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深处》猫中恶霸

60、第 60 章 理查德正在

　　理查德正在试图将车载电台调到他想要的频道。就是每个司机都会在开车时选择的频道，会唱歌的那种。但每一个频道都在说着有关于蓝鲸号的事。哦，天啊，他对蓝鲸号确实也很感兴趣，可现在他正在开车，开车的人就应该听歌曲。这才是对的。理查德无奈地将手从按钮上拿下来，苦着脸听电台主持人介绍蓝鲸号的成员。真是豪华的配置，他们甚至还有一个专业的营养师。
　　理查德伸出手，擦了擦车窗上的水雾。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座椅跟方向盘很快都不再像坟墓一样冰冷刺骨了，只有空气还薄得像把刀，让理查德的鼻子很不舒服。他听着主持人慢慢讲述营养师将在太空当中做的事，心想格里刚刚也应该在看这些。
　　哦，格里，他可爱的，被蓝鲸号起航的消息迷得魂不守舍的格里。他现在除了吃饭跟睡觉之外有思考除蓝鲸号以外的其他事情的时候吗？恐怕没有。不过没有关系，谁会不喜欢宇宙飞船呢？蓝鲸号很好，他很喜欢蓝鲸号。而且之后的这几天他可以跟格里一起看直播。但要是有电视就更好了，理查德的房间里有电视，他们连起床都不需要就能知道蓝鲸号上发生了什么。不过用电脑也可以，他可以弄一个插座，只要注意电线不要被猫啃断……
　　猫。
　　理查德无意识地抓紧了方向盘。

　　猫。

　　事实上，那只猫有点不对劲。
　　哦我的天啊，是闪回。理查德痛苦地想道。他讨厌闪回，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回忆总是会将他扯入不合时宜的尴尬或者其他什么情绪当中，即便他心里清楚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已经不再重要，即便他大多数时间回忆起那些事时心里已经毫无波动。但当闪回来临，他就立刻从一位成年人成为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被迫进入到它想要他进入到的情绪之中。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上次还是在办案的时候。办案时产生联想是正常的，因为那时他的记忆必须活跃，但这次是为什么？哦，上帝啊，求求你不要这么做。他才跟格里相处愉快，接下来还要度过一个完美的冬天——他们将在被雪包围的，有着丰厚食物，以及温暖得不得了的房子里过着二人世界。为什么要破坏他好不容易到的幸福？
　　是格里今天突然表现出来的不安吗？不不不，是他，他不该去想电线的，该死的电线，该死的猫。

　　但是那个猫很不对劲。念头强硬地继续着，迫使他想下去。

　　凯蒂是一只很丑的猫。它脑袋太小，屁股又太肥，即便瘦下来也还是显得不协调。眼睛也很大，又喜欢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人看，宛若一只刚从墓地爬出来的可怖的幽灵，每次都能把理查德吓一大跳。它还很臭。理查德知道动物的腺体会分泌油脂，人类也会拥有体味，但凯蒂的味道让人厌恶。那味道很臭，像腐败到极点的有机物。如果现在是夏天，会不会有苍蝇围绕在它身边，就像围绕着排泄物一样呢？凯蒂不是一只能让人怜爱的猫。这点是肯定的。

