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57、辩经 仁者无敌

　　娲皇曾言，圣贤圆满升天，恶徒永堕幽冥，庸人转世再生，如此而已。

　　刘彻不知道他的君父，或者君父的君父是否已经功德入圣，从此超脱于天地，但韩嫣绝无可能，因为他只是个喜欢自作聪明，又恰好把运气用光了的普通人。

　　很多时候，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人间不会记得他的名字，他的族亲听闻韩嫣因犯禁而被赐死，纷纷感到惶恐，连忙上表请罪，全无追究之意；黄泉也不会记得他的名字，他无功于社稷，亦或者说他尚未来得及做出什么成绩，便提前夭折在了宫廷的旋涡当中。

　　只有刘彻为了他的死而耿耿于怀。

　　王太后的一意孤行令他感到难堪，他求了，以天子之尊低下头去求了，但最后却仍然是这样的结果。

　　上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还是推行新政受阻，他听见王臧和赵绾在狱中坐法自尽的时候。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帝国的主人不禁陷入了沉思，他坐拥法天象地，君临于千万臣民之上，是已经被神明所承认的王者，本应掌握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当他挥动剑器时，却又像是戴着束手束脚的镣铐在跳舞。

　　孝道，对于王太后和窦太皇太后这样的长者而言，就像是一个趁手的杀器，每当她们与刘彻发生矛盾时，就将之祭出来迫使他顺从她们的意愿，可谓百试不爽。

　　可是天上有两个太阳，国家有两位主君，难道就没有人觉得荒谬吗——

　　“人皇神色郁郁，可是有何烦恼？”

　　何为神明？

　　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万物枯荣揉不皱祂无悲无喜的眼眉，尘世浮沉留不住祂漫不经心的一瞥。

　　然而，或许是因为他背负着天下人的命运，所以高高在上的始母神此时垂下眼，主动问起了他的忧喜。

　　“尊神称彻为人皇。”刘彻迷茫地抬起头，仰望着神明的威光，“皇者，天人之总，美大之称也，但彻却为何总是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好像从我口中说出的话语没有重量一般。”

　　“这是受什么委屈了？”女娲忽地笑了，面上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人气。

　　“彻……”刘彻突然惊觉，自己此番做派竟像是在跟祂告状诉苦似的，连忙收住了话头，“彻只是有感而发。”

　　“哦？是吗？”女娲颇有深意地说，“但吾见你，似乎心有所惑。”

　　“尊神……法眼如炬。”刘彻嗫嚅道。

　　“想问什么，便问吧。”

　　闻言，刘彻便将王太后赐死韩嫣一事简述了一遍，遂不解发问：“天子贵为九五之尊，本该圣明烛照，乾纲独断才是，为何自登基以来却事事受限，不尽如人意。”

　　“你认为人间君王是天生尊贵的吗？”始母神俯视着他，眼神平淡得就像是在看一丛草木、一粒石子。

　　刘彻不由得一愣：“难道不是吗？”

　　“立于千万人之上而称王，将天下负于背而称人皇，否则不过一独夫尔。”

　　“独夫……？”

　　“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女娲声线冰冷，“若论独夫，无非夏桀、殷纣、周幽者，玩弄权柄，戕害国人，有伤天和，失道远矣，人人得而诛之，上天永远不会庇佑他们。”

　　“上古的贤王见到饥饿的牲畜尚且会落泪，如今天子自命为国人君父，却将他们当做牛马驱策，不知节制地大兴土木，修建宫室纵情享乐、整备驰道四下巡游，致使民不聊生，哀鸿遍野，这难道是天道所乐见的吗？”

　　“独夫，只不过是坐在王座上的民贼罢了。”

　　听罢，刘彻神色肃然，“为君者自当引以为戒，彻谨受教。”

