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45、黄泉 什么都没有

　　走出房门，仇景径自提着血淋淋的刀挟持了好几个人，这才终于逼问出了父亲的埋骨地。

　　于是他一路奔走，按照之前得知的信息，找到了一处简陋的坟茔。

　　那其实就是个小土包，连墓碑都没有，坟头上甚至已经长满了野草，仇景扑通一声跪下，红着眼磕了三个响头，满心的悔恨无处释放，“儿不孝。”

　　简单地祭拜过亡父之后，为了躲避游徼的追捕，仇景遂打马遁逃而去。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来时的仇景心中满怀希望，以为能让父亲过上更好的生活。

　　而当他踏上归去的路途时，却是凄风惨雨，孑然一身，尽管已经手刃了将父亲迫害致死的仇人，但他并不感到快慰，反倒觉得空虚至极。

　　一路行至长安，仇景怔怔地望着伫立在旷野上的天门。

　　门的那端，是神的领土，也是给予了他衣食、住所，以及庇护的容身之处。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然而，当他迈过天门，却发现自己依旧停留在原地，并未进入神域，这无疑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事实上，世界树的视线覆盖了整个汉土，几乎掌控着每一个人的动态，是以仇景在南郡的所作所为被系统完全捕捉，并自动标记为失信目标，列入了禁止通行的黑名单。

　　在守卫的认知内，一般而言只有作奸犯科、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天门拒绝，因此立刻上前讯问。

　　仇景心下当即警铃大作，赶在守卫过来之前落荒而逃。

　　直到天色渐晚，地平线上已经看不见天门闪耀的光芒，仇景紧绷的神经才猛然放松，随即就像一根不堪重负的弦一样断掉了，他近乎虚脱地趴在马背上，脸色不住地发白。

　　此事，仇景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翼望城了。

　　“神啊……”

　　今夜银河璀璨，但那绚烂的星光却不再照耀他的世界，因为他已是被天神拒绝的人。

　　***

　　“五害之属，水患最大，善为国者，必先除其五害。”

　　谒者汲黯侃侃而谈，“虽然尊神搬来一座山，止住了洪水泛滥，但只能救一时之急，黄河向东入海，若被高山截流，终归会向四周漫溢，若不趁此机会加以疏通，恐怕后患无穷。”

　　汲黯出身仕宦之家，历代公卿，在刘彻登临大宝之前便受父亲保举当上了太子冼马，负责教导其文理政事，也算是根正苗红的帝党旧人了。

　　只不过汲黯此人，性情刚正不阿，好直谏廷诤，言行举止总是透着一股子轴劲儿。

　　有趣的是，刘彻性烈如火，行事向来比较随心所欲，君臣二人凑到一处去，可想而知那个氛围有多炸裂，须知刘彻文思敏捷，脑子也转得快，绝计称不上是笨嘴拙舌，都数次被他气得沉默词穷。

　　干脆把这厮砍了算逑，自己也好眼不见为净的想法总是会时不时地在刘彻脑海中恶魔低语。

　　可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身边其实从来不缺少阿谀奉承之辈，难得出现这样一位忠直敢谏的臣子。

　　因此，刘彻就又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催眠，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他可是个虚怀若谷的明君，何必与一头犟驴论短长。

　　“可是那山……”刘彻满脸怀疑，“那山由尊神降下，岂可擅动？”

　　“陛下，臣愿往天宫与尊神说明利弊。”汲黯坚定道。

　　见他已经摆出了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刘彻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尬笑了两声：“还是别了吧……”

　　“说真的，平常你面刺于朕也就算了，去天宫谏神……”

　　“臣是为民请命，并无不敬之意。”汲黯说得义正严词，直把刘彻未竟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不必去天宫了，吾特来代主传话。”

　　正在他们僵持不下之时，陆吾君施施然御风而来，“吾主本不欲过度干涉人间之事，只是实在不忍见生灵涂炭，便出手帮了一把，但想度过此次难关，终究还是要靠尔等自己。”

　　“不过是一座山而已，想动就动吧。”

　　不过是一座山而已。

　　闻言，刘彻不禁咋舌，这真是极有气魄的一句话。

　　人们说起山，想到的是千秋万代，是壮志凌云，是任凭时移世易也无法撼动的永恒与伟大。

　　而在神明口中，山仿佛变成了一片轻飘飘的鸿毛，随手可平。

　　“多谢仙家提点。”刘彻作了一揖，他低下头，眼底却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其实哪里需要吾来提点。”陆吾意有所指地瞟了汲黯一眼，“你们自己就能找到解决的方法，不是吗？”

　　听罢，刘彻展颜一笑，胸有成竹地说：“我等自当全力以赴。”

　　话说得倒是挺满，待陆吾君走后，君臣二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由刘彻打破了沉默，“好了长孺，对于治理水患你可有何头绪。”

　　汲黯沉吟片刻，遂道：“……不知陛下是否听过愚公移山的故事？”

　　***

　　“教授，您也太狠了，硬是搞了一座山过去让他们挖。”

　　刚一传送回中控室，陆吾就开始絮叨上了，“就西汉这个科技水平，用锄头铁铲凿，怕是得挖到猴年马月去了。”

　　“你忘了？”元英笑眯眯地托着腮，“他们有火|药。”

