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61、化胡 打匈奴的新

　　就历史而言，汉武帝之所以能把以彪悍著称的匈奴摁在地上摩擦，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国力层面的碾压。

　　虽然将领的才能也是汉廷在走向胜利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但从唯物史观的角度上来说，光凭个别人的力量其实很难在这种规模的战争里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毕竟，就连实打实从大争之世中杀出来，手底下猛将云集的汉高祖在白登山吃了一次瘪后不也碍于国力有限，不得不捏着鼻子忍下了这口气转而与匈奴媾和？

　　而这个时空的汉朝，不仅铺开了高产作物的种植，使国力直接起飞，还受益于传送终端的运行，立竿见影地提升了交通运输能力，更别提汉朝和匈奴本就存在巨大代差的冶金业在经过天宫图书馆一通加持后，铁器铸造技术都已经对标唐宋，朝着下一个世纪高歌猛进了。

　　生产方式决定了游牧民族的抗风险能力天然就要弱于农耕民族。

　　即便草原政权一时占优，从生产力的角度来考虑，被超越也只是时间问题。

　　论人力，匈奴全境的丁口不过才堪堪与汉朝一个关内郡相持平；论物资，再优质的草场也没有能供应制造业稳定产出的土壤；论经济，匈奴甚至尚未迈入以货币充当一般等价物的阶段。

　　不管是对外战争，还是内部革新，在投入成本几乎持平的前提下，二者各自所获得的回报率往往不可同日而语。

　　所谓文景之治，无非就是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在利用各种惠民政策維穩的同时，尽量不去打扰群众的劳动生产活动。

　　事实上不仅是汉朝，在小农经济社会，这几板斧砸下去，一般都能取得不错的成效。

　　但这个对于中原王朝而言堪称万金油的解题思路却并不适用于匈奴。

　　以畜牧为生的族群大多居无定处，连人口普查都是个大问题，更别提在草原上搞集权了，到时候也不知道需要投入多少行政成本才能勉强听个响。

　　因此，匈奴政权受限于客观条件，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都是由多个草原氏族迫于恶劣的自然环境而纠集在一起报团取暖的，松散的部落联盟，其向心力相当堪忧。

　　环境恶劣，资源匮乏，人心还不齐，另有中原诸国虎视眈眈，匈奴那会儿的处境可想而知，待秦王扫完六合后腾出手来，便一鼓作气将他们赶出了赖以生存的河套地区，从此不敢南下而牧马。

　　直到冒顿单于的出现，匈奴才真正走上了属于百蛮之国的道路。

　　业界知名前辈刘邦曾言：“说到在帷帐中运筹划策，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子房；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军粮，畅通粮道，我不如萧何；连兵百万，战必胜，攻必克，我不如韩信。”

　　经过一番欲扬先抑铺垫之后，他才颇为自得地表示：“这三个人，都是人中俊杰，我能任用他们，这是我之所以能够取得天下的原因。”

　　虽然刘邦不太像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主儿，但他的确是个拎得清的甲方，至少他真的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了。

　　比起懂得知人善用的刘邦，冒顿单于无疑是个相当典型的独夫，他对忠诚的定义苛刻到了极点，服从不绝对，就是绝对不服从，如果士兵不能无条件地执行他的命令，便会被当场处死。

　　于是，当他悖逆人伦，挽弓瞄准自己的父亲时，跟随在他左右的部下都毫不犹豫地用箭矢射向了老单于。

　　弑父后的冒顿单于完全没有放下屠刀的意思，紧接着又杀了自己的继母、弟弟以及所有同他唱反调的人，最终不出意料地演变成了一场血腥的大清洗。

　　终于，他大权在握。

　　西楚霸王殷鉴不远，再一次证明在礼乐兴盛的土地上，刚愎自用那一套是行不通的，但冒顿单于却拿着错误答案硬生生将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以血和暴力铸就的威权统摄草原，使匈奴从此走向鼎盛。

　　虽然他谋夺权利的手段为普世道德观所不容，但不可置否的是，冒顿单于确实是个出类拔萃的独裁者，只不过他的成功显然也与匈奴人崇尚弱肉强食的民族性密不可分。

　　草原的统治者从来不在乎王道多寡，也不懂法理得失，治下民众自然也无所谓什么天命所归、名正言顺，他们只知道谁的刀最利，谁就是说话最管用的那个人。

　　冒顿单于的时代已经结束几十年了，彼时满目疮痍的中原王朝也逐渐走出困窘恢复了元气，国力早已今非昔比，以至于汉廷越来越难以容忍匈奴帝国的煊赫。

　　“你们的头人已经身亡，你们也因此成了俘虏。”卫青提着汉军制式的环首刀，在一群战战兢兢的匈奴骑兵面前来回踱步，刀尖随之在沙土上剌出一道道极具压迫感的深刻划痕。

　　被俘的匈奴骑兵全都被捆缚着四肢，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跪在地上，他们是一支主要负责打探消息，必要情况下也会袭扰汉军游击小队，在执行任务时倒霉催地与卫青的轻勇骑撞了个正着。

