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49、蓄势 蠢蠢欲动

　　回国后，须卜乌禅第一时间便将出使汉朝的经历向军臣单于作了详尽的汇报，并重点讲述了自己在翼望城的见闻，使得整个匈奴王庭为之震动。

　　没过多久，张骞带着大月氏使者返程的消息也随之传入了军臣单于耳中。

　　情报甫一公布，右贤王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大单于，大月氏当年在战败后被迫西迁，对我匈奴必定怨恨颇多，此番遣人入汉，十有八|九是奔着结盟去的，不可坐以待毙啊！”

　　“告诉猎骄靡，对大月氏动手的时机到了。”军臣单于当机立断地说，“此事慢不得，举兵必须从速从快。”

　　“大兄，这还不够快。”左谷蠡王伊稚斜站了出来，他是军臣单于的亲兄弟，位高权重，在军臣单于面前一向很能说得上话，“若只是让乌孙出手，或许不能尽快击败大月氏，等汉廷反应过来派兵驰援，局面就会变得复杂很多。”

　　说罢，他神情阴沉地皱了皱眉，“毕竟，他们有天神相助。”

　　“哦？那你的意思是……？”

　　“同乌孙一起出手，以雷霆之势征服大月氏，一则杜绝两国结盟，二则杀鸡儆猴令汉廷退缩。”

　　“此举并不一定能震慑汉廷。”右贤王摇了摇头，“相反如果我们亲自下场，很可能会激起汉廷的敌意，令事态往更加严重的方向发展。”

　　“那么，依右贤王之见，眼下应该如何是好？”伊稚斜乜他一眼，看似平静的目光暗藏不屑。

　　“还是与汉廷划清界限，表明互不侵犯的态度为好。”

　　“草原苦寒，胡儿大多逐水草而居，汉人善于屯田耕织，一向过得安稳又富裕，若不去与之置换物力，遇上灾年，胡儿又该如何生存呢？”

　　所谓的置换物力，其实就是抢劫的另一种说法。

　　从客观上来看，农耕经济在生产过程中所需要承担的风险比游牧经济更低，其稳定性、可持续性也远高于后者。

　　因此，尽管汉匈双方可以通过关市互通有无，但由于产能与附加值的不对等，两国之间无疑存在着巨大的贸易逆差，使得匈奴很多时候只能用掠夺来填补资源缺口。

　　“行了。”军臣单于深谙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道理，这些年匈奴纵横西域，也绝非是畏首畏尾的作风，“汉人向来以防守为主，一般不会主动出击，倒也不必太过紧张。”

　　“伊稚斜，去点兵，准备与乌孙会师。”

　　***

　　大月氏被迫流亡伊犁后，与汉朝断联多年，几无外交往来，连国书都没递过。

　　虽然能够从行商嘴里探听到有关汉朝的一系列情报，但许多信息在传递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畸变和错漏，以至于大月氏对那些明显经过夸大的描述多半持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

　　比如听说汉土有真神显圣，大月氏一开始就没太当回事。

　　尽管他们崇拜日月星辰，相信万物有灵，但却从未真正地见过神迹，加之每个民族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神话传说，因此大月氏并不觉得惊奇。

　　直到后来汉使亲口认证了传闻的真实性，又在王庭展示了重明鸟的威能，并邀请月氏王派遣使者入汉共商讨匈大计，大月氏才猛然意识到恐怕传闻所言非虚，接受了汉廷递来的橄榄枝。

　　作为汉朝的国都，长安的富庶驰名中外。

　　即便大月氏和汉朝在地理上被匈奴所隔绝，但总有敢于冒险的行商意图从中攫取利润，也使得汉人制造的手工艺品依然能够源源不断地流入月氏王庭。

　　草原上的长者说，汉人很聪明，他们会建起坚固的高墙，以便圈住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然后从土地中得到一切生存之需，因而免受居无定所，颠沛流离之苦，所以才有余裕去囤积钱粮，去钻研奇淫巧技。

　　然而，就算大月氏使者在来时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长安的繁华却仍然远超他们的想象。

　　雄浑大气的门楼，井然有序的街道，巍峨壮丽的高台，那些形态各异的建筑共同组成了汉都长安，便是阗城溢郭旁流百廛鸿图华构，似四合红尘中有万千殿宇逶迤。

　　筒瓦月梁穿斗脊桁画栋，飞甍叠阁重檐临空映日，天阙绵延沉浮于极目处去，尽是一片宫殿的海洋，亦是草原上根本看不到的风景。

　　于是大月氏使者不禁感叹，纵使匈奴雄踞北漠，鞭挞西域，到底不如汉人得天独厚。

　　“好一处花花世界啊……”

　　“明日还要去神域参观呢，长安已然极尽奢华，难以想象翼望城又是何等瑰奇。”下属颇为期待地提醒道。

　　闻言，大月氏使者面露苦色，“我观汉人国力强盛如斯，此番与之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恐怕击破匈奴之后，我等便会沦为汉廷附庸。”

　　“昔年匈奴杀我先王，不光侮及遗体，还致使我族人骨肉分离，天各一方，此仇不共戴天。”下属不免叹息，“但我们与汉人却无冤无仇，他们自诩冠带之室，礼仪之邦，将其奉为宗主，总比仰匈奴鼻息，每日朝不保夕，活得战战兢兢要来得好。”

　　“……是这么个道理。”

　　自打踏入汉土开始就一直在长吁短叹的大月氏使者在槁街上的馆舍中怀着心事睡去，而住在北阙甲第的魏其侯窦婴却盯着庭下那片清泠泠的月光难以入眠。

　　日前，听说国朝有意联合大月氏攻打匈奴，所以赋闲在家的窦婴认为这是个起复的好机会，便动用人脉向未央宫递消息，未成想等来了窦太皇太后的申斥，说他不安于室，有点才能就得意忘形，不知适可而止为何物。

