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响》大鱼的旅程

4、第 4 章 AI验证AI 方茗和陆一

　　方茗和陆一鸣从会议室出来之后，没有回各自工位，而是直接去了十六楼最里面的那间小电话室——那里隔音好，没人经过，可以把门关上。

　　杨辰溪是中午十二点十分进去找他们的。

　　推开门的时候，白板上已经贴了六张黄色便签纸，每张上面写着一个编号。方茗坐在角落里抱着电脑，陆一鸣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支红色记号笔。

　　“捋了？”杨辰溪问。

　　“捋了。”陆一鸣转过身，“AI报告全文四十七页，我们标了十四个问题点。”

　　“占多少？”

　　“按页数算，三成。按信息权重算，更高。”

　　杨辰溪走到白板前，一张一张看那些便签纸。

　　第一张：鼎盛精工火灾——产能数据错误（已标）

　　第二张：2028年市场预测——政策变量遗漏（已标）

　　第三张：竞品分析——一家叫“鸿图科技”的竞品，AI把它归在“低端替代者”一栏，标注为“产能过剩、技术落后”。但鸿图上个月刚发布了新一代电控集成模块，拿了两个行业奖项。AI读的是去年的年报。

　　第四张：成本结构分析——AI引用的钢材均价是今年一季度的，过去半年涨了百分之九，它没更新。

　　第五张：区域市场增速——它把华南和西南的数据搞反了。华南增速快、西南慢，它写反了，导致后面华南市场的资源分配建议全错了。

　　第六张：客户集中度——AI写“前五大客户占比37%”，用的是前年的数。去年的实际数是43%，第一大客户占比从12%涨到了18%。这个信息在行业白皮书里写了，但AI没读。

　　第七张：专利分析——漏掉了泰和本集团自己的两个核心专利，把竞争对手的专利数多算了九个。

　　杨辰溪看到第七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核实了？”

　　方茗点头：“国家知识产权局公开可查的。AI的语料库可能没收录最新那一批授权公告，时间差大概四个月。”

　　第八张到第十张是不同程度的细节偏差——数据四舍五入、引用年份标错、单位换算错误。第十一张开始是“系统性遗漏”：AI完全没有提到泰和正在进行的一项海外并购，也没有提到去年新上任的技术总监带来了两条全新的产品路线。

　　“最后三张，”陆一鸣说，“是逻辑矛盾。它在第四页写‘电控系统市场集中度高、头部企业优势稳固’，然后在第二十九页写‘市场格局分散、新进入者机会显著’——同一个模型跑出来的两个段落，自己打自己。”

　　杨辰溪看完十四个问题点，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

　　四十七页，十四个问题。放在一份AI报告上，意味着每三页就有一处需要人工介入修正。如果泰和的战略创新部只有周倩一个懂行的人，她不可能每一页都仔细核对——她大概率扫一遍全文，觉得“大体可用”就直接拿去给CEO看了。

　　“你们俩什么感觉？”

　　方茗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快：“昨天收到对照验证邮件的时候，我整个人往下沉。但翻完这十四个问题——AI能搭框架，能铺数据，但它填不实。那些‘实’的部分，一个坑就是一颗雷。”

　　陆一鸣把记号笔放下，搓了搓手：“我同意。但还有一个感觉——这十四个问题，我们花了一整个上午才找出来。如果AI接下来迭代更快呢？如果把火灾信息喂进去呢？如果把专利数据接通呢？”

　　杨辰溪看了他一眼。陆一鸣这个人最难得的地方，就是多数人找到十四个错误会兴奋，他会问“那下一次呢”。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杨辰溪说，“把差异说明写好。下午三点之前给我，四点半之前发出去。方茗你写‘可取之处’，陆一鸣写‘细化建议’——措辞克制，不要写成‘挑错’，写‘基于行业经验补充了以下信息’。”

　　两个人点头。

　　杨辰溪走出电话室，回了自己办公室。她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添了一行字：

　　“判断力 = 知道哪些信息是真的，哪些信息会被漏掉，以及——一个错误能炸多大。”

　　窗外阳光很好。她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下眼睛。

　　下午一点半，杨辰溪去了二十楼。

　　Morsø中国区总部月度管理会。代管COO汉斯·穆勒通过视频连线主持。会议室里大约坐了二十来个人。杨辰溪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水。

　　穆勒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身后的灰色墙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搬家具的时候蹭了一下。杨辰溪以前从没注意过那道划痕。今天她注意到了——屏幕左上角、穆勒右肩上方约十厘米处，一道大约二十厘米长的细痕，像是某种尖锐的金属留下的。

　　她忽然想：这道划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穆勒坐在那间会议室里开了多少场会？他看到这道划痕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该修一下了”但一直没有报修？

