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战马 知遇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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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停战休整的日子里，本该落得清闲的卫青却依然忙碌。
虽然卫青自幼天资聪颖，敏而好学，奈何出身卑微，白白蹉跎了好些年，是后来投奔了在平阳侯府中做事的母亲才得到启蒙，毕竟以平阳侯府的门第，被不通礼仪而又全然粗鄙的僮仆所侍奉，其实也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
不过他的文化水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仅限于识读常用字的程度而已，俗称功能性文盲。
一切都是由环境所决定的，即便卫青有心读书，却也因为贫寒的家境和微贱的身世而无法得到良好的教育。
直到一道来自未央宫的诏令宛如惊蛰前夕炸响的第一声雷鸣般打破了他的窘境，不容置喙地改变了他的命运，从此他终于不必在主人出行的前一晚撑着眼皮给马儿捉虱子，以免尊贵的公主招惹到这些麻烦的小东西，也不必再像一张肉凳似的随时都得跪倒在地，好让她能踩在他的背上安全地下马。
所以卫青无比地珍惜这个机会，在完成自己作为宿卫的日常庶务之余，他还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恶补从前落下的功课，犹如一块渴水的海绵般疯狂地汲取着知识。
正眼巴巴盼着卫青赶紧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帅才的刘彻对此自然表现出了极大的支持，不仅特别开放了石渠阁的御藏令他全身心地去研读兵书，专门指派了好些满腹经纶的博士轮流给他上课，甚至时常还会亲自为他解说古籍中的典故。
卫青由是感激，决心要立下一番功绩来报答天子的恩情。
于是，等到大军开拔之日，除了天子赐予的八百轻勇骑和一车由他自己亲手誊写的书，卫青没有带任何可供享受之物。
为了尽可能地利用所有的碎片时间来学习，卫青真就是吃饭看书，走路看书，连行军时骑在马背上也要看书。
就算高升后成了军中炙手可热的新贵，他也依然手不释卷，为此推了不少应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枯燥却充实的冬天。
春季是进攻匈奴的好时机。
这是一年之中匈奴最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草原上刚刚度过严冬的牲畜多处在繁殖期，又已经把去年贴的秋膘消耗殆尽了，是以匈奴必须赶去北方草场放牧，用充足的食物来恢复牲畜的能量。
即便汉廷大力推行马政，在经年的积累之下倒也算是成效斐然，虽然暂时解决了战马普及率的问题，但汉人的骑术仍然远远不及那些天生地养的游牧民族。
毕竟想要练就一身好骑术对于普通人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首先，与一般的耕马或是驮马相比，一匹品相过关的良驹身价是很昂贵的，按照当前市场的行情，其平价约莫在十万钱上下，高于前者数倍有余。
其次，后续养马也是一大笔开销，战马尤甚。
马是奇蹄目动物，无法进行反刍，是以对纤维的消化率不及牛羊一半。
由于消化能力较弱，又要配合各种各样的训练，因此战马不光顿顿都得嚼精饲料，食量也是其它牲畜的两倍，仅仅是前期高昂的成本支出，就足以令人望而却步了。
而骑术作为一项需要不断积累熟练度的技能，除了那些衣食无忧的良家子可以在脱产的情况下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进行练习以外，终日忙于生计的平民往往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因此，单从作战方式来看，汉军中绝大多数配备了马匹的士卒只能算是会骑马的步兵，而非真正的骑兵。
马镫的出现很好地弥补了这个短板。
刘彻在骑术一项上也算是童子功，所以一试就清楚地体会到了马镫的便利，于是亲自知会郑拓，让他主持熟铁增产事宜，同时命尚方协同加工。
既然他在廷议上明言要量产马镫，那自然就是奔着全军列装去的，搞得翼望城的铁坊只好连轴转分三班倒去赶这个魔鬼甲方金口玉言定下的指标。
正好冬季汉匈双方暂时停战收兵，军中有识的将领便紧锣密鼓地利用这段时间进行换装和训练，就连一向放飞自我的李广都支棱了起来，放低身段向屡建战功的卫青虚心求教——
毕竟之前呈递回京的战报已经将他行军时的辣眼操作写了个清楚明白，令人费解的战损比把远在长安的刘彻气得够呛，遂连发三道敕谕斥其无能，传书的最后一句甚至直接用大白话写道：
“一支军纪散漫、作风怠懒的士伍，就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配备再好的兵器也是徒劳，然其之所以如此不堪，你李广身为一军统领，是绝脱不了干系的，若是今后仍旧死性不改，便自己拾掇拾掇，赶紧滚回家养老去吧！”
墨汁力透纸背，可见刘彻下笔时火气之旺盛。
话虽然说得重，但刘彻实际上却并未对李广作出什么处罚，在责骂一通之后，还是让他领了一路侧军，翼护前锋。
