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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审阅 杨辰溪看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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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辰溪看完AI报告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南京西路的夜灯已经全亮了,车流裹着红色的尾灯缓慢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刚才看的内容过了两遍,然后给陆一鸣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你、我、还有方茗,小会议室,带电脑。”
方茗是战略部今年新招的分析师,二十七岁,芝加哥大学公共政策硕士,数据敏感度很高,做事细。杨辰溪选她是需要一张干净的白纸——方茗进Morsø才半年,对客户还保有局外人的视角,不太容易被“我们以前都是这么做的”带偏。
陆一鸣回得很快:“收到。准备什么?”
“看一份AI生成的战略分析报告,和我们的版本对照。你今晚不用加班,明天再说。”
“好。”
杨辰溪把手机放进口袋,穿上大衣,关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走过茶水间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半个没拆封的蛋糕,大概是哪个组下午买的,没吃完就走了。茶水间的灯还亮着,自动咖啡机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她坐地铁回家。三十五分钟,中间换了两次线。车厢里有几个穿着Morsø logo卫衣的人挤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应该是不认识她的——她平时不太出席那种需要穿logo的文化活动。
到家的时候八点半。她在门口换了拖鞋,把大衣挂在玄关,洗了手,从冰箱里翻出一盒速冻水饺,煮了十二个。吃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翻到周倩的LinkedIn页面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吃完了一顿饭。
九点十分。她坐到书桌前,摊开笔记本,把AI报告里她觉得有价值的东西和有问题的地方分两列写下来。写了三页纸,字很密,但排列整齐,跟她的Excel表格一个逻辑。
十一点半,她关了灯,睡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她准时推开1601的门。
方茗来得比她还早。杨辰溪推门进去的时候,方茗已经把电脑摆好了,屏幕上是打开的文件,旁边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曲奇。
“你买的?”
“嗯,路过那家网红店,排队排了二十分钟。”方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觉得今天要干的事可能挺难熬的,备点甜的比较安全。”
杨辰溪看了她一眼。方茗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的,但眼下有一层薄薄的淡青色——显然也没睡够。不过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刚入职不久的人特有的、还没被磨钝的光。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两点多吧,”方茗老实交代,“收到那份AI报告之后我没忍住,自己先翻了一遍。翻到一半开始焦虑,然后睡不着,就爬起来看完了。”
陆一鸣进来的时候带了两杯热美式,一杯放在杨辰溪面前,一杯放在方茗面前。方茗愣了一下:“陆哥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昨晚三点发了一条‘睡不着,想喝咖啡’。”陆一鸣坐下来,打开电脑,面无表情。
方茗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没再说话。
杨辰溪看着这两个人。陆一鸣记得所有人的小事——谁喝什么咖啡、谁几点发了什么状态、谁昨天加班到很晚——他从来不提,但他会做。而方茗会翻半年前的朋友圈,会把一个“有点奇怪”的感觉追到底。
她忽然想到:如果她今天保不住这两个人,Morsø失去的不是两个“做报告的员工”,它失去的是一个知道该喝什么咖啡的人,和一个会翻六个月前朋友圈的人。
这两件事AI都做不了。
“发现什么了?” 杨辰溪开口
“杨总,我昨晚简单扫了一遍,它的框架搭得挺完整的,从市场总量到细分增速到竞品矩阵都有。”
“对,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一点,”杨辰溪在白板左边写下“可取之处”四个字,“"它的框架没有大问题。泰和那边的周倩——就是给我们发邮件的那个——她不是随便拿个模型就跑。她大概在后台设了一套标准的战略分析指令集,框架跟麦肯锡、贝因那套东西很像。”
陆一鸣翻着电脑上的文件,点了点头。“数据铺得也很满。它引用了大概十几个公开信源,除了两三个之外,我都能追到原始出处。”
“这就是它的优点,”杨辰溪说,“快,框架标准化,数据覆盖广。如果我是泰和的CEO,我看到这份东西的第一反应也应该是——这玩意儿好像能用。”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拿起红色马克笔,在白板右边写下“漏洞与错误”。
"现在说问题。你们俩一人负责一块。陆一鸣你看市场预测那部分,特别是未来五年的增长曲线。方茗你看供应链依赖那部分,就是它提到的关键零部件供应商那一页。"
两个人低头开始翻文件。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分钟,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页的沙沙声。杨辰溪靠窗站着,手里端着水杯,没有催。
方茗先开口了。
“杨总,第三页供应商这块。”
“说。”
“AI列出了五家主要供应商,其中有两家它标注为‘行业标准供应商’,引用的产能数据都是公开年报里的数字。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方茗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第二家叫鼎盛精工的,去年年底有一条新闻,说他们的主要厂房因为消防不合规被要求整改了三个月。新闻里用的是‘局部停产’,但实际按那个公告里描述的程度——”
“产能打了几折?”杨辰溪问。
“我查了一下,他们去年的年报里没有单独披露这件事,但行业里做配套的人应该知道——鼎盛精工去年下半年的实际交付量比计划少了将近四成。他们用了库存来补,勉强没断供。但今年呢?那条产线今年依然没有完全恢复的官方披露。”
杨辰溪走到方茗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AI引用了鼎盛精工的年报数据。”
“对。用的是前年的产能数字,说‘产能充足、可支持电控系统年均8%的增长需求’。但如果鼎盛精工今年的实际产能只能恢复到计划的七成,那这个增长支撑的假设就不成立。更关键的是——“方茗犹豫了一下,”泰和电控系统用的关键铸件,百分之六十是从鼎盛精工买的。”
杨辰溪没有说话。白板上的红色马克笔笔帽被她拔开又合上,拔开又合上。
陆一鸣抬起头。“我这也有一个问题。”
“说。”
“AI的市场规模预测用的是线性回归。过去五年市场复合增长率6.2%,它就直接把这个数字推到了未来五年,得出了2028年市场规模287亿的结论。”
“实际上呢?”
