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50、炫耀 有教无类

　　汉都长安共有八条主干道，其路面均被水渠隔作三个部分。

　　中间为御道，足宽六丈，专供天子通行，使用率并不高，而官吏和平民只能走两侧的边道，各宽一丈二，是以来往车马时常发生拥堵。

　　然而翼望城却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

　　遍布汉土诸地的传送锚点让神域成为了事实上的交通枢纽，翼望城的人流量也随之骤然激增，使得官府不得不投入更多的财政预算去维护公共秩序。

　　好在翼望城的路况本就四通八达，官府在天宫的督促下也一直都很重视基础设施建设，因此并未闹出什么大乱子。

　　有轨马车的运行极大地缓解了翼望城本该令人头疼的交通阻塞问题。

　　是时，远道而来的大月氏使者坐在有轨马车上，表情新奇不已，车厢内部很宽敞，粗略一看估计能容纳三至四十人不等，被固定在两侧的木质长椅上还铺着结实而又美观的草篦子。

　　“用这样的精铁来铺路，竟然只是为了拉车，实在是大手笔啊……”他不禁感叹。

　　由于游牧民族的生产方式具有很强的流动性，使得他们很难拥有固定的居所和安稳的环境，进而静下心去搞基建，或是发展科技。

　　因此，大月氏的冶金技术远比汉人要落后得多。

　　毕竟人家都用上高炉了，他们却只能通过块炼铁进行相对简单的粗加工，锻打出来的铁器质量堪忧，其硬度和耐久性都比较差。

　　再加上匈奴的冶金技术和大月氏称得上是半斤八两，所以目前在草原上流通的铁器，但凡工艺稍微复杂一点，基本都是从汉朝进口的外国货，价格也要昂贵不少。

　　而翼望城为了方便居民出行，竟然大面积地使用精铁来铺设轨道，实在让大月氏使者为之汗颜。

　　被长安方面事先打过招呼，目前负责陪同外宾参观的郑拓立时与有荣焉地说道：“此城因神迹而立，我等自然不能堕了娲皇娘娘的脸面。”

　　“我来时便听说过了。”大月氏使者随即正色，“天神伟力，恨不能亲见。”

　　“娲皇远居天宫，凡人轻易不得见，是以贵使在汉期间，不如多逛一逛这翼望城，就算见过了罢。”郑拓一边打着马虎眼，一边在心中腹诽：“咱们汉人的神仙，岂是你一个异邦人随便想见就见的？”

　　“是极。”大月氏使者转动眼珠，看向了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不说别的，我观翼望之民大都精神抖擞，衣着得体，如此盛世景象，也只有这里才能看到了吧！”

　　闻言，郑拓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于是会心一笑：只见路上游人如织，有挑着货箱高声叫卖的小贩，有结伴出行逛街的妇女，还有大笑着疯跑的孩童，端的是比肩继踵，热闹非凡。

　　观察了半晌，大月氏使者似是觉得奇怪，便颇为不解地问：“翼望城如此热闹，怎生街上见不到几辆车？”

　　“城中刚下了新规，未经过官府备案挂牌的外地车马不允许进城，所以才见不到几辆。”说着，郑拓不忘补充了一句，“当然了，我们已为贵使的车马提前备了案，大可随意进出。”

　　听罢，大月氏使者定睛一瞧，果然发现来往车辆都在马脖子上挂了号牌。

　　“既然车不能进城，车主又该如何是好呢？”

　　“车主进出随意，翼望城是一座自由的城市，并不限制任何人的去留，挂牌完全只是为了方便管理罢了。”

　　“那他们的车怎么办？”大月氏使者旋即好奇地追问。

　　“哦，这个啊……”郑拓对答如流，“贵使不必担心，官府在城外营建了很多泊车场供人停靠，会有专人看护、饲养那些马匹，只不过是按日计费。”

　　“……泊车场？”他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你们汉人的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也太会赚钱了。”

　　“贵使此言差矣，官府只负责定价，至于收上来的钱是半点也不沾手的。”

　　虽说是官办泊车场，但实际上经营权几乎都被外包给了有能力承接相关建设项目的本地商人。

　　比如一向热衷于搞钱的樊仲子就瞄准了这个商机，一听见风声便向官府提交了承包申请，经过两旬的审查，成功拿下了其中一个泊车场的经营权。

　　官府最多也就是收一收税，能插手的地方其实只有规范泊车场的计费标准，给出合理的指导性价格。

　　“这又是为何？”大月氏使者不禁瞪大了眼，却又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太多了，遂连忙向郑拓告罪，“是我多嘴了，府君就当没听见吧。”

