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56、有罪 上为谢，终

　　年前江都王刘非循例进京朝见天子时，曾受诏跟随御驾到上林苑中狩猎。

　　彼时天子还在等待卫士清道尚未出发，就先让韩嫣乘坐副车，带着上百个骑兵提前进入围场，侦查野兽的踪迹。

　　刘非远望，以为是天子驾临，便令随从回避，自己趴伏在路旁见礼。

　　为天子开道的韩嫣打马渐近，却自顾自地从刘非面前急驰而过，仿佛视若无睹，徒留他在原地顶着满脸的灰尘发愣。

　　事后，反应过来的刘非又羞又愤，他是当今天子的兄长，年长刘彻足足十二岁，须知他还在襁褓中喝奶时，他就已经封王了，虽不是同母所出，但至少也算是兄友弟恭，相亲相爱。

　　况且刘非并不是混吃等死的酒囊饭袋，更不是什么皇室边缘人，相反还备受重视，毕竟他如今的王爵是自己一刀一枪在七国之乱中杀出来的，其采邑也因此从汝南改封到了更为富饶的江都。

　　那里原本是吴王刘濞的封国，因为盛产铜矿和海盐而富甲天下，只是在他发动叛乱之后，江都就成了一个烫手山芋，介于吴王之鉴在前，汉室宗亲对此无不风声鹤唳，纷纷避之不及。

　　最终江都被封给了在平叛时立下大功的刘非，可见孝景皇帝对这个儿子的信任。

　　远的不说，就说前几年刘彻刚即位那会儿，非要推行新政，阵仗搞得热火朝天，最后却是雷声大雨点小，以党羽尽除，三公或死或辞的结果惨烈收场。

　　而为了保住残存的政治血液，刘彻一股脑地往刘非的封国里塞了不少儒生以躲避窦太皇太后的清算，其中就有提出了天人感应的董仲舒。

　　这证明刘彻和他的君父一样，也觉得自己这个兄长靠谱可信。

　　总而言之，无论是已经龙驭宾天的孝景皇帝，还是当今天子，都对刘非倚重有加。

　　论身份，他是皇室大宗直系血脉，是天子的手足兄弟；论地位，他功勋卓著二封王爵，镇守吴地为大汉藩篱。

　　可笑那韩嫣不过一奴颜媚上的幸进之臣，竟然如此轻蔑于他，教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于是，越想越气的刘非遂入宫跟王太后哭诉：“请允许我把封国还给朝廷，回到未央宫像韩嫣一样当个宿卫吧！”

　　王太后听罢，由是厌恶韩嫣。

　　是日，她向刘彻转述了此事，并顺势表达了自己的不赞同：“江都王是你的兄长，若是什么人都能随意忽视，肆无忌惮地落他的脸面，来日岂知不会轻贱皇室？”

　　闻言，刘彻讶然，似乎全不知情，“竟有这样的事！”

　　然后他转头便召见了刘非，二话不说上来给他哥就是一顿厚赏，待用钱砸懵了刘非之后，他又亲热地执起刘非的手，情真意切地说：“兄受委屈了。”

　　在经过了一番慰问过后，刘彻承诺会好生训斥韩嫣，好教他知道什么是礼别尊卑，同时也希望刘非宽宏大量，别伤了兄弟和气云云。

　　一套组合拳下来，直接就把刘非给忽悠瘸了，尽管他日后提及韩嫣其人还是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态度，但心里边其实并未因此生出什么芥蒂，也愿意不再追究韩嫣的不敬。

　　毕竟皇帝已经说尽了好话，他本也不是小肚鸡肠之辈，不稀得再揪着韩嫣不放，反倒显得是他在胡搅蛮缠一样。

　　没过多久，江都王便骂骂咧咧地回了封地。

　　见韩嫣依旧活蹦乱跳地在御前晃悠，除了被刘彻训斥几句之外没有受到任何惩戒，王太后简直就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是儿子与其感情深厚，又思及苦主已被他给打发走了，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暂时隐忍不发。

　　未曾想，她都决定眼不见为净了，这厮竟还要来找死……

　　开春在即，汉军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开赴边疆。

　　就在这样紧张的备战氛围中，一件出自未央宫的轶事成为了坊间谈资，为众人所乐道。

　　据闻天子寻回了自己同母异父的姐姐，即王太后入宫侍奉孝景皇帝之前，在上一段婚姻中与前夫所生的女儿金俗。

　　由于王太后与金俗失散多年，是以刘彻原先并不晓得自己还有个异父姐姐。

　　从韩嫣处得知金俗的存在之后，刘彻亲自前往长陵迎接把人带回了未央宫，并当着王太后的面，将其封作修成君，赐予她大量的钱财、奴仆以及田宅，甚至还有食邑，待遇都快赶上公主了。

　　是时，王太后一边与多年未见的长女抱头痛哭，一边抹着眼泪向刘彻道谢：“让皇帝破费了。”

　　“都是儿应该做的。”刘彻笑道。

　　从前王娡还不是太后，只是一个农妇时，其母臧儿寻来的相士曾说她将会生下未来的皇帝，母仪天下，于是她听信了相士的谶言，旋即抛夫弃女入宫谋求富贵。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过去，王娡也早已决定和自己灰暗的前半生一刀两断，所以她从未有意要与这个流落民间的女儿相认。

