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55、停战 一枝独秀

　　数九寒天，凛冬已至，于是汉匈双方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暂时停战。

　　为了供给前线物资，翼望城的工坊整个秋季都在高强度运转，被朝廷下了军令状的郑拓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得知战事暂缓，郑拓紧绷的神经陡然松懈，加之入冬后气温骤降，是以一下子就病倒了。

　　听说此事之后，刘彻专门派人赐下赏赐，以表慰问。

　　本应卧榻修养的郑拓忧心国事，遂拖着病体亲自回朝谢恩，也好趁机面见天子，“国朝此番出塞击胡，乃为解大月氏之困，眼下匈奴已然回防，想来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将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目的既已达成，待收复河南地，陛下何不就此止戈？”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历代均以沃野千里闻名天下。

　　而河南地即为河套以南之地，夹于秦昭襄王长城与河塞之问，左右延伸于整个陇西、北地以及上郡的北境，赵武灵王与秦始皇曾先后在此置郡，只可惜秦末神器更易，中原大乱，遂为匈奴占据。

　　听罢，刘彻不禁蹙眉，“匈奴逆天理、乱人伦，暴长虐老，以盗劫为务，行诈诸蛮夷，造谋籍兵，数为边害。”

　　“若是继续放任这等豺狼在家门口游荡，朕实在是食不知味，夜难安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这片土地上有限的生存空间和资源让刘彻一早便清楚地意识到汉匈之间必然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因此他从不对两国和睦共处抱有任何幻想，那太过不切实际了。

　　昔年白登之围，冒顿单于曾经出动了三十万大军迎战刘邦，按照匈奴五口而出介卒一人的军民比例，再算上近些年的扩张和发展，如今全境人口约莫近两百万之众。

　　然而，问题在于草原恶劣的生态环境决定了其可容纳的人口上限不会太高，何况匈奴的农业产出实在微薄，为了谋求生存和发展，他们只好不断地对外侵略，尽量扩张族群游牧的边界。

　　贸易倒是一个途径，但匈奴生产力水平落后，对汉贸易历来都是滚着逆差走的，因而没有足够的资财用于交换。

　　所以匈奴只能去劫掠，而他们隔壁恰好就有个富裕的倒霉蛋。

　　“河南地一带水土肥沃，利于农事，然漠北贫瘠，无利可图，对于国朝而言等同鸡肋。”郑拓摇了摇头，“执意收入囊中，国朝鞭长莫及，恐怕难以管辖，经营亦是难题，莫非要汉郡倒过来贴补吗？”

　　在郑拓看来，他们不可能输，随着天门的大范围铺开，翼望城现在已经变成了全国的货物集散中心，而他手底下的新式工坊更是如同雨后春笋般地应运而起，是以他非常了解汉廷目前到底拥有着怎样可怕的战争潜力。

　　真神显圣，天命在汉。

　　也正因为如此，郑拓眼下考虑的问题都是汉匈大战胜利之后的事，比如国朝在漠北的投入究竟能够攫取多少利益。

　　至于收复河南地，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大农令之前已经跟朕讨论过此事了，你们俩倒是心有灵犀。”刘彻蓦地有点想笑，“不过除此之外，他的意思是和亲循旧，止赂匈奴。”

　　华夏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一种文明，对于四方之外的野蛮人存在着天然的优越感，所以在一般情况下，很少会有强烈的动机去侵略别国。

　　在这样的心态下，和平向来是汉人的首要选择。

　　如果和平被打破，他们就会想方设法地恢复和平，和亲是一种方式，战争也是一种方式。

　　显然，韩安国更偏向于前者。

　　值得一提的是，韩安国不是鸽派，更算不上鹰派，他管着汉廷的财政大权，自然一切向钱看，经常为了几个铜子就能与皇帝叫板，彼时探知到刘彻是怀着亡国灭种的决心去打匈奴的，更是当廷直谏：

　　“今匈奴负戎马足，怀鸟兽心，迁徙鸟集，难得而制，得其地不足以为广，有其众不足以为强，自上古不属为人，汉数千里争利，则人马罢，虏以全制其敝，势必危怠。”

　　此话语意基本上与郑拓先前所言殊途同归，但却更加毒舌辛辣，甚至多少显得有些刻薄。

　　用大白话翻译一下就是：匈奴就像一群会骑马的禽兽，总是如同飞鸟一般到处迁徙，是以很难被控制住，即便攻占胡地，也称不上是开疆扩土，而拥有其人民，亦不能算是增强国力，从上古时期开始，他们就是不被华夏所认同的蛮夷，汉军要去数千之外与匈奴争利，彼时必然人困马乏，恐怕匈奴会利用这一点，到时候形势便会变得十分危险了。

　　韩安国是个实在人，他主张和亲的根本原因在于匈奴之地对汉廷而言不具有经济上的利益和价值。

　　作为汉廷的钱袋子，他对于这种赔本赚吆喝的行为可谓是深恶痛绝。

　　“和亲？”郑拓闻言一愣，当即怒从心头起，“万万不可！如今攻守之形异也，至于和亲？兀那蛮夷也配？”

　　“依臣之见，停止贿赂匈奴确是理所当然，不过还要他们反过来上贡才是。”

　　单就和亲而论，汉匈以兄弟之国相称，表面上看起来地位是平等的，但其实每年他们都得付出定量的贡税去贿赂匈奴，这对于优越感极强的汉人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

　　就连曾经提出过三表五饵之策，主张用糖衣炮弹腐化匈奴的贾谊对此其实也存有不小的怨气：“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