“明年有新的排放标准要落地。”陆一鸣翻到他标注的那一页,“我在我们自己的报告里写了这件事——标准实施之后,国四以下的老旧电控系统会被强制替换。这意味着明年会出现一个置换潮,然后后年、大后年进入平台期。整个增长曲线是‘前高后平’,不是一根直线。AI没把这个政策变量吃进去。”
陆一鸣把电脑上的一份PDF打开,翻到一页标记了黄色高亮的表格。“我算了它的误差。如果按这个政策变量调整,AI预测的2028年市场规模会高估大约12%。”
12%。
杨辰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287亿的12%,是34亿。这个数字在泰和集团的总营收里占比不算特别大,但如果泰和按照AI的预测去规划产能、采购零部件、签长期合同——
“如果泰和信了AI的预测,”杨辰溪说,“按照287亿去备产能,多签了34亿的采购合同,然后真实的数字只有250多亿——库存积压、资金占用、设备闲置。对于一个毛利率不到20%的制造业企业,这个误差足够把一个季度的利润吃干净。”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方茗先说话了,声音不大:“这只是两个错误。”
杨辰溪看着她。“你觉得少?”
“不是少,我的意思是——它一共才几十页,目前看下来就抓到两个硬伤。某种程度上说明它确实做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准确率。”方茗顿了顿,“但这个百分之九十,对泰和来说不够。一个错误就能出事,两个错误叠加就更麻烦了。我们待会儿再细化一下”
“对,”杨辰溪说,“这就是我想让你们两个人今天看明白的。”
她走到白板前,在“漏洞与错误”那列下面,用红笔把两个条目圈起来。
“AI没有输在框架上,没有输在速度上,甚至没有输在大部分的数据准确度上。它输在‘不知道什么信息是重要的’——它看到了鼎盛精工的年报,但它不知道‘消防整改三个月’这个信息意味着什么。它看到了历史增长数字,但它不知道‘明年要出新排放标准’这个政策变量会影响整整一条曲线。”
她放下笔,转回身看着两个人。
“这就是战略规划部还活着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们比AI会做PPT,是因为我们知道哪些公开信息是‘假信息’,哪些被漏掉的细节会炸掉一家公司。”
陆一鸣靠在椅背上,表情有些复杂。方茗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所以今天下午,”杨辰溪说,“你们俩用Morsø的模板,把AI报告里那两个错误纠正过来,写一份‘差异说明’——不是否定AI,是补充它。格式要客气,措辞要专业。开头写一句‘感谢贵司提供的对照材料,我们基于其对行业趋势的研判做了进一步细化’。然后把修正的部分附在后面。”
“那个12%的预测偏差要写进去吗?”陆一鸣问。
“写。数据说话。但我们不写成‘AI错了’,写‘在纳入政策变量后,我们建议将2028年市场规模预估下调至XX亿元,具体测算依据如下’。"
方茗抬起头。“杨总,这份东西是发给周倩?”
“对。以Morsø战略部的名义发。抄送张维。”
她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三分。
“再仔细捋一遍,把细节错误也找出来,这些是我昨晚找到的,你们也看看,中午之前搭好框架,下午两点给我看一遍,三点发出。”她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
两个人看着她。
“你们俩今天看AI报告这件事,不要跟组里其他同事说。”杨辰溪说,“名单还没定,我不想有人在你们身上加注意力。”
陆一鸣说“明白”。方茗跟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