　　窦婴原本被这一盆冷水兜头泼了个透心凉，但当他仔细琢磨了窦太皇太后的话之后，精神一下子又振奋了起来。

　　翌日，窦婴以请罪为由，入宫拜见窦太皇太后，一进殿便跪倒在地，姿态摆得极低，“侄儿深知惹了姑母不快，此为不孝，特来请罪，以求得姑母原谅。”

　　听罢，窦太皇太后不咸不淡地笑了笑，“知道我为什么还准许你入宫吗？”

　　“姑母对待我们这些小辈向来宽仁，一家人又哪有什么隔夜仇呢？”窦婴随即躬身。

　　见他装傻，窦太皇太后生出几分不耐，“你如果只是为了来与我赔礼道歉，那么说完就快走罢。”

　　“婴是携诚意而来，随时听候姑母差遣。”

　　“很好。”她面无表情地抿平了唇线，“当初我一并撤掉了你和田蚡的官职，可是皇帝宠信于他，仍然准其出入宫廷议政，虽无太尉之名，却有太尉之实。”

　　“对于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田蚡谄媚，陛下年纪尚轻，喜欢听些顺耳的话倒也正常。”窦婴试探着答，“只是田蚡此人汲汲营营，没有什么真才实学，昔日先帝在时，纵其乃椒房之亲，也未曾被先帝看在眼里，恐怕不堪大任。”

　　“听起来你好像变得很讨厌他。”窦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冷哼了一声，“之前不还是一起帮着皇帝鼓捣新政好伙伴吗？”

　　“还请姑母别再取笑我了，再怎么样，侄儿终归姓窦。”窦婴以袖掩面，“但陛下意欲革新，我身为人臣，受其驱策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道你忘了呢，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我在时，外戚姓窦，待我百年之后，窦家便要腾位置了，我为你争取相位，到头来却换得你自绝于黄老。”窦太皇太后指着他的鼻子骂，“用你那被旁人一捧就不知所谓的脑子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是窦氏子，那田蚡是皇帝的亲舅父，你再怎样表明立场，又争得过他吗？”

　　“还跟着那些儒生起哄要设立明堂，被人家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侄儿其实早已想通了个中关窍，只是无颜面见姑母，是以这段时间一直在家思过。”窦婴诚恳地说，“从前我显贵之时，那田蚡陪侍宴饮，时跪时起如同我的子侄一般恭顺谦卑，待我一朝失势，他便不再踏足我的门第。”

　　“田蚡自诩喜好儒术，其所作所为却与君子相差甚矣。”

　　“如此小人，绝不可放任皇帝对他偏听偏信。”窦太皇太后对田蚡的印象本就不好，现下发现他还是个趋炎附势的伪君子，是以愈发厌烦，“你以为外戚好当吗？若不知克制，约束己身，就会为祸朝纲，最终招致身死族灭，想当初诸吕——”

　　话说到一半，她又猛地打住，讳莫如深地叹了口气。

　　“就以你当时与田蚡沆瀣一气的那个蠢劲儿，若非眼下皇帝欲兴战事，我又念及你曾经平定七国之乱有功，否则定让你在家闲到七老八十再说。”

　　虽被骂得狗血淋头，窦婴面上却不见丝毫不忿，反而还同窦太皇太后道谢：“多谢姑母不计前嫌。”

　　实际上，窦婴尽管傲气，但却很善于察言观色，关键时刻向来都很有眼力见儿，否则当初也不会在孝景皇帝失言说出兄终弟及将自己架起来时，冲上去吸引火力给他递台阶。

　　重返朝堂后，窦婴的门庭复又热闹了起来。

　　听说了此事的田蚡遂进宫拜见王太后，颇为担忧地向长姐吐露心事，“魏其侯并不是个大度的人，在他闲居后，我便疏远了他，如今他被太皇太后重新启用，也不知会不会报复于我。”

　　“太皇太后此举约莫只是想为诸窦续一续香火罢了。”王太后宽慰道，“你也不必过度忧虑，现在彻儿已经御极，他窦氏是外戚，难道我王田两家就不是了吗？”

　　“诸窦在朝中经营已久，轻易开罪不得，或许我应该亲自登门拜访魏其侯，至少别把关系闹得那么僵。”

　　“你向来有主意，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恰在此时，刘彻正好入殿向王太后问安，见田蚡也在，便知他是为了窦婴起复一事而来，却还是明知故问道，“舅父怎么来了？”

　　“陛下。”田蚡忙作揖行礼，“臣只是在同太后闲话家常罢了。”

　　自从窦太皇太后为刘彻点破了田蚡力主设立明堂的心计之后，他便开始学着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审视自己身边的近臣，对待田蚡也在无形中多了几分隐晦的防备。

　　“原是朕来得不是时候。”他小小开了个玩笑，遂一转话锋，状似随意地问：“舅父也知道，此番大月氏入汉欲意寻求结盟，朕是一口答应了的，若是将来真同匈奴开战，舅父认为朝中哪些人称得上有能之臣呢？”

　　一听这话，田蚡以为刘彻是在向自己问策，便依次推荐了几个拜在他门下的食客。

　　“朕记住了。”刘彻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笑容，“那么舅父认为魏其侯如何？”

　　闻言，田蚡不由得一愣，“魏其侯功勋赫赫，自然也是有能之臣。”

　　“是极，朕亦作此想。”

　　“但依臣所见，魏其侯广纳天下士，本就势大，恐怕不能再将过重的权力交给他。”

　　刘彻心下了然，“舅父言之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