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60、安身 这世上什么

　　被天门拒绝后，仇景并未远走，而是在长安以南住了下来。

　　随着秦末乱世走向终结，一个王朝在废墟中迎来了新生，但经过血与火的洗礼，习惯了朝不保夕的国人一时却难以褪去战争留下的凶狠与彪悍。

　　因此，长安虽为汉都，城内却一度盛行盗劫之风。

　　为了解决汉都的治安问题，汉廷实行了严格的宵禁制度，并将城内居民以户为单位进行登记造册，其内容不仅包含了姓名、年龄、籍贯等的基本信息，甚至还包括健康状况和家庭背景。

　　另外，由于长安城内人流量较大，因而官府每过几年还会定期进行相应的人口普查，以确保在册资料的真实性。

　　经过多番考量，身上还背着命案的仇景最终决定将南陵选作自己的落脚点，毕竟比起时刻准备着对不法行为重拳出击的长安，南陵的管理就要宽松多了。

　　南陵于景帝二年初置，曾是薄太后的陵邑，亦是长安的卫星城之一。

　　陵邑共同的特点就在于人口稠密，所以有大量劳动力脱离农业生产，转而从事受土地限制较少的工商活动。

　　作为关中地区的工商业基地，陵邑的商贾乘坚策肥，来往于诸县之间，其财力堪比一都之君，可与王者同乐，同时也让长安城能在普通居民严重不足的情况下，维持红尘四合、烟云相连的繁华景象。

　　在城市化的过程中，自由往往是一个绕不开的话题，比如经济自由、贸易自由，以及人口流动自由。

　　然而值得一提的是，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这些自由在提振市场活力的同时，也会给社会治安带来一定的负面影响，再考虑到封建王朝低下的行政效率和粗犷的管理方式，藏污纳垢就成为了一种必然。

　　试问一个身强力壮，并且没有生产资料，还被挂了通缉文书，无法正常就食的年轻人，最终会选择一条怎样的道路？

　　如果是让汉人来回答这个问题，那么他们十有八|九会脱口而出：“游侠儿。”

　　其实仇景并不是很喜欢这个称呼，他时常在街上游荡也只不过是想要找些来钱的路子，以满足生存所需罢了。

　　起初他就是卖一卖苦力，帮过往的行商扛包来赚取钱粮，长年累月下来，练出了一身腱子肉。

　　直到有一次在做工时遇到几个盗匪，他随手提了根扁担，靠着一把子力气三下五除二就将贼人打跑了，事后雇主还给了他一笔相当可观的钱财以示嘉奖。

　　于是，附近一些对仇景的英勇事迹有所耳闻的商贾在运货时都会特意聘请他来做力夫。

　　如果可以，仇景当然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好把这些钱全装进自己兜儿里落袋为安，但他一个人终究是分|身乏术，不得不忍痛拒绝了部分雇主的聘用，把机会让给了其他相熟的朋友。

　　渐渐地，时常给熟人介绍工作的仇景身边纠集起了一大帮情况与他类似的青壮年，成为了一股不容小觑的街头势力。

　　当仇景第一次答应别人的求助，并为其解决了纠纷之后，许多意识到县官不如现管的近邻纷纷效仿其做法，以至于将仇景的住所都快变成了社区便民调解处。

　　一开始大家来找仇景帮忙，只是送些家中常备的杂货，事小就塞鸡蛋米粮，事大就塞腊肉香肠。

　　后来，找上门的麻烦事越来越多，仇景处理纠纷的流程也越来越正规，随着人力的投入，仇景与求助者之间已不仅止于情谊行为，而是逐渐发展成了实质上的雇佣关系。

　　所以人们很难十分准确地定义仇景的身份，他既不是混迹在街头巷尾无所事事的泼皮无赖，也不是正儿八经在买卖双方之间的说合交易的驵会，还经常出于义气帮助弱小，在南陵颇有美名。

　　思来想去，大家遂称其为游侠儿。

　　然而，已经在南陵站稳了脚跟的仇景却并不满足，心中始终向往、并怀念着翼望城的一切，但他清楚，自己犯了罪，或许永远都无法再次踏足那块令他朝思暮想的土地。

　　万般无奈之下，仇景只好在别人聊起翼望城的现状竖起耳朵多听一些新鲜事，也算是得了几分慰藉。

　　“也不知官府在折腾什么，非要搞锅炉改造，以前用着明明挺好的，简直是钱多烧得慌，害得大伙儿这些时日都无水可用，只能去城外现运，搞得水价飞涨，真是愁人。”

　　对着仇景叽里呱啦一通抱怨的是他曾经的雇主，也就是货物差点被盗匪劫走的那一位，他常年来往于翼望与南陵之间做些倒买倒卖的小生意，是以在两地都有住所，这次来是为了把翼望新一季产出的土豆制品运到南陵代售。