　　自打上回被元英带去披着黄泉皮肤的海姆冥界逛了一圈之后，刘彻就收敛了敲奇观的心思，转而琢磨起了如何攒阴德。

　　所以原本修茂陵的民夫超过半数都被调去开山筑堤搞水利工程了，上林苑倒是已经敲定了扩建的方案，但这会儿汉廷忙着打仗，目前仍然处于无限期停工状态。

　　因此，这时候刘彻在神前论及劳民伤财的话题，可谓是脸不红心不跳，底气十足。

　　苍天有眼，他可是个明君。

　　“随心所欲，绝非人皇所为。”女娲似是难得起了聊性，遂与其辩经，“若依尔等圣贤所言，如果法度可以随意践踏，连制定它的人都不去主动遵循，那又该如何令你的臣民信服呢？”

　　“因倒行逆施，恣意妄为而失道的君王最后会落得什么下场，史书中已经有太多的前车之鉴了。”

　　“如果君王并非天生尊贵，那说到底就还是人，是人，便会有私情。”刘彻不服，他生来才思敏捷，遂引用祂先前说过的话加以辩驳，“人力乃先，法亦容情。”

　　“昔年智伯之臣豫让欲为其主报仇，乃刺襄子，不的被俘，左右欲杀之，襄子曰：智伯死无后，而此人欲为报仇，真义士也！”

　　刘彻说的是发生在先秦时期的一个典故。

　　昔年东周，群雄争霸，小国纷纷被大国吞并，而大国也在发生剧变。

　　曾经一度称霸中原的晋国神器旁落，权力被卿大夫所把持，他们积极支持对外征战，从中攫取了大量的土地和人口，势力得以迅速膨胀，晋国公室名存实亡。

　　彼时越王勾践攻灭吴国，率军北上举行诸侯会盟，夺走了晋国的霸主之位。

　　晋国的卿大夫家族以智氏实力最强，赵、韩、魏三姓紧随其后，彼时适逢智伯执政，遂假借晋侯之命，巧以恢复晋国霸业为由，向三姓各索取一个万户之邑，韩、魏明知智伯意在削弱别家，但不敢与之争锋，如数交出，唯赵氏宗主不从。

　　智伯由是挟韩、魏出兵攻赵，而赵氏寡不敌众，独木难支，胜利似乎唾手可得，岂料韩、魏两家却被赵氏晓以唇亡齿寒之利害策反，趁智伯胜骄不备之机，内外夹击攻灭智氏，共分其地。

　　自此，赵、韩、魏鼎足之势已成，为三家分晋奠定了基础。

　　智伯兵败身死后，他的家臣豫让欲为主报仇，意图刺杀赵襄子，不料被提前发现，把他抓了起来，在侍从将杀豫让之时，赵襄子却说：“智伯没有后人，反倒是这个人来替他报仇，真是一位忠义之士啊！”

　　于是，在一番长吁短叹之后，赵襄子依言放过了豫让。

　　然而豫让仍然不肯放弃，不惜改头换面，以漆涂身、吞炭为哑，伺机再次行刺，以至于当他乔装而沿街讨饭的时候，连他的妻子也认不出来，最后豫让埋伏于赤桥，打算趁赵襄子路过时行刺，赵襄子马惊，豫让旋即败露。

　　是时，赵襄子疑惑发问：“你从前也曾侍奉过范氏、中行氏，而智伯令其家破人亡，你为何不替他们效死，如今却又偏偏为了智伯来报复于我呢？”

　　豫让答道：“范氏、中行氏以众人待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待我，我故以国士报之。”

　　赵襄子由是动容，遂赠衣与豫让，任其刺破，也算圆了他一腔报主之心，于是豫让仰天大呼：“吾可以下报智伯矣！”

　　遂伏剑自杀。

　　“赵襄子抓住豫让而不杀，看重的是一个义字；豫让不放弃替智伯复仇，看重的也是一个义字。”刘彻无比诚恳地问：“若是按照国朝的法律，他们都算是犯了禁，但这样的行为难道能说是错的吗？”

　　“哈哈，那就是你们人间事了。”女娲轻笑出声，“天行有常，不论人情，就像太阳不会因此从西边升起、亡灵走不出死国迎来苏生一样。”