　　正在此刻，十来个垂髫小儿成群结队地挤上了有轨马车，他们全都背着竹制的书箱，叽叽喳喳地招呼着同伴落座，车内原本还算安静的氛围立时充斥着孩童欢快的嬉笑声。

　　“看来是到东街了。”郑拓主动解释道，“他们都是在蒙馆读书的学子，这会儿正好是放学时间。”

　　“为何他们坐车不使钱？”

　　“五尺以下的童子来坐有轨马车其实都不收费，并非专门给予蒙馆学子的优待……”

　　“是府君！”

　　未等郑拓说完，一道清脆的童声便打断了他的话，随后几个长得圆乎乎的学子便喜笑颜开地围了上来，活像是一群快乐的小知更鸟，“府君正打算回家吗？还是又在巡视？府君辛苦啦！”

　　作为一名儒生，郑拓对于教育事业非常上心，是以经常去蒙馆视察，久而久之便在这些学子面前混了个脸熟。

　　加之他性情温和，平易近人，又是个做实事好官，因此受到百姓的爱戴，所以他们的子侄对待他自然就像对待可敬的长辈一般亲切。

　　“我是有公务在身，倒是你们几个，这都快申时了，怎地还不赶紧回家吃饭？”

　　“今日蒙馆考学，还以为府君会来呢！”

　　别看他们嘴上府君长、府君短地问着好，眼睛却纳罕地盯着明显是异族打扮的大月氏使者一行人瞧个不停。

　　见状，郑拓哭笑不得地开始赶人，“行了行了，都到座位上坐好，也不嫌车上晃，到时候再摔着。”

　　“好吧——”

　　孩子们拖长声音，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末了，郑拓满脸歉意地对大月氏使者作了一揖，“小儿无状，如有冒犯，还请贵使勿怪。”

　　“府君多虑了，这些童子天真烂漫，令人见之心喜，如何会觉得冒犯？”大月氏使者笑着摇头，“我观其中还有几个小女童，也背着差不多的书箱，这蒙馆……”

　　“没错，蒙馆也收女童，有教无类嘛。”

　　“有教无类……”

　　在草原上，家庭资源往往只会向男性倾斜，女性的地位非常低下，几乎等同于自己的父兄或者丈夫的私有财产。

　　言及此，就不得不提起游牧民族的收继婚制度了，草原人通常认为，如果一名女性的丈夫死亡，那么其丈夫的男性亲属便会继承他所有的权利和义务。

　　从汉人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一种有悖伦理的野蛮行为，历来被中原所诟病。

　　此外，自然崇拜盛行的地区向来都是人权荒漠，许多信仰萨满教的游牧民族，甚至会在灾年献祭美丽的妙龄少女，以祈求上天的庇佑。

　　“贵使怎么这副表情？”郑拓明知故问。

　　“这太奢侈了……”大月氏使者深吸一口气，由衷地为翼望城的富庶和开明感到震惊。

　　生活在半奴隶半封建的父权社会中的女性就像是一群沉默的羔羊。

　　豢养者或许会为她们精心打理毛发，喂食鲜嫩的草料，极尽呵护和宠爱，却没有人想过给予羔羊权利，让她们知书达理，发出自己的声音。

　　很多时候，就连大月氏贵族女性的受教育程度都无限趋近于零，但当人们对这样糟糕的现状展开研究时，却并不能将之简单粗暴地归罪于游牧民族男尊女卑的思想。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果将这个理论缩小到微观层面来讨论，就会发现一个人在家庭中所处的地位，通常与其能创造的经济价值相挂钩。

　　恶劣而又充满了不确定性的生存环境迫使游牧民族主动淘汰不善于获取资源的弱者。

　　而生理上的弱势，则使得女性难以单纯依靠劳动力达到与男性比肩的生产效率，所以在工业时代到来之前，她们大都是受到压迫的被剥削者。

　　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在贫瘠的土地上推行教育，正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实在的，由于教育资源的匮乏，即便生为男性，其实也只有大月氏金字塔最顶端的一小撮人可以得到良好的教育，绝大多数国民尚还挣扎在温饱线上，一辈子都得为生计操劳奔波。

　　因此，当郑拓轻描淡写地对大月氏使者说出有教无类之时，可谓是在无形中达成了最高级的炫耀。

　　“天赋人权。”他指了指天空，“神说，人天生就具有追求自由、幸福和财产的权利。”

　　“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第一次接触到自然权利概念的大月氏使者就跟原始人目睹三体舰队降临似的不知所措，他们尚未完全脱离奴隶制社会，是以并不理解其背后的深意，而只是囫囵将之归结为遵循神谕的指引，“翼望城中皆是虔诚之民，令人敬佩。”

　　眼见对方仍是一副一知半解的模样，郑拓不欲多作解释，转而探头看了看窗外，旋即彬彬有礼地说：“北城快到了，还请贵使移步，随我去就餐吧。”

　　“那感情好，劳烦府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