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48、归来 先行者

　　最后约莫四万余东瓯部众被安置在了庐江郡，其故地也从此划归会稽郡管辖。

　　此外，汉廷还征发了大量民夫随军，以修筑驻地工事为由进入闽越开矿，再通过天门送往翼望城。

　　眼见着原材料正在源源不断地大量涌入世界树，元英不禁乐开了花。

　　要知道以前搭台子唱戏，她薅的可都是世界树的储备材料，实在不行就捡点翼望城出产的生活垃圾搞一搞废物利用，通过分子重组技术再造资源。

　　这下可好，解决了原材料输入的问题，以后就用不着倒贴了，否则她还真没脸打报告让单位追加物资支援。

　　“教授，咱们现在既然已经有了大批的矿产，是不是该考虑建厂了？”陆吾适时提醒道，“前两天郑拓就焚香问过我了，您说该怎么办？”

　　“建呗。”元英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要拿来烦我了，你自己决定就好。”

　　“……那要怎样才不算鸡毛蒜皮。”陆吾一指监控画面，发出了灵魂拷问：“看汉使装逼吗？”

　　“当然啦——”

　　镜头转到闽越王城。

　　只见新上任的越繇王唯唯诺诺地站在汉使面前，上半身不自觉地前倾，垂首作恭谨状，打眼一瞧，还以为神定气闲地坐着问话的汉使才是一国之君。

　　“大王，你坐啊。”

　　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庄助刚回朝不久，就又被刘彻封为使者校尉，担任越地的驻军长官。

　　面对这个二话不说就亲手用三尺白绫勒死了前任闽越王的狠人，越繇王难免心底发虚，根本不敢大小声，“敢问将军此来闽越，有何训示，小王自当竭力配合。”

　　“倒也没什么，就是来知会大王一声，我军驻地方圆百里等同汉土，不容旁人窥探。”庄助抿唇一笑，态度还算和气，说出来的话却是不容置喙的霸道，“大王还是早做准备，下令迁徙驻地附近的庶民吧。”

　　“自然、自然。”越繇王势弱，自是无有不应。

　　听闻汉军要来，当地原本因故土难离而不愿搬迁的庶民打了个激灵，立马就跟着大部队卷铺盖走人了。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由于生产力低下，难以解决后勤问题，冷兵器时代的军队习惯了抢掠，几乎毫无道德可言，而且作为暴力机器，他们天然就具有很强的侵略性，因此每至一处，便犹如蝗虫过境，无不极尽盘剥之所能。

　　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许多越人纷纷望风而逃。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支由庄助统率的驻外汉军实际上不过千人，其余大部分都是被朝廷征发，前来闽越开矿混口饭吃的民夫，压根就对他们那仨瓜俩枣不感兴趣。

　　加之不缺粮饷，庄助治军也还算有章法，所以基本能和当地人做到秋毫无犯。

　　汉军驻地远离城市，越繇王又撤走了附近的住民，环境相对比较封闭，好些个耐不住性子的兵卒便偷溜到越人的村庄里去沽酒买肉，同样闲得快发霉了的庄助表示理解，对此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久而久之，在供求关系的相互作用之下，汉军驻地周边逐步热闹起来，形成了交易市场。

　　驻地人多口杂，开矿又是个长期工程，是以庄助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之前让越繇王徙民，也只是为了划好地盘，先把肉叼到嘴里。

　　后知后觉的越繇王敢怒不敢言。

　　知道自己国土内的矿藏被汉廷独吞了的他心头在滴血，但越繇王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仍然任由汉廷动作，此举无疑引起了王叔馀善的不满。

　　“汉军虽悍，客者也。”馀善怒气冲冲地同越繇王说，“今汉反客为主，安能视之于无物？”

　　见状，越繇王心想：“可拉倒吧，若不是你与先王合谋围攻东瓯，汉军也不会来，今时闽越又何至于如此憋屈。”

　　馀善是上任闽越王的弟弟，在国内颇有威望，曾经力主出兵东瓯，结果等到汉廷秋后算账时，又急忙装聋作哑撇清干系，这才保得一命。

　　眼下闽越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这厮竟然又想着去捋汉廷的虎须，简直好不了一点。

　　“若是如今闽越得此矿藏，无异于小儿抱金过市，说不定还会招致兵祸。”越繇王叹了口气，“汉廷拿了便拿了吧，反正也是迟早的事。”

　　“大王何以说出这等丧气话？”馀善瞧出他心气不高，只想守着闽越这一亩三分地得过且过，未免不屑。

　　“事实如此罢了。”

　　言及此，两人话不投机，已然多说无益，遂不欢而散。

　　***

　　阳春三月，杨柳堆烟。

　　在这样一个草长莺飞的好时节，张骞回到了长安，与他一同归来的，还有大月氏的使者。

　　“月氏素与匈奴不睦，累累世仇无从得报，无奈孤悬西域，势单力薄，好在汉使不远千里而来，国人无不欢欣雀跃。”大月氏使者站在宣室殿上，恭敬地躬身施礼，“是以王遣我入汉，愿结两国之好，共御匈奴。”

　　刘彻由是大喜，不光重赏了出使西域的一干人等，而且全员赐爵三级。

　　事后，刘彻单独召见了张骞，要求他讲述这一路上的见闻，对此他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重明鸟？”刘彻脑袋上蓦地蹦出一个问号，“还是陆吾君在你们出发前亲自送过去的？”

　　“没错，陆吾君说重明鸟代尊神去检查天柱不周山，正好与臣等顺路。”

　　“所以尔等来去如此顺利，竟是沾了尊神的光？”

　　“正是……”

