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59、钥匙 蒸汽机

　　李广与卫青的和解固然令人欣慰，但目前对于元英而言，蒸汽机的问世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划时代大事件。

　　其实翼望城的墨者之所以在有图纸和原型机，而且还被允许前往天宫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情况下，依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成功完成了蒸汽机的逆向研究，是因为汉代的科技树尚处于萌芽阶段，没有巨人的肩膀可站，也乘不了先辈栽树的荫凉，只能从零基础开始往上爬。

　　虽然研发过程困难重重，但在郑拓的倾力支持和天宫的理论指导下，后顾无忧的墨者还真就硬是靠着生吃硬凿把蒸汽机给鼓捣了出来。

　　由于原先元英在规划翼望城的时候，考虑到锅炉不仅能够方便居民生活，还可以一并解决冬季取暖的问题，顺便给墨者打个一箭多雕的样，所以格外加装了蒸汽动力泵自来水系统。

　　因此，那些墨者搓出蒸汽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这玩意儿去烧开水。

　　“……不错，挺惠民的。”元英如此评价道。

　　“据我所知，墨者目前大多用柴火木炭做燃料，成本投入十分感人。”陆吾适时接话，“再加上当时翼望城刚落成，什么都没有，所以您原先给锅炉房配的那些个蒸汽机一直烧太阳能，导致现在有相当一部分墨者认为自己研究出来的蒸汽机都是残次品。”

　　“差不多吧，本来也就是老古董啊。”

　　“那您看要不让他们再冲一冲太阳能发热技术？”

　　“啊？”她顿时瞪大了眼，“这合适吗？”

　　“您问我？”陆吾皮笑肉不笑，“您自己觉得可不可以吧。”

　　“你这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都学会阴阳怪气了。”元英撅嘴，气咻咻地哼了一声，“让他们自己去挖煤来烧不就好了，又不是多难解决的事。”

　　“问题是人家不知道啊。”陆吾无语，“直接提示的话显得咱俩也太闲了吧，哪有神仙天天关心这种小事的啊。”

　　一听这话，元英顿时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崩人设。”

　　“既然如此，那您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要相信先人的智慧。”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回答竟然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说明我们已经培养出不错的默契了，搭档。”

　　“搞科研的不是都很严谨吗？怎么您就这么……”陆吾感觉自己从人在回路中模拟出的情商在疯狂燃烧，检索了语言库好几秒才找到一个颇为委婉的形容词，“不拘小节。”

　　“等等，你知道我目前多大年纪吗？”

　　“生理年龄的话……二十五？”

　　“那你知道共和国公民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吗？”

　　“……我当然知道，自然人的平均寿命大约是五百年，如果接受了义体手术，理论上是永生的。”

　　“所以我还只是个宝宝啊！”元英振振有词地反问道，“一个宝宝活泼一点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伟人还说过我是八九点钟的太阳呢！”

　　陆吾忍辱负重：“好好好。”

　　“依我看，蒸汽机的原理又不复杂，现在他们走到应用这一步了，关于能源方面的问题想必很快就能自个儿悟出来，就是临门一脚的事。”插科打诨好一会儿，开够了玩笑的元英才陆吾的死亡注视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们啊，就别插手了，看着就行。”

　　***

　　在先秦时代，由于受到生产工具以及技术条件的限制，想要从地底下将煤开掘出来其实是一件非常不易的事，获取难度比伐薪烧炭往往要高得多。

　　其次，煤是一种透气性很差的矿物，在锅炉内受热后相当容易碎裂，使得料层凝结堵塞，影响正常冶炼。

　　最要命的是，中原及其周边地区开采出来的煤矿中硫含量都比较高，会导致生铁热脆，无法锻造成形，从而降低铁器的质量，所以少有人会以煤冶铁。

　　到了西汉，随着精耕细作的生产模式不断进步，铁制农具得以大规模推广，同时也促进了冶金业的发展，人们开始试图寻找热值更高、成本更低的燃料来取代木炭。

　　于是曾经在筛选中惨遭淘汰的煤又再一次走入了大众的视野当中。

　　虽然用煤作为燃料的缺陷不少，但其本身也具有一定的优点，比方说含碳量高、热值大，因此燃烧时间也更长，不过最关键的还是成本问题，煤显然比木炭要经济实惠得多——

　　若以汉朝冶金水平为例，一吨生铁所需要消耗的矿石与燃料比率高达一比四。

　　如此可怕的消耗在人类能源利用史上堪称空前绝后，不但造成了高昂的冶炼成本，对精耕细作的农业社会来说，显然也意味生态环境，特别是森林植被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汉书》之禹贡传有载：“攻山取铜铁，斩伐林木亡存时禁，水旱之灾未必不由此也。”

　　过度樵采是因，水土流失是果，随之而来的自然灾害，更让人们难以承受。

　　所以用煤炼铁就成了一个很有可行性的替代方案，而且这个时空的墨者经过在天宫图书馆中的深造学习，极大地改进了高炉及坩埚冶炼技术，还双管齐下用上了灌钢法，令铁器的产量和质量都得到了可观的提升，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煤在冶炼过程中对铁器产生的负面影响。