　　以前是，现在也是。

　　毕竟如果她真的有心想要寻亲，金俗一家就住在长陵的市集当中，距离京师实在算不得远，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只要稍微动一动嘴，就会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替她去办。

　　但她对此讳莫如深，从不肯向外透露分毫。

　　桥归桥，路归路，自王娡离家起，她们母女的命运就不应该再有交集，她会成为皇太后，享尽荣华富贵，而她并不需要这些贫贱时的记忆。

　　至于金俗，她可怜的金俗，她对这个曾经被自己抛弃的长女抱有无限的愧疚和怜惜，但是她从不后悔，因为当初稀里糊涂地嫁给她的父亲，对于王娡而言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然而如今刘彻不仅大张旗鼓地把金俗带回了未央宫，还煞有其事地给了金俗封号。

　　此举无异于是将她的伤疤揭开，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王太后表面上看似欣喜，心里实则感到难堪至极，只能努力地安慰自己，皇帝也是一片好意。

　　直到刘彻向她坦白，多亏韩嫣查出了金俗的下落，他们一家人现在才有团聚的机会，言语间似乎是想要挽救一下韩嫣在王太后心目中糟糕的形象，但她听完以后却气得眼皮乱跳，怒火当即从脚后跟烧到了发梢——

　　竖子何敢？！

　　韩嫣的初衷其实很简单，因江都王一事被申斥后，他知道自己得罪了王太后，于是就开始想办法去讨好她，满以为帮助王太后母女团聚乃是大功一件。

　　殊不知，这反而成了他的催命符。

　　***

　　“母亲，韩嫣只是玩性重，并非是那般不知轻重的人。”

　　长信宫中，如今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母子正在对峙，“起初朕准他自由出入宫禁，就是相信他的人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韩嫣决计做不出那等腌臜事。”

　　“世上哪儿有无风不起浪的事？”王太后表情漠然，“皇帝，韩嫣已经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若是你还在顾念旧情，大可让他体面地走。”

　　眼见着王太后是铁了心要韩嫣去死，刘彻后背不由得一阵发冷，“母亲……”

　　昨日他携韩嫣在翼望城疯玩到凌晨才回宫歇息，一觉醒来就听到王太后要赐死小伙伴的消息，于是瞌睡立马就散了个干净，赶忙套上衣履去见王太后。

　　结果前脚刚踏进长信宫的殿门，王太后便直接告诉刘彻，如果他是来为韩嫣求情的，现在就可以回温泉殿去接着睡了，此獠秽乱宫廷，罪不容诛，她断不可能轻轻放过。

　　来时刘彻已经向随侍的宦者询问清楚了事情的始末，据说是韩嫣无状，与永巷宫女发生奸情，还被人告到了王太后面前，惹得王太后勃然大怒，当即就要派人去把他就地正法，以彰显皇家威严。

　　实不相瞒，刘彻听完后的第一反应是：“……啊？”

　　刘彻自认不是个识人不清的蠢蛋，韩嫣一路陪着他长大，除了作风比较奢侈、喜欢讨巧走捷径以外其实没有什么太大的毛病，况且他一向自矜自傲，断然不会饥不择食到私通永巷宫女。

　　永巷是未央宫中幽禁女犯的地方，韩嫣即便真就突然变成了一个好色之徒，也不可能精虫上脑到去作这种掉脑袋的死。

　　是以他这会儿见王太后态度如此坚决，一时不由得有些语塞。

　　不过为了保住发小的性命，刘彻还是硬着头皮去劝王太后消气，言语间数次替韩嫣告罪，只是口水都快讲干了，也没能让她产生丝毫动摇。

　　“母亲为何一定要他死。”刘彻颓丧地塌下了肩，“三岁时，他便成了儿的伴读，母亲从前也曾夸过他伶俐讨喜不是吗，为何一定要他死？”

　　“法不容情。”王太后平静地道，“秦孝公太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他韩嫣难道就能例外？”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典故出自前朝的秦惠文王嬴驷，当嬴驷还是太子时，一度触犯了禁条，彼时的秦国正在变法图强，为了确保法令的推行，商鞅便对嬴驷他爹秦孝公说：“法之不行，自於贵戚，君必欲行法，先於太子。”

　　“法令之所以行不通，在于贵族的干扰，王上如果下定了决心实行法治，就要先从太子开始。”

　　闻言，刘彻当即反驳：“可是秦惠文王并未真的受刑！”

　　太子是君嗣，自然不可施刑，最终是由他的老师公子虔和公孙贾代受，法令也从此畅行无阻，将秦国推向了鼎盛。

　　“呵。”王太后冷哼，“那么韩嫣莫非又是什么君嗣吗？”

　　“朕是天子。”他不由得苦笑，“难道就连保一个人不死的权力都没有吗？”

　　“彻儿，我是你的母亲。”

　　在王太后搬出孝道来压他的刹那，刘彻蓦地明白，此事已经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了。

　　一如史言：上为谢，终不能得，嫣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