　　去年冬季，汉军趁着停战的间隙，大规模列装了马镫，在天子的钞能力加持下，那八百名打从一开始就跟着卫青搞大迂回穿插战术的亲兵更是直接脱产训练，狠狠抱了一波佛脚，现在一个个感觉自己强的可怕。

　　是以这支匈奴游击小队才刚和卫青的轻勇骑打了个照面，然后眨眼间就被他们全歼了。

　　属于是单兵作战能力层面上的全方位碾压。

　　除了那个被就地格杀的首脑之外，卫青在下达命令时大体上更倾向于生擒，因为他需要一些本地人来给军队带路或是充当肉盾，这将大大减少他们勘测地形和追击索敌的成本。

　　“我没有兴趣对匈奴人大发善心，如果不想当做废物被处理掉，就努力证明自己有活下去的价值。”卫青平淡地说，“别妄想逃，从你们进了汉军驻地的那一刻开始，只有变成尸体才能重获自由。”

　　“尔等尽可来试，看看是我的刀利一些，还是你们的脖子更硬一些。”

　　通译将他的话如数传达给了这些匈奴骑兵，结果他们甚至都没有过多犹豫，便纷纷表示愿意为汉军效力。

　　大部分参战的匈奴士兵原也不是什么职业军人，下了马其实就是一群处于马斯洛需求等级最底层的普通牧民，每天最紧要的目标就是吃饱饭，若指望这些还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抱着豁出性命的觉悟去为单于守节，未免就有些不切实际了。

　　忧国忧民，那是不会饿肚子的人才有空去思考的事。

　　对于生在边缘之地的住民而言，抢夺资源几乎是被每个匈奴人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每逢秋冬交替之际，他们便试图闯入边郡，掠走数不清马匹、布帛和粮食，因为苦寒贫瘠的草原养活不了太多人口，为了生存，他们别无选择。

　　而被抢走衣食的汉民，就将因此变得凄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核心矛盾基本上是不可调和的。

　　鉴于卫青前期在战事上的卓越表现，如今他已经能够自领一路大军作为主力了。

　　出征前，天子许给他三万个名额，但习惯性有所保留的卫青最后只点了一万人，只不过进驻河南地后遭遇战频发，他麾下的兵员数量反倒越打越多。

　　说来也可悲，只要给那些匈奴俘虏一口吃的，他们就很容易被策反，再画一个拟准有功者归化为汉民的饼，已经倒戈的人就更加尽心尽力了，甚至主动提出要把家眷接到塞内。

　　放到以前，由于军粮配额有限，卫青是不可能接收这么多俘虏的，但随着高产作物的普及，目前汉地的粮食产出相比起人口总量还算充裕，所以他开始有意识地将投降的匈奴士兵转化为己方的有生力量。

　　“唉，咱们就这么降了给汉人当走狗，要是叫头人知道了，家里女人娃娃可咋办。”

　　战俘营内，一对兄弟捧着方才牢头发放的水煮土豆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

　　“汉人给吃的。

　　“真愁人，去年干那一场仗，家里的牛羊好些都饿死了，要不是想着能从汉人这儿捞点油水好把损失给填了，我就不会来应征，结果还稀里糊涂地被抓了。”

　　“汉人给吃的。”

　　“你咋就会这么一句？能不能说点别的？”

　　“汉人给吃的。”

　　“吃吃吃，就知道吃。”他叹了口气，“是了，你倒是轻松，一人吃饱全家不愁，不像我一样拖家带口的。”

　　“大兄，你也不想想，都是给人当走狗，汉人至少还发粮，头人可不会，有时候还要倒贴钱才愿意让咱们去卖命，汉人的城墙又高又坚固，真是那么好抢的吗？”

　　“没办法呀，不去抢，家里人咋活？”

　　“我可不想回去过那种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我要立功，住到汉郡里去。”弟弟咬了一口手里的土豆，仔细咂摸道：“咦？这玩意儿竟然有些甜。”

　　说罢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快赶上他半个脑袋的土豆吭哧吭哧吞下了肚。

　　见状，哥哥也下嘴啃起了土豆，一边嚼一边说：“咱们是胡儿，汉人也肯？”

　　“管他肯不肯，反正那个大官就是这么说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他不禁目露憧憬，“到时候咱们就不用到处奔波了，还可以住石头砌的房子，也犯不着把头系在裤腰带上去抢，每年只要等地里种出东西来就好了。”

　　无论哪个民族，劳苦大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总是这么朴实无华，到头来所求的不过就是温饱和安全罢了。

　　“若是能多挣些功劳，大兄尽可把家里人都接走，到时候还会怕头人为难吗？”

　　“有道理。”闻言，他顿时感到豁然开朗，旋即不住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