后世人评价刘彻，在肯定其功绩之余，总是绕不开野心勃勃、刻薄寡恩等字眼，他的私德也不太拿得出手，骄奢淫逸仅是常态，晚年更是昏招频出，甚至因疑心过重而逼死了自己的妻儿，最终闹得众叛亲离。
然而，刘彻纵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但他毕竟是一位名垂青史的雄主，自然有其人格魅力所在，比如他作为领导，就非常乐于给下属提供晋升的机会和展示能力的舞台。
太中大夫东方朔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刘彻并不认为他在治国理政上有什么真才实学，但见这厮博学广识，能言善辩，便让他去干论议的活儿，专门在开会时输出观点，也算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不仅如此，刘彻唯才是举，任用能臣从来不问出身，从骑奴一跃成为大将军的卫青自不必多说，日后主张施行推恩令的主父偃，更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弟，经刘彻一手提拔，方有出头之日。
知遇之恩，重于泰山，这也是尽管刘彻从不掩饰自己的薄情，却总有人前仆后继地为他效死的缘故。
综上所述，刘彻这人能处，有功他是真赏，而且是大赏特赏。
只要入了他的眼，就算能力不太够，刘彻也愿意去发现对方身上的闪光点，从而将之安排到合适的位置上，所以别看他这会儿把李广骂得狗血淋头，其实心里仍然对他抱有期待，否则早就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某种程度上有点像一个总是对渣男心存幻想的恋爱脑。
李广虽久不在中央听政，又是个行伍之人，但到底历经三朝，政治敏感度并不算差，是以很快就琢磨出了刘彻藏在训斥下的潜台词，于是统兵愈发勤勉，先不说成效几何，至少态度是到位了。
“这马镫可真是好东西。”
暂驻于边郡的各部骑兵此番有了马镫的加持，实战能力一下子得到了长足的进步，李广跟着军伍日日勤练不缀，自然全都看在眼里。
“是啊，不愧是从天宫流传出来的神物，果然不凡。”接话的是他麾下一校尉，据说是雁门人士，于李广历任该郡长官期间参军，是以非常崇拜李广，“将军乃是经年的宿将，素来以武艺超群所闻名，如今却仍然愿意同普通士卒一起吃那操练之苦，实在是令人钦佩啊！”
“唉……”李广苦笑着叹气，“个人勇武，何足挂齿，况且弓马之事无捷径，一日练一日功，但凡荒废一阵，就得手生脚慢，如今战事频发，又怎么敢懈怠呢？”
见他神色郁郁，校尉遂问：“将军可是有什么苦闷之处？”
“苦闷倒算不上。”李广摇了摇头，“只是我欲建功，却又不得其门而入，心中略感怅惘罢了。”
闻言，校尉试探着说：“咱们眼下既是前锋之佐军，为何不与小卫将军好生商量商量对敌之策？”
去岁卫青靠着一手急行军迂回穿插战术深入险境，端了匈奴的后勤部队，自此大放异彩，又在之后的数次遭遇战中屡屡建功，再加上同行衬托得好，便从一个挂名校尉被火速提拔成了位次上卿的车骑将军。
而李广在丢掉了前锋军的指挥权之后几乎是寸功未立，待到严冬一过，战事再兴，原本代替他执掌前锋军的王恢也不得不给势如破竹的卫青腾位置，在未央宫的示意下麻溜地回了左翼军。
军队一向是个习惯用战绩说话的地方，所以卫青虽然资历尚浅，在明面上却也无人真的跳出来反对他来掌一军之权，最多就是揪着他晋升过快这一点编排些不清不楚的酸话。
甭管那些风言风语怎么传，许多拎得清的人自个儿心里其实都清楚，跟着卫青走就是更容易捡功劳。
别看这小子嘴上没毛，单论打仗却是真有些宿慧在身上的。
“我从前不知其能，故意忽视于他，不肯听从他的进言，以至于被匈奴打了个措手不及，险些酿成大错。”李广提及此事，不禁露出了难以启齿的神情，“幸而陛下点醒了我，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
“于是我就想着，既然陛下宽宏大量，还愿意用我，便是豁出这张老脸去又如何？”
“将军知错能改，犹未迟也。”
“未成想，那卫青年纪不大，器量倒不小，听说我要整顿军纪，竟全然不计前嫌，襄助于我，真是令人汗颜啊。”
“听闻小卫将军为人谦逊，性情和善，自然不会记恨如将军这样的长者。”校尉面上旋即浮现出几分喜色，“如此说来，若是将军主动提出和前锋军打配合，想必小卫将军是不会拒绝的。”
“就是知道他不会拒绝，才搞得我心中愈发愧疚，只觉无地自容，还不如疾言厉色地讽刺我一顿呢。”李广无奈望天，“这下子更不好意思去找他帮忙了，唉……”
听李广叹气叹个不停，校尉不由得为难地挠了挠后脑勺，讷讷告罪，“属下愚钝，不能为将军分忧。”
“是我自己先入为主，落了下乘，为了弥补过错，又不得不去欠这个人情，与你无关。”李广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在清楚之后迅速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罢了罢了，在军国大事面前，丢点脸又算得了什么？”
“……将军？”
“我这就去寻卫将军，领他十个八个协战任务回来。”
余声未落，再抬眼已不见其人。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战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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