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响》大鱼的旅程

2、第 2 章 客户 第二章客户

　　电梯在一楼停下的时候，门开了又合上，两个人没动。

　　张维往电梯壁上一靠，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泰和那边上周给我们提了一个需求——帮他们分析电控系统业务模块的市场前景，规模、增速、竞争格局，标准一套战略分析。我们出了四个人，加班加点，上周五把报告交过去了。”

　　杨辰溪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是张维团队内部的项目复盘记录。她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

　　“然后呢？”

　　“周——就是周六那天——泰和的新对接人给我们发了一封邮件，我们接下来的工作，不需要从零开始做。我们的工作变为交叉验证‘参考材料’”。张维把“参考材料”四个字说得格外重，像是嘴里含了一颗硬糖。

　　“这个材料哪里来的？”

　　“AI生成的。泰和自己用了一个行业大模型，参考我们的报告思路，输入数据源，产出报告，时间大概——”张维比了个手指，“三分钟。”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开了。

　　张维没动，杨辰溪也没动。电梯门又合上了，两个人站着没按任何楼层，电梯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是说，”杨辰溪说，“你们的工作，变成了AI的审校材料。”

　　“对。邮件语气很客气——‘为提升效率，请Morsø团队协助对照验证’。翻译过来就是：这份AI报告，你帮我看看做得对不对，不对的你改。”

　　“新对接人是谁？”

　　“一个叫周倩的，Title是‘战略创新部高级经理’，之前在一家AI公司做产品。我视频跟她聊了二十分钟，全程笑呵呵，每句话滴水不漏。我问李建明——就是原来那个运营副总，我们一直对接的人——她的回答是‘李总是个人原因离职’。”

　　“泰和那边，”张维说，把烟夹在手指间，没点，“他们说‘请协助验证’的时候，我组里那个小姑娘哭了。”

　　杨辰溪转头看他。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圈红了，背过去自己抹了一下。熬夜熬了四天，周五晚上发完邮件回家，周六早上起来看到那个AI材料，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张哥，我是不是不用干了’。”张维把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得很快。

　　“我当时不知道回什么。我说‘不是’，但我心里也没底。”

　　“周倩什么时候入职的？”

　　“不到一个月。LinkedIn上写的，这个月刚更新职位。”

　　“泰和那边现在是谁在直接管这个项目？”

　　“新CEO，叫陈远，财务出身，以前在私募做投资。李建明被裁就是他的意思。”

　　杨辰溪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电梯门重新打开，外面是一楼大堂。两个人走出来，站在嘉里中心侧门的花坛边上。风比早上更凉了一些，南京西路上的梧桐叶子开始往下落。

　　张维从口袋里掏烟的动作，杨辰溪看了六年。他掏烟不是直接拿——先是左手插进口袋摸一下，然后右手去解大衣扣子，再然后才是左手把烟盒取出来。这一套流程大约四秒，像一个固定程序。她以前在某个项目后期赶工的时候见过这四秒重复过无数次，几乎成了她的白噪音。

　　杨辰溪沉默了几秒。“她现在怎么样？”

　　“周一正常上班，在工位上坐着，还是干活。就是话少了。以前她中午爱跟别人去楼下吃饭，这两天都自己在工位上吃。”张维弹了一下烟灰，“你能懂那种感觉吧——你不是怕累，你是怕自己干的事没意义了。”

　　“我懂。”

　　“杨总，我跟你说实话，”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有急着抽第二口，“泰和跟我们签的那个三年合同，明年三月到期。他们现在换了CEO，搞了个AI战略创新部，把原来对接的人全端了，然后拿AI来测我们的报告。我觉得这事不像是——”

　　“像是在做续约前的压力测试。”杨辰溪接道。

　　张维看了她两秒，点了下头。

　　杨辰溪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马路对面那家日料店门口的队伍。中午的排队已经散了，店员正在门口擦一块写着“今日定食”的小黑板。

　　“你们的报告，泰和那边有没有具体反馈？”

　　“除了‘请交叉验证’之外，什么都没有。”

　　张维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了。“所以你能帮我看看那份AI材料吗？我想知道我的人到底有没有价值。”

　　“我已经看了，看的时候以为是别的什么竞争对手做的。”

　　“什么时候？”

　　“昨晚。”

　　张维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像是胸口那口气终于呼出来一半。“怎么样？”

　　“你组里的人比AI强多了。”杨辰溪说，“详细的我看了跟你说。”

　　张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站在风里，大衣下摆被吹得往后飘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那个动作很家常——像一个人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上，风大了，扯一下衣服。

　　杨辰溪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旧大衣，左袖口的扣子换过，颜色和原配的略有差异，深一度。她记得他这件大衣穿了至少三年，每年冬天都在穿。

　　“你上去吧，”她说完，转身走向大堂。

　　走了两步，听见张维在身后说：“杨总。”

　　她回头。

　　“你自己也小心。”他说，“别光顾着我们这边。”

　　杨辰溪抬了一下左手，算是回应，然后走进了旋转门。

　　玻璃门转过去的时候，她透过弧形的玻璃看见张维还站在花坛边上，又从烟盒里抽了一支烟出来，没有点，只是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杨辰溪把张维发来的文件打开粗略扫了一遍。泰和的需求文档、Morsø的原始报告、AI生成的对照版本。文件之间的时间戳差得很近——Morsø的交付是上周五晚上六点半，AI生成的时间戳是上周五晚上六点三十三分。

　　差了三分钟。

　　她盯着那个时间戳，电梯在十五楼停下。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把大衣挂好，坐到椅子上。她没有急着看报告，而是先打开了周倩的LinkedIn页面。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笑容很职业，穿一件白色衬衫。工作经历那段她看了两遍。

　　智谱科技，两年。贝因咨询，三年。伦敦商学院MBA，一年半。

　　杨辰溪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周倩在智谱科技的职位是“产品总监”，负责的是“企业级战略决策AI工具”。也就是说，她不是那种只会写技术文档的产品经理——她之前在贝因做过三年咨询，知道战略分析那一套流程。然后去了AI公司，专门做“用AI替代战略分析”的产品。

　　现在她进了泰和，Title是战略创新部高级经理。

　　杨辰溪靠在椅背上，把这三段经历连在一起想了想。

　　贝因咨询的人。然后去AI公司教机器怎么做咨询。然后跳到甲方的战略部门——用自己设计的机器来评估乙方的报告。

　　这个人的每一步都像精心算过的。

　　她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张维发来的名片，保存了周倩的电话号码。然后她打开邮箱，新建一封邮件：

　　收件人：周倩
　　抄送：张维
　　主题：Morsø·泰和电控系统项目－后续沟通

　　正文她写了三行，措辞很克制：

　　“周经理您好，我是Morsø中国区战略规划部的杨辰溪。关于电控系统业务模块的分析报告，张维团队已将材料提交。如贵司在‘参考材料’对照验证方面有任何需要讨论的，我可以直接与您沟通。方便的话，您看这两天是否有一个简短的电话时间。”

　　她读了一遍，删掉了最后那句“您看这两天是否有一个简短的电话时间”，改成了：

　　“如方便，我可以在您方便时电话联系。”

　　更短，更不追人。然后她点了发送。

　　发送之后她关掉邮箱，打开张维发来的那份AI报告，开始从头读。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十五楼的日光灯照在她桌面上，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的脸。她看得很慢，每翻一页都在心里记一个问题，或者一个“AI没写出来的东西”。

　　三分钟，真快啊。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这样想了一想，然后继续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