　　但，就是这样吗？

　　理查德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或者是很多件事，但因为出现得太快而混在一起，成为了朦胧的一件事。凯蒂不仅仅是一只不讨人喜欢的猫，它还是一只诡异的猫。它……它在很多事情上都表现得很古怪。这很难说清。就好像你决定与一个人永不相见不会只是因为某一件事而是因为相处当中存在的许多细节。他说话时的用词，与你交流时的表现，在诸多事情上与你相左的看法和自私的行为。这使得若你向别人解释讨厌他的理由，就必定要絮絮叨叨，讲一点这个，讲一点那个，有时还会换来令人恼火的回应。而凯蒂就是这样的猫。
　　它喜欢躲在暗处偷窥理查德做事，鬼鬼祟祟，眼睛大而无神，吃东西时口水总会顺着嘴巴缝落到地上，留下一根长长的线，舌头又细又小，又厚得像是根棍子。哦，对了，它还会吃昆虫，但总不把猎物吃完。理查德不止一次在浴室的瓷砖上发现被咬得支离破碎的蟑螂尸体，带有倒刺的足散落得到处都是，每次都让他感到很恼火。而且凯蒂的气味很糟糕，让人难以忍受。
　　理查德感到惶恐。是的，这看来就是这次闪回要带给他的礼物了。一份对于猫的害怕。这太荒谬了。没错，凯蒂是古怪了一点，但理查德也知道有些猫的眼睛过于大是因为它们生了病。你不能因为一只猫长得丑而对它抱有恶意，这跟霸凌者或者去犯下更严重的罪行的人没什么区别。气味则更好解释了。如果凯蒂自己都在忍耐着疾病，那它又该如何去打理自己的外表呢？最重要的是，格里很喜欢它。
　　老天，他跟凯蒂见面之前格里就很紧张了，他可不能再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对他发起责难。格里现在状态才好了一些，如果他再跟刚来时那样时刻处于应激状态的话理查德该怎么办呢？噢，再说，喜欢一只丑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推着购物车冲进了超市，目标准确地拿了一大捆大蒜，一些黑胡椒，迷迭香跟鼠尾草，这些都是常用的香料，理查德觉得补充好这些就可以对付家里的那一只鹿了。他推着购物车转弯，打算去看看薯片跟苏打水饮料。看节目绝不能少了这两个好伙伴。他抓起两袋辣味玉米片，丢进购物车里，站在一排薯片前抉择口味。
　　辣味玉米片可以拿去跟奶酪混在一起做成小吃。大家都喜欢吃这个，他希望格里也喜欢吃。不过薯片他喜欢什么口味的呢？理查德没见过格里吃过薯片，不过……没有人讨厌这玩意儿，对吧？

　　格里也有些不对劲。一个念头飞速地划过他的脑海，快得就像在海里逃命的剑鱼。

　　理查德烦躁地将几袋薯片丢进购物车里，不去理会这个念头——他不在乎。拜托，你在想什么，查理？你难道还奢想一个刚从犯罪团伙的手里跑出来的受害者能够正常地生活吗？别开玩笑了。
　　有两位女孩推着购物车经过，理查德听见她们在兴致勃勃地谈论有关于蓝鲸号的事。他多看了她们两眼，发现她们外套后面都写着“蓝鲸号万岁”的标语。喔，现在它都开始有配套的衣服了吗？
　　理查德对此见怪不怪。他还记得自己童年时在大街小巷上随处可见的外星飞船模型，以及绘有外星人图案的衬衫。理查德就有一件。那个时候的孩子几乎都人手一件。他还记得他最喜欢的扭扭乐推出了外星人外形的饮料，不过他没攒够钱买下它们，因为他把钱都拿来……

　　做什么？

　　格里有些不对劲。他以前很喜欢吃圣代，现在他几乎不吃了。他也更喜欢吃馅饼而不是吃蛋糕，他变了。

　　理查德微微弯腰，让货架的金属表面映照出自己的脸。
　　“听着，你这个懦弱的蠢货。”他对自己说，“口味发生变化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这还有科学理论支撑，味蕾会在人成长过程中不断退化，所以我们从讨厌蔬菜的小孩变成接受蔬菜的大人。口味改变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听见了吗？闭嘴，别来烦我。”
　　一位和蔼的老妇人推着购物车路过，惊讶地避开了他。
　　“呃……”理查德慌忙站直了，感到血液正涌上来，让他的脸变得通红，“我……只是在说话。”
　　老妇人飞快地推着推车离开了。
　　好吧，好吧，事情就到此为止吧。理查德无视了还在脑内翻滚的怪异感，走到礼品区开始挑选给格里的圣诞礼物。他不是很确定格里需要什么，而且礼品区的礼物都有些古怪——好吧，说实话，礼品区已经全被外星人的相关制品给占领了。他不知道买一个微型蓝鲸号回家是不是正确的选择。虽说格里很喜欢蓝鲸号，但是……一想到家里有这些东西，理查德就觉得很怪。
　　他离开去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奶酪。十分钟之后，他推着装了两袋巧克力跟一些水果的购物车走回来，默默地挑走了一个蓝鲸号模型，请员工帮忙装进礼品盒里。
　　“蓝鲸号都快要卖爆了。”员工一边熟练地裁取包装纸，一边说道，“前几天店铺都差点被父母们踏平。给你的孩子买的？”
　　“呃，给我的丈夫……他很喜欢蓝鲸号。”
　　“噢。”店员停下手中的动作，打量了一下手里的模型，又打量了一下理查德，“……请允许我多嘴，先生，这款是卖给小孩的。我建议你买这个。”他指了指另一个大一点的，“这个是送给成年人的更好选择。它的外壳可以打开，所以你可以看到里面，所有的区域都在里面。只要39.9美元，很划算。现在买还附赠库克船长模型。”
　　“呃，好吧，那就换这个吧。”理查德摸了摸鼻子，说道。
　　几分钟之后他拿到了一个被打包好的礼物。理查德又挑了一些彩灯，推着购物车去结了账，然后开车去了一家书店。刚一进门，他就注意到门口显眼的位置摆放着讨论蓝鲸号的报纸——啊，超市收银台那里也放着这些东西。这是一种营销策略。不得不说，它真的很有效，至少理查德觉得自己现在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买一些报纸回去。
　　但最后他没买，而是花了32.3美元买了他需要的食谱，格里喜欢的园艺书籍，还有可能会用来打发时间的最新出版的小说。理查德将这些放到副驾驶，长舒一口气，又开车跑去海鲜市场找丹尼斯，从他那里买了新鲜的活虾，还有张牙舞爪的螃蟹。
　　虾在袋子里舞动着透明的足，发出轻微的响声。