　　“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

　　贾谊在《治安策》中痛陈了汉匈关系的现状，以及对这种上下颠倒的不满，恨铁不成钢地直呼国朝无人，在一定程度上也代表了汉廷内部对于匈奴的真实态度。

　　当国力疲敝时，他们尚且还能屈就，可一旦汉廷的力量积攒到了足以做出改变的程度，矛盾就会立刻激化。

　　因此，战争不可避免。

　　这次君臣奏对所讨论的主题也不是战与和，而是应该怎样打、打到什么地步，以及打完了如何收场，才能使利益最大化。

　　郑拓由衷地希望皇帝能够懂得过犹不及，适可而止的道理。

　　***

　　百年之后，刘彻虽然定谥为武，但他的军事才能其实算不上是特别出色。

　　比如此次北伐匈奴，刘彻任命李广、李息、王恢、公孙贺领军，分派四路出兵，意在逐个击破，遥相策应，乍一看好像没有什么问题，但若是换作一个稍微有点基本的军事常识的人来琢磨琢磨就会发现情况很不妙了——

　　汉军没有统帅。

　　总指挥缺席，无人调度全局，四路汉军各自为战在所难免，眼下他们能跟匈奴打个有来有回，甚至小胜，可以说是全靠装备碾压。

　　在马镫出现之前，当骑兵使用弓箭之类的远程武器作战时，基本无法做到驰射，也就是一边骑马行进，一边张弓射箭，必须先把马勒停方可进行攻击；而在使用近战兵器打白刃战时，因为难以仅靠腰力控制战马转向，骑兵多半也只在冲刺的过程中有且仅有一次攻击的机会。

　　马镫的实装肉眼可见地提高了骑兵的作战能力，再加上汉军大面积地列装了由精铁铸造的刀剑甲盾，道一句优势在我，完全不过分。

　　对比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匈奴，即便汉军的骑术犹有不及，但却靠着先进的军备稳压匈奴好几头，而由于冶金技术的落后，匈奴大多没有条件着甲，兵器的质量也不甚过关，根本无法与武装到了牙齿的汉军正面对抗。

　　然而，就是在军备差距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前线的战损比仍是趋近于持平。

　　如果大家的表现都是这样还则罢了，但问题是卫青在前锋军的表现过于亮眼，屡有建功，几乎可以说是一枝独秀，而由他亲领的八百轻勇骑更是全程零伤亡，几次遭遇战皆是杀首虏多。

　　远在长安的刘彻一看战报，心想这下破案了，他们就是单纯的菜而已。

　　于是，在同行的衬托之下，卫青的军衔就像是坐火箭一样往上蹿升，一时引得朝野哗然。

　　由于兄弟争气，此时已经入宫两年之久，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的卫子夫终于在刘彻那里正式挂上了号。

　　当初太史令司马谈偶得九尾狐赠书，遂将《卫青霍去病传》上呈天子时，刘彻就知道卫子夫是自己未来的宠姬，甚至还将成为皇后，而大汉的帝国将星一开始也是攀附着她的裙带才有机会展露锋芒。

　　通读史书后，刘彻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现在的皇后陈氏，他们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感情最好的时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如胶似漆，刘彻此人又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格，知道陈氏喜欢拈酸吃醋，倒也愿意迁就，专宠她一人。

　　可惜，待他登基后，一切都变了。

　　窦太主自恃辅立新君有功，不知节制地向刘彻索取特权、财帛以及尊荣，好像她永远有做不完的脸面，填不满的欲壑，似乎要将当年投资在他身上的成本千百倍地收回去。

　　刘彻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与姑母窦太主生了嫌隙，而陈皇后作为她的女儿，亦是一副有恃无恐的做派，平日里行事骄横跋扈，挥金如土，比他这个皇帝过得还要奢靡，光在求子一项的开销上，就靡费了近九千万钱有余。

　　再看看陈皇后在史书里因为妒忌对卫氏姐弟做的那些荒唐事，他就不禁想要叹气。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刘彻其实也能理解陈皇后那会儿的心态，即使是在他尚未御极之前，她也是馆陶长公主之女，孝景皇帝的子侄，又是侯府千金，生来就是天潢贵胄，若论血统尊贵，以及身份地位，天底下便没有比她更适合当太子妃、甚至是皇后的女人了。

　　如此骄女，怎能容忍一个微贱的讴者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带着一丝对这份命中注定的期待，刘彻在找到卫青之后特意召见了卫子夫，她确实生得很美，但还不至于让见惯了漂亮皮囊的刘彻神魂颠倒。

　　因此，彼时刘彻审视她的目光依旧冰冷，他很不解，同时又有些失望，他知道不是卫子夫没有魅力，而是自己把期待的阈值拉得太高了，才会感到失望。

　　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牢牢地把卫青攥在手里，令其成为汉廷最锋利的一柄剑，鞭挞西域，荡平匈奴，而且他御极已经四年有余，但却至今无子。

　　皇帝无子，国本不固，否则陈皇后也不会如此着急了，但史书上说卫子夫会为他诞下自己的第一个儿子……

　　多方考虑后，刘彻留下了她。

　　卫子夫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进了未央宫，刘彻并未过于冷落她，但也不见得有多偏爱，态度始终不咸不淡。

　　至少在陈皇后作阀子为难她时，只要没有闹到他跟前刘彻就权当看不见。

　　帝王无情，不外如是。

　　好在如今卫青已经开始崭露头角，随着他地位的上升，卫子夫在这汉宫里总算也有了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