　　她把这些念头按了下去。

　　会议前四十分钟是常规内容。穆勒对着数据逐一提问，语速均匀。被提问的人回答的时候，他安静地听，偶尔低头写一个字。

　　杨辰溪全程没有发言。

　　第四十二分钟，穆勒翻到最后一页。标题三个字：AI@Morsø。

　　“从下个月开始，全球所有业务单元将启用内部AI分析平台，代号‘Viking’。所有标准分析类工作必须通过Viking完成初稿，再由人工复核。预计全年降低中国区分析类人力成本约十二到十五个百分点。”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有问题吗？”

　　没有人举手。杨辰溪看见曲静坐在长桌另一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平淡。

　　穆勒说：“以上。散会。”

　　屏幕黑了。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杨辰溪坐着没动。

　　她注意到赵敏。穆勒讲到Viking的时候，坐在长桌另一头的赵敏忽然动了——她把手里的笔轻轻放在桌上，那个动作很慢，像是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在放笔。然后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旁边的水杯，杯里的水晃了两圈，洒出来一小滴在桌面上，她用指腹抹掉了。

　　杨辰溪看见了。

　　赵敏这个人平时语速极快、什么话都往外说，看起来像是永远不会被任何事压垮。但刚才那个抹水珠的动作，似乎压抑着什么。

　　赵敏走向她，说了好长一段话。杨辰溪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注意到赵敏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得用力把字推出来。

　　“你听到了吗？Viking——把‘分析类人力成本’写进了KPI。十二到十五个百分点。你知道中国区分析类人力成本是谁吗？”

　　“我们。”

　　“对。你、我、我们所有人。”赵敏的声音比平时慢，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如果以后都从AI初稿开始干活，差异化在哪里？大家会越来越像，因为没有人在白纸上自己想东西了。”

　　杨辰溪安静地听着。

　　“你中午吃饭了吗？”杨辰溪忽然问。

　　赵敏愣了一下。“没……”

　　“我也没。楼下那家随便买块面包，一起？”

　　赵敏看着她，有点意外。杨辰溪这个人很少主动约人吃饭。“……行。”

　　她们一起走进电梯。赵敏靠在不锈钢壁上，闭了一下眼睛，不是困，是那种暂时不想说话、但有人在旁边所以觉得安全的闭眼。电梯下行的时候微微失重了一下，赵敏的脚尖往前蹭了一点，又收回去。

　　杨辰溪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电梯到一楼，赵敏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之后抱歉地看向杨辰溪：“临时有个会……晚上？”

　　“晚上也行。”杨辰溪说，“你先忙。”

　　赵敏匆匆走了。杨辰溪站在大堂里，没有上楼。她掏出手机，找到穆勒发的那封关于Viking的正式通知，下载了附件里的操作手册。

　　八十七页。她没有全看，只翻了开头几页的功能说明。Viking有一个功能叫“交叉验证模式”——用Viking对一份已有的分析报告做独立评估，输出一致性检查结果和建议修正项。

　　她盯着那个功能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给张维发了一条消息：“你把泰和那边给我们的那份AI报告原文发我一份。不带我们修正过的版本，就原文。”
　　张维秒回：“发你了。怎么了？”

　　“没事，试试东西。”

　　她回到十五楼办公室，打开张维发来的PDF，然后打开Viking的操作界面——她用总监权限申请了试用账号，审批几乎是秒过的。

　　在“分析目标”那一栏，她选了“质量评估与风险审查”。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屏幕上弹出一份报告。

　　Viking对泰和那份AI报告的评价是：“整体框架完整，数据覆盖充分，逻辑链条清晰。建议置信度：高。建议使用前仅需对以下三个次要维度进行人工验证——”

　　三个次要维度。

　　杨辰溪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个绿色的“建议置信度：高”标签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自己那份十四个问题的笔记摊开在桌上。左边是Viking生成的评估报告，结论正面。右边是她手写的十四个问题点，密密麻麻。

　　Viking说：这份报告很好。

　　她和团队花了一个上午说：这份报告有百分之三十的地方是错的。

　　她忽然想笑——不是高兴的那种。Morsø花了不知道多少钱开发Viking，让它可以做“质量评估”。而它的评估结果恰好错过了它最应该抓住的那些风险。它用自己的逻辑去衡量另一个用相似逻辑生成的东西。它们互相点头，彼此确认“你说得对”，然后一起漏掉了鼎盛精工的火灾、新的排放标准、鸿图科技的奖项、反掉的华南西南数据、那七个专利的差距。

　　杨辰溪把电脑屏幕轻轻合上。

　　桌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AI审AI——结果好看，但不一定对。因为它们说的‘对’，是同一个框里的‘对’。”

　　窗外天色暗了。她低下头，打开方茗和陆一鸣发来的差异说明，开始逐字逐句地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