个落点。至少在今天,此时此刻,周倩没有说“我们自己能搞定”。她把Morsø的差异说明当成了“内部反馈的起点”。她用了“你们”。她承认了“有几个点是我们之前没有覆盖到的”。这说明在周倩的棋盘上,人还没退场,人还在做判断。只不过这个判断不再是为了“做出更好的报告”,而是为了“让AI做出更好的报告”。最终受益的是谁?是泰和集团,是陈远,是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看PPT的人。而杨辰溪、方茗、陆一鸣、周倩——他们是做这件事的人。

      人辅助AI,为不知道什么人的利益工作。

      杨辰溪把这个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它冷,但真实。

      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陆一鸣发了一条消息:“周倩回了。反馈很正面。”她需要给团队士气。

      陆一鸣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那个大拇指她见过他用了很多次,但今天看着格外不同。她都能想象陆一鸣收到消息时的样子——大概刚从电脑前抬起头,揉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单手打了一个表情发过来。他不多话,该做的事做了,一个拇指就够了。

      然后她又给方茗发了一条,措辞差不多:“周倩那边回了,内容很正面。”

      方茗回得很快,几乎像是正握着手机等什么消息:“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失业了?”后面跟了一个小狗歪头看人的表情,耳朵耷拉着,眼神湿漉漉的。

      杨辰溪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方茗今天早上进会议室的时候还带着那盒曲奇,眼下有淡青色但眼睛是亮的。她说“翻到一半开始焦虑,然后睡不着”,说“我觉得今天要干的事可能挺难熬的,备点甜的比较安全”。一个入职半年的人,在收到AI报告之后自己熬夜翻了一遍,翻到焦虑失眠,第二天带着曲奇来上班。

      杨辰溪打了一行字:“你先写报告。明天再说。”按发送之前她删了,换成:“去睡。明天见。”

      她放下手机,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十二月的夜风很凉,她把睡袍的领子拢紧了一点。对面楼的某个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窗帘没拉,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对着电脑,也在加班。看不清是男是女,只看得到一个剪影——弓着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偶尔动一下,大概是鼠标。那盏灯在整栋楼黑着的窗户里格外显眼,像一座孤岛。

      杨辰溪看了那个窗户好一会儿。

      她转身回了屋。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暖黄的,照在沙发和茶几上,把一切都罩进一层温和的光里。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翻到今天写的那几页。上午在白板上划的“可取之处”和“漏洞与错误”,中午在电话室里看到的十四张便签纸,下午用Viking做交叉验证之后的那个“绿色标签”,她在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迹潦草:“周倩说‘你们’,不是‘贵司’。”

      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刷牙洗脸。

      床头的数字闹钟显示十一点零三分。她躺下来,拉过被子,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外面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光,细细的一条,落在墙壁上,像一道没写完的笔划。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跟曲静谈名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