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44、涝灾 搬来了一座

　　建元二年末，汉廷征募工匠、民夫数万，于槐里县茂乡兴建陵寝。

　　受到翼望城的影响，官府这次也算是有偿征发徭役，虽然仍旧不给庸钱，但口粮管够，加之民众的期待阈值本就很低，让汉廷狠赚了一波声望。

　　只是茂陵刚开始建设没多久，黄河泄洪泛滥的噩耗便传入