　　其实刘彻对于张骞这次出使西域的预期并不算高，甚至早已做好他很可能有去无回的心理准备。

　　毕竟只要一出陇西，从祁连山脉到昆仑北麓，全是匈奴的实控区域，想要避其耳目，无疑难于登天，是以完成任务的希望非常渺茫。

　　而且在此之前，从未有人睁开眼看到过华夏之外的风景，实实在在地用脚步去丈量陌生的土地。

　　即便是富有四海的天子，也只能通过天宫传下的舆图认识世界。

　　因此，国朝需要启明的先行者。

　　正当张骞滔滔不绝地说起在戈壁滩上遭遇黄灾的情形时，刘彻突然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岔：“如今那重明鸟何在？”

　　“想是应该回天宫了。”

　　“若无神鸟庇护，卿可有再使西域的把握？”

　　“啊呀！”张骞惊呼一声，面上随即浮现出几分喜色，“臣正要与陛下商议此事呢。”

　　“臣从大月氏人口中得知，大宛和康居再往西走个十来天就能抵达，届时往南便可走到大夏，只是臣使西域为的是军国大事，来不及探看异邦风情，便匆忙带着大月氏使者回了京师。”

　　听罢，刘彻微微一笑，“这么说你还有遗憾未尽？”

　　“臣只是觉得此行算不上有始有终，心中总感觉还欠缺着些什么。”

　　“那就去吧。”年轻的天子锋芒毕露，宛如帝国初升的太阳，“去为朕凿空西域，走一条康庄大道出来。”

　　***

　　“联合大月氏与匈奴开战？！”

　　长乐宫中响起一声苍老而沙哑的叱喝，“皇帝，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近几年窦太皇太后的精神头已经大不如前了，行将就木的暮气从她蒙着灰翳的盲眼中溢了出来，拄拐的手瘦得可怕，宛如一截濒临朽坏的枯枝。

　　“祖母切勿动气。”刘彻连声安抚，“汉匈之间早晚有一战，太|祖高皇帝以来，匈奴屡犯边郡，掳掠生民，送去再多的财帛，也不能满足他们的贪婪，想我泱泱大汉，岂可仰贼寇之鼻息。”

　　“战事残酷，劳民伤财，你可考虑清楚了？”窦太皇太后不自觉地皱眉，额心拧出几道深刻的竖纹。

　　“现下还只是在与大月氏接洽商谈，暂时不会动兵。”刘彻仔细地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随即试探着说，“朕是准备待到物阜民丰，国朝又有余裕之时，才打算动兵。”

　　闻言，她不住地点头：“你没昏了头就好。”

　　窦太皇太后生于高祖初年，那会儿天下已经被打烂了，新兴的王朝疲敝而又穷困，秦末乱世的余声犹在盘桓，战争的后遗症让所有人都痛苦不堪。

　　后来，她当上了皇后，屡闻匈奴叩边，朝廷内外无不为之焦头烂额。

　　最惊险的一次，莫过于孝文十四年的那个冬天，匈奴单于亲率大军入塞，杀戮人民，抢掠畜产，后又自北地而下，直指京师长安。

　　是时，孝文皇帝亲自劳军，欲发十万车骑御驾亲征，群臣好说歹说都劝不住，是其母薄太后出面才摁住了他，打消了他和匈奴硬碰硬的想法。

　　白登之围始终是汉廷心中的一根刺，如果不能正面击败匈奴洗刷掉这份耻辱，因怯懦而畏战的声音便会大行其道。

　　或许孝文皇帝正是清楚这一点，才决意迎战匈奴，只可惜未能如愿。

　　匈奴骑兵机动性很强，一旦撤出塞外，汉军根本无力追缴，此后更是连年入侵，使得汉廷疲于御敌，最终只能选择和亲。

　　没有人喜欢打仗，窦太皇太后也不例外。

　　只不过如今国朝马政已经卓有成效，又有大月氏从旁策应，如果有机会捅匈奴一刀，她自然也乐见其成，若是能够彻底剔除这块恶心的腐肉就更好了。

　　似是没想到她居然如此轻易地松了口，是以刘彻不禁颇为惊讶地问：“祖母……不反对？”

　　“我是怕你冲动行事，到头来反而弄巧成拙。”窦太皇太后叹息道，“你是大汉的天子，一举一动都影响着无数人的命运，如果不懂得三思而后行，岂知将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况且，你在做正确的事，我为何要反对？”

　　“原来祖母是这样想的吗……”

　　于是窦太皇太后不由得失笑：“从你选任庄助镇压闽越一事我就看出来了，彻儿，你成长得很快。”

　　“那只是大国应尽之义罢了。”刘彻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不过，那田蚡与太后有亲，你可以听信于他，但他有足够的才能和品德来辅佐你吗？”

　　见窦太皇太后仿佛对田蚡存有诸多不满，刘彻便为他出言辩解：“武安侯当时反对出兵，也是老成谋国之言。”

　　“老成谋国？”窦太皇太后发出一声嗤笑，“我看他谋的却是权位吧。”

　　“……祖母何出此言？”

　　“从前你要易服色、改正朔，这些我都能由着你来，但是你知道立明堂意味着什么吗？”

　　惨淡收场的新政到底使得祖孙二人之间产生了不小的隔阂，以至于刘彻总是会下意识地将放在她对立面上，窦太皇太后也知道他心中有怨，便想着待到形势明朗再仔细与他分说，结果他三天两头就跑出宫去疯玩，令人气结。

　　不过，前不久刘彻应对东瓯求援一事，倒是展现出了独当一面的能力，让窦太皇太后颇感欣慰。

　　“还请祖母赐教。”

　　“隔绝中外，蒙蔽视听，须知昔日赵高就是这样控制秦二世的。”

　　听罢，刘彻陡然一惊，汗毛蓦地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