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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备战 五点四十醒 ...

  •   五点四十醒来之后,她躺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上的裂纹,然后侧过身,看着床头柜上的水杯。

      水是昨晚倒的,一口没喝。

      她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但不冰。她的手在杯壁上停了几秒钟,指腹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凉意,像某种温柔的拒绝。她没有把水拿起来喝,只是碰了碰,确认它还在那里。

      然后她坐起来,脚踩到拖鞋上。拖鞋是毛绒的,去年冬天买的,穿了一年已经踩扁了,鞋面有点灰。她没有换,穿着那双踩扁的拖鞋去了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比昨天重了一点。她用凉水扑了两遍脸,第三次的时候她把脸埋在水里没抬起来,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滴到睡衣领口上,她没擦。

      站到窗边的时候,天刚亮。

      南京西路还安静着,第一辆洒水车还没经过。她端着一杯热水站在窗前往下看,马路对面那个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但门口没有人进出。便利店的招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白得有点不真实,像是还没从夜里醒过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搬到这个公寓的第一周,有一天凌晨三点失眠,下楼去那个便利店买了一盒牛奶。收银的是个年轻男孩,戴着鸭舌帽,找零的时候多找了她五块钱。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下,回去还给他了。男孩说“谢谢姐”,那个“姐”字让她恍惚了一下——她二十八岁,第一次被人叫“姐”。

      六年过去了。那个男孩大概早就不在那里了。便利店还在。

      她端着热水回到客厅,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嗒”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楚。

      出门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对面坐着一个老头,穿深蓝色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一小截芹菜叶子。老头闭着眼睛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白色羽绒服,化着完整的妆,但眼睛半睁半闭,显然也没睡够。

      杨辰溪看着他们,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觉得这节车厢里每个人都一样——老头要去某个菜市场买一天的菜,年轻女人要去某个办公室做她不知道是什么的工作,她自己要去嘉里中心十五楼面对一个叫曲静的人谈一份名单。他们的路不同,但早上六点半在这个车厢里的状态是一样的:半梦半醒,手里攥着东西,心里装着事,但都还在往前走。

      车到站了。

      她刷卡出闸,走上地面,拐进嘉里中心侧门。B2层电梯间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擦扶手,看见她点了点头:“早上好。”

      杨辰溪愣了一下——她在这里走了六年,从来没有跟这个保洁阿姨说过话。

      “早上好。”她说。

      阿姨笑了笑,继续擦扶手。

      电梯到了,她进去,按了十五楼。

      办公室里还没什么人。她走到窗前站着,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色。她把那盆绿萝转了一下方向,让被晒的那一面转过去,另一面转过来。

      “你也需要换换角度。”她对着那盆绿萝说。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像一粒碎玻璃掉进海绵里。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Viking的更新通知弹了出来,她扫了一眼,关掉了。然后她打开那个空白Excel,原本想重新算一笔账,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桌角放着曲静昨天给她的那块燕麦棒的外包装纸,她没扔,就折了一下压在笔记本底下。她把那张包装纸抽出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

      窗外阳光更亮了。

      她靠着椅背,看着那盆绿萝。阳光照在它的叶片上,边缘微微透亮,能看见叶脉的走向。养了六年了,它从来没有开过花,只是一直绿着。每周浇一次水,偶尔想起来才转一下方向。

      “如果有一天,”她轻声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盆绿萝听,“AI能算出你什么时候要浇水,能算出你叶子上有几条脉……”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答案她早就知道了。AI什么都能算出来,但AI不会在六年前的某一天把它从花鸟市场买回来,搬家搬了两次都没扔,每天倒热水的时候顺便看一眼,六年。

      六年不算长。但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六年,这盆绿萝在窗台上活了六年。它在的时候,她每天都在。她不在的时候,它也在。它从来不需要她做什么——不需要她证明自己有用、不需要她写报告、不需要她跟曲静争名单、不需要她判断AI对还是不对。它只是绿着。

      杨辰溪看着那盆绿萝,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不严重,就是那种很淡的、从胸口往上涌了一下的感觉。她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她想起昨天在1607会议室里曲静说的话:“你话太少了,吃点东西,话会多一点的。”曲静认识她六年了,从她刚入职那年就认识她。曲静见过她加班到深夜的样子,见过她做项目汇报时面不改色地扛住客户所有追问的样子,也见过她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的样子。曲静大概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会往她桌上放燕麦棒的人。

      她又想起陆一鸣。那个记得所有人喝什么咖啡的年轻人,昨天下午交完差异说明之后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他不多话,但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早上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收到”两个字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还有方茗。入职半年,眼睛还是亮的。会翻六个月前的朋友圈,会把一个“有点奇怪”的感觉追到底,会把那根半年前的线连到今天的工作上。如果有一天连方茗这样的人都不再“亮”了,那这个行业大概真的不需要人了。

      杨辰溪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整理一份清单。然后她站起来,拿了笔记本,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色。这一次她踩了上去,鞋底落在阳光里的那一小块地毯上,暖的。

      她走了过去,往十六楼的方向。

      她不知道今天跟曲静谈完会是什么结果。名单能不能保住她想保的人,陆一鸣能不能从那二十七个名字里被拉回来,方茗的眼睛还能亮多久,她自己还能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多久——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全不知道。

      她只知道走廊里的阳光是暖的,地毯踩着没有声音,她要去十六楼找曲静,见完曲静之后大概还得去找穆勒。

      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了进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很轻,但没有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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