　　“光凭黑火|药还想炸山？那威力，不提也罢。”陆吾对那种粗劣的矿物粉末合成物相当嗤之以鼻。

　　“总比徒手挖强啊。”

　　“那倒也是。”

　　“如果什么问题都抢先帮他们解决了，人就容易变得好逸恶劳。”元英理直气壮地竖起大拇指，“所以没有困难，也要创造困难嘛。”

　　“相信他们会在一次又一次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得到长足的进步。”

　　“虽然但是，刘彻来了，这会儿已经在过彩虹桥了。”说着，陆吾将监控画面切换到了中庭。

　　“这么快？”元英挑了挑眉，她其实并不意外刘彻的来访，毕竟她才在人间狠狠地露了一次脸，场面也搞得很大，最后还强行堵住了决口的洪水，救沿河百姓于危难。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亲自前往天宫致谢。

　　不多时，刚从灾区赶来，一身风尘仆仆的刘彻先在金光亭洗了个战斗澡，随即整肃衣冠，甚至抽空熏了个香才体面地去敲娲皇宫的大门。

　　“汉室天子，特来拜谢尊神。”

　　“你走这一趟，感觉如何？”元英开门见山地问。

　　即便娲皇并未点明问题的主体，刘彻也知道祂的言下之意，于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民生艰难，惨不忍睹，彻自幼久居未央，从未见过灾区惨状，是以感悟良多。”

　　“天行有常，吾此次出手，已算是违反规则。”

　　“可是尊神挽救了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刘彻由是不解，“这是大功德啊！”

　　“所以吾将背负他们的命运，须知尘缘越深，越是容易失衡。”祂向他伸出了那只没有任何温度和瑕疵的手，掌心蕴着令人目眩神迷的柔光。

　　然后，神明轻声低语：“随吾来吧。”

　　当刘彻将自己的手搭上去的一瞬间，仿佛有无尽的狂岚和暴雨在他脑海中疯狂地碰撞，次第绽开冰冷而又绚丽的水花，他几乎想要尖叫——

　　触碰神明，多么亵渎悖逆的行为。

　　以至于光是只在心里想一想，都觉得罪孽深重，大逆不道。

　　然而刘彻无法拒绝祂向自己伸出的手，从前他敬畏祂，就像敬畏自然。

　　只是正因为自然无处不在，所以人们才无法触碰自然，因为一缕风、一片叶，或者是一滴水，都可以是自然。

　　原本神明也是如此。

　　没有人真正地见过神明，似乎神明只存在于他们的幻想当中，可是祂却从高天上的云端走了下来。

　　于是，俗世的尘埃沾染了祂的裙裾。

　　“尊神……？”

　　强烈的失重感猛然侵袭而来，很快又归于平静，刘彻惊魂不定地深吸了一口气，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只见一轮巨大的血月嵌在浓墨泼就的漆黑天幕上，孤寂地散发着不详的光，就像是一只赤红的眼睛，正冷漠地注视着空旷而荒芜的大地。

　　惨惨阴风驱赶着浓重的迷雾，在茫茫黄沙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夜色被月光的冷焰所烧灼，烛出了重重诡秘暗影。

　　似乎那些蛰伏于午夜的阴影之中的魑魅魍魉已经幽幽地向他付诸以目光。

　　“这里是黄泉，是生者永远也无法踏入的死国。”

　　因为过于圣洁而与周围阴森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的娲皇回眸瞥了他一眼，“别怕，跟紧吾便是。”

　　“……尊神为何要带彻来黄泉？”

　　闻言，元英心想：“当然是带你来参观的，否则我这冥界岂不是白装修了？”

　　不过实际上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在这里，不论生前高贵或是卑贱，生命的重量其实并无差别，你既为王者，应当爱惜每一个子民，正如同爱惜你自己。”

　　“并且，在过黄泉时，死者也带不走任何身外之物。”

　　“世人事死如事生，风行厚葬……”刘彻陡然一惊，“竟然全都是白费功夫吗？”

　　“所谓哀荣，不过是做给生者看的东西。”祂微微敛眸，“黄泉只论功德和罪孽，圣贤圆满升天，恶徒永堕幽冥，庸人转生再世，如此而已。”

　　“你是人皇，天下人的命运本该由你来背负，而不是吾。”

　　“所以尊神先前才说，自己违反了规则？”

　　“没错，若是力量不受约束，任由强者肆意妄为，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试想如娲皇那等移山填海的伟力若是用岔了……

　　在充分地发挥了自己的想象力之后，刘彻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随即连连点头以示赞成：“尊神此言甚是有理。”

　　“吾化生万物，若施恩于人，是否一花一叶，也全都要尽心爱护？”

　　“时人皆求长生。”祂扬起手，挥去漫天迷雾，使得大片延绵不绝的沙海终于展露出了全貌，“昔日炎黄功德圆满，升天成圣，不正是尔等所求？”

　　黄泉之荒寂超乎刘彻的想象，这是个了无生机的绝地，风声萧萧犹如鬼哭，除了一轮被冲天死气所萦绕阴冷血月，再不见丝毫光亮。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他不由感到幻灭。

　　“如你所见，黄泉什么都没有。”神明目露怜悯，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是以需要功德的不是吾，而是你，年轻的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