　　随后，刘彻直言：“可是不近人情的法律，终将走向暴戾。”

　　从古至今，复仇往往作为一种朴素的传统习惯而存在，但随着社会的进步，统治者开始通过法律对复仇行为作出规制，比如商鞅变法时就明确规定：“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

　　复仇被归于私斗之列，自然受到禁止。

　　法家集大成者韩非子也说：“今兄弟被侵，必攻者，廉也；知友辱，随仇者，贞也；廉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于勇，而吏不能胜也。”

　　自家兄弟遭受欺凌，遂定反击，就会被称为正直；知己朋友遭受侮辱，随即报仇，就会被称为忠贞。

　　称道复仇的风气一旦形成，那么法令就不会被国人遵守，从而削弱君主的权威。

　　若是君主在道德上尊重复仇行为，而忘记了他们违反法律的罪过，国人便会逞凶斗勇，最终连官吏压制不了，其结果是公私相背，则国必乱，主危矣。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莫过于是。

　　汉承秦制，杀人者死，但以上观点自黄老践法之后，一旦宣之于口，在本朝便是政治不正确。

　　属于是做得，说不得。

　　建国初收拾旧山河用重典还则罢了，文景治世期间，汉廷提倡贵清静而民自定，于是天子顺应时势，下令一次又一次地减轻刑罚力度。

　　没办法，秦二世而亡的教训殷鉴不远，汉室天子作为后来者，不得不引以为戒。

　　因此，虽然法、术、势素来是统治者主宰天下的法宝，但即便刘彻登基后十分迫切地想要集权，也从未考虑过启用法家，甚至在征辟贤良时有意排挤法家学子。

　　秦法酷烈，在世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怖阴影。

　　而伐无道，诛暴秦，不仅是陈胜吴广吹响起义号角时发出的呐喊，同样也是汉朝立国的公义所在——

　　毕竟，仁者无敌。

　　“那对你或许很重要，但于吾而言却是虚无。”女娲摇了摇头。

　　“所以，在尊神眼中，什么才是重要的呢？”

　　“天理，道之所然也。”祂不假思索地答道，“天理即是自然，生老病死是天理，万物轮回亦是天理，而不是法律、权力，或者其他什么人为创造的东西。”

　　“彻一身尘俗难脱，不比尊神，超然物外。”刘彻不禁感慨，“……是以彻还有一惑，想要求问尊神。”

　　“你且说来。”

　　“人死后，魂魄会在黄泉徘徊多久呢？”

　　“至少七日，至多四十九日。”

　　“这么说，我父……”

　　“尔父归天日久，早已不在黄泉。”女娲说着，忽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旋即补充道：“但韩嫣还在。”

　　“韩嫣新丧，自然还……”刘彻话说到一半，却又蓦地止住，少顷，惟余一声叹息，“唉……”

　　“他在那边，过得如何？”

　　其实不用女娲明说，刘彻也知道他那个娇生惯养的发小这会儿肯定不好受。

　　黄泉荒寂，乃是一片生机断绝、暗无天日的死地，彼时他亲眼所见，对此记忆再深刻不过，韩嫣钟爱声色犬马，今入死国，想必很是煎熬。

　　“吾亦不知。”祂轻描淡写地摊开手，“不若你自己去黄泉看看？”

　　刘彻惊疑不定地观察着祂的神容，谨慎地表达了自己的婉拒之意，“先前彻之所问，已是忘形，怎敢仗着尊神宽容得寸进尺，窥探天机。”

　　即便他与韩嫣感情深厚，却也不至于真的要追到黄泉去，那地界阴气森森，怪瘆得慌的。

　　若是让他去见孝景皇帝，说不定刘彻还会考虑一二。

　　“说笑罢了，紧张什么。”女娲微微展颜，竟是破天荒地开了个玩笑，“死国岂是生者想进就能进的，上回之所以带你去黄泉转了一圈，也是希望你作为人皇，能够多造功德，为天下作出表率。”

　　“彻明白。”刘彻不欲探究祂话中真假，只顾安心当个识趣的应声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