　　虾。
　　去掉了壳的，与血红的辣酱混在一起的活虾。
　　格里。

　　他有些不对劲。

　　丹尼斯身后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久没见到你了，上次的虾怎么样？”他问道。
　　理查德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呃……”这是他今天第几次发出这种单音节了？停下，查理。“不错，就是……”
　　“什么？”
　　“我的丈夫……他喜欢吃生的。我有些担心。”理查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丹尼斯面前这种话，但他不得不承认闪回正在对他造成伤害，“我是说……我没见过有谁吃生的虾。”
　　“日本人。”丹尼斯说。
　　“什么？”
　　“日本人就吃生的。他们什么都吃生的。他们吃的寿司就是生的。”
　　“噢。”理查德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觉得很新奇，“但我见过的日本餐馆都……”
　　“因为我们是美国人，”丹尼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股理所应当的态度，“吃生虾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回去后加些酒，再加点酱油跟辣酱——一定要加辣酱，不然吃起来很腥——然后腌上两个小时就可以了。酒是为了杀菌。”
　　“噢。”理查德很意外能从丹尼斯这里得到菜谱，“……好吃吗？”
　　丹尼斯思索了一下：“我觉得非常美味。”这句话说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但我老婆不愿意，她骂我是没进化完全的鱼！哦！我宁愿自己是条鱼呢。这样就不用听她唠叨了。”他朝理查德挤挤眼睛，“不过今年我打算带她和孩子们出去玩玩，希望耳朵能清静些。”
　　闪回带来的古怪消失了，理查德再次感到内疚。哦，他没能带格里出去玩。糟糕透顶，失败透顶。今年的圣诞礼物还是一个蓝鲸号模型。唉，而他还在纠结一只丑猫跟他的口味变化。你真是个糟糕的丈夫，查理。
　　理查德将车停进车库中，熄火，深呼吸，告诫自己待会进去的时候要摆出笑脸。
　　通往客厅的门打开了，格里站在那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理查德赶紧解开安全带，下车拥抱他。
　　“查理！”他喊道，“欢迎回来！我已经把里脊肉拿出来了，你一定想吃里脊肉，对吧？我听说它是最嫩的。一定很好吃。”
　　家的味道从格里身后涌出来，是家具，各类洗洁剂，还有他们两个身上的气味的混合，厚重，并且温和，差点塞住他的鼻子。凯蒂坐在地板上，笨拙地洗着脸。

　　臭猫。

　　理查德咬紧牙齿，忍耐住了跟格里提议把凯蒂洗一洗的冲动。他将头埋进格里的脖颈中，感受到自己被温暖的气息包裹着，这气息深处混有一点细微的臭气，来自于格里豢养的蟑螂。
　　理查德打赌凯蒂吃的那些蟑螂都来自于格里的阁楼，坏猫，它不能这样做，到处破坏然后把东西丢得到处都是……忍住，查理，忍住。不要在这个时候发表你的看法。
　　凯蒂走过来，对他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叫声。
　　“我的天啊。”理查德笑着放开格里，“我很想吃里脊肉，麻烦你帮我切一切好吗？我把东西都拿下来。”他转身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拿出那个包装好的礼物盒，神使鬼差地递给了格里，说了一句，“圣诞快乐。”

　　哦，该死！

　　“……这可能有些早，对不起。我应该在圣诞节的时候拿出来的。”他接着飞快地说。
　　格里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过了好久才把它接过来。
　　“哦，查理。”他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这是……这是我的圣诞礼物吗？”
　　“没错，你……”理查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最终决定破罐子破摔，“你可以现在打开它，是……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是……呃，你可以打开自己看。至少有点惊喜感。”
　　一滴眼泪从格里的下巴上滴落，落到地面上。
　　他捂住脸，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