　　因着当初仇景那次出手保下了他的货物，雇主由是感激，此后经常给他派活儿，时间一长，两人就熟悉了起来，随着仇景在街上越混越好，如今相互之间也算是说得上话的朋友了。

　　“话虽这么说，兄不还是愿意常住翼望？”仇景笑了笑。

　　凡入翼望者，皆是神之领民，平等地受到娲皇的庇护，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可以自由地行走在那片伟大的净土上。

　　商贾不必因衣着鲜艳而受到惩罚，农民也不必因无偿徭役而入不敷出。

　　不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甚至是不被汉朝社会当成人来看待优伶和奴婢，都在翼望城律法中拥有完整的人格，并受到尊重和保护。

　　有娲皇为此背书，没有人敢挑战天神的权威，即使是帝国的主宰，万民之君父走进翼望，都要保持谦卑。

　　“是啊。”雇主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别的不说，翼望城最吸引人的就是那股子活气儿，哪怕沿着主干道走上一个来回，都看不见一张苦脸。”

　　“而且如我这般低贱的商人，即便出入城北的酒楼，也不曾受过士人的白眼，要知道，这在南陵、在长安，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女娲娘娘曾言众生平等，谁又敢在祂的注视下违逆神谕呢？”仇景眼底迸溅出憧憬的光芒，语气虔诚而又崇敬。

　　“你如此崇信娲皇，向往翼望，眼下又已经赚得好些傍身钱，何不亲往神国？”

　　闻言，仇景连忙推说：“我羁绊太多，只怕玷污净土。”

　　听完他这番说辞，雇主咂摸两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小子现今手底下管着百八十个无业壮丁，瞧着倒是威风八面，只怕是身上背着人命，根本进不去天门。

　　聪明人看破不说破，只隐晦提点了他一句：“你也别妄自菲薄，这世上什么债消不得？”

　　在汉之一朝，只要有钱可捐，别说杀个人了，除非涉及皇权威严，否则就算是上达天听，甚至是在宣室殿里被下了催命符的要犯也赎得。

　　***

　　由刘彻亲手掀起的汉匈之争一经开启，便注定是一场长久的拉锯战。

　　比起那些忙着衡量这场战争所带来的利益是否值得投资的大臣们，刘彻想得则要更加复杂和深远。

　　很多人都觉得他仅仅只是为了雪和亲献金之耻，报太|祖战败之仇，就发动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未免过于意气用事了。

　　然而在刘彻心目中，报仇雪恨对他来说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重要。

　　或许他在登基之前尚还存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为了出口气的幼稚想法，但如今刘彻已经当了好几年的皇帝，眼界自然不同以往，在实践的推动下，他的成长速度是难以想象的。

　　因此他早就考虑明白了，若是想要摆脱贵戚的掣肘，真正在朝堂上做到说一不二，最直接的方法就是通过积累功绩，从而成为一个政治强人。

　　但他太年轻了，比起在政坛里深耕多年的窦太皇太后，他的威望远远不足以服众，即便刘彻贵为天子，也无济于事。

　　关于这一点，他早已在建元新政的失败中得到了充分的认识。

　　可是，刘彻忍性不好，他从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主儿。

　　并且他看得很清楚，待到窦太皇太后百年之后，还有王太后，甚至陈皇后以及她身后的窦太主，这些人总是能通过利用亲缘关系顺理成章地分享本该属于他的权柄，所以他一点也不想等。

　　要知道，外戚是永远都熬不尽的，他必须尽快拿回自己的权力，才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只有战争，准确来说是一场成功的战争，才是获取功绩的最快的途径。

　　俗话说一力降十会，如果他能磨砺出一支如臂使指的军队，以足够煊赫的武功来堆砌名望、巩固权位，届时朝堂上将再无人敢置喙他的决定。

　　至于如何看待外患，就没有那么复杂了。

　　对远在伊犁，半死不活的大月氏，刘彻还有请客斩首，收下当狗的想法，甚至和乌孙等国也不是不能一道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唯独匈奴不行，因为他需要一次酣畅淋漓的大获全胜。

　　只有如匈奴这般水火不容的生死大敌，才担得起汉廷的对手，够资格当他的垫脚石。

　　于是，暮冬方过，大地上的积雪才将化了个七七八八，连春芽都尚未冒出头，汉军便开始了新一轮备战，屯兵边塞。

　　去年汉廷发兵攻占高阙，由于缺乏大军团作战的经验，不少将领又大多秉着试探的心理在行军，所以未能达到目的，导致汉廷尽管在河南地大部建立了据点，但仍然频繁受到多股匈奴骑兵的骚扰，始终无法完全掌控该地区。

　　而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