　　蒸汽机不像铁器，对燃料并不挑剔，只要提供热能便可正常运行。

　　被元英为了偷懒搞出来的太阳能聚热器难住的墨者们没有继续钻牛角尖，很快就开始将煤作为驱动蒸汽机的主要燃料来使用，成功地握住了打开工业化大门的钥匙。

　　然而，只要人类永远不停止思考，问题就是无穷无尽的。

　　“这蒸汽机，将作何用呢？”

　　检阅现场，兴高采烈的郑拓只用一句话就问住了同样兴高采烈的墨者，气氛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拿去水房用？”有墨者弱弱地说。

　　“如今水房用的都是娲皇娘娘赐下的蒸汽机，是神造之物，无需烧炭便可自动，我们这个……”另一个墨者期期艾艾地接话，“恐怕远远不够看吧……”

　　“要不，再研究研究怎么用？”郑拓提议。

　　闻言，众人齐声附和：“府君言之有理，我等回去定然好生琢磨。”

　　“不好啦！”

　　只听一声疾呼，时常随同郑拓巡视的文吏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高喊道：“府君，不好啦！”

　　见状，郑拓也是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涤浪司禀报全程停水，公屋的门房还说烧热水的大锅炉不见了，可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特来请示府君。”文吏噼里啪啦跟倒豆子似的一口气把事情大致交代了个清楚。

　　“……啊？”

　　“府君，丢的可是神造之物，这可怎么办啊？”

　　郑拓倒吸一口冷气，“一个锅炉可有半个屋子那么大，那么多锅炉全都不见了？”

　　快要急哭了的文吏猛点头，“都不见了。”

　　“这这这……”郑拓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原地转了几圈，突然又停住脚步，神色看起来倒也还算镇定，“稍安勿躁，待我问问去。”

　　说罢，他一撩袍角便开始朝公屋拔腿狂奔，前来通知的文吏亦是紧随其后，留下一群搞不清楚状况的墨者惶惶相觑。

　　***

　　确认原本安装在公屋水房里的锅炉和蒸汽动力泵全都不见了之后，阴沉着一张脸的郑拓又火速赶回了官署，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就差人赶紧找来了祭祀用的礼器和香草。

　　然后他整肃衣冠，毕恭毕敬地跪在蒲团上，先是将礼器摆在女娲像前合十叩首，随即点燃香草，熟练地唱起了赞颂天神的祝文，整个过程堪称行云流水。

　　香草尚未燃尽，一道耀眼的神光便已破开袅袅轻烟，伴随着从九天上落下的风雷之声飘然落在了郑拓眼前。

　　人面虎身的神灵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意简言赅地问：“何事？”

　　或许是因为心理作用，即便陆吾君刻意收敛了神威，郑拓却还是能感受到一股几乎具象化的压迫力，若非以往他与这位仙家打过不少交道，此时此刻可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仙家，拓有罪。”

　　郑拓先是开口告罪，遂将今日翼望城的突发事件如实告知。

　　听罢，陆吾面无表情地伸手将香草一一掐灭，又慢条斯理地将指尖的灰烬细细捻去，“你是个聪明人，吾本以为你能猜到个中原由。”

　　“不敢欺瞒仙家，拓……确有想过，拓有罪。”

　　其实当时郑拓去到公屋一看，心底立马就有了答案，水房是个人来人往的公用场所，锅炉丢失的现场却没有一个目击者，甚至没有任何被破坏过的痕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绝非人力所能做到的。

　　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答案不管有多么难以置信，那也是事实。

　　“就是你想的那样。”陆吾平淡地说。

　　郑拓的语气不解极了，“可为何……？”

　　“现在你们已经能够造出蒸汽机了不是吗？”陆吾微微俯下|身，眯起神异的金瞳与之对视，“就用你们自己的造物，为人们提供用水、热源和一切生活所需吧。”

　　一听这话，郑拓由不得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是我们哪里做的不好，惹得仙家……或是尊神感到不快了？”

　　“想必你也听说了娲皇娘娘移山阻洪的事迹了吧？”陆吾摆了摆手，“以吾主之伟力，大可一劳永逸地解决水患，但祂却没有那样做，你道为何？”

　　这番话使得郑拓长久地陷入了沉默，最终他缓缓地低下头，将前额贴到了交叠的手背上，“拓明白了，多谢仙家。”

　　“吾主降下的山挖得，赐下的城自然也改得，世上哪有什么永恒不变，做人不要太死脑筋。”

　　“只要做你们该做的就行了。”

　　神灵语声渐远，郑拓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其话中真意，甫一抬头，应召而来的陆吾君却宛如一缕遁入虚无的轻烟，已然不见了踪影。

　　“我们该做的……”

　　神情有些恍惚的郑拓撑着蒲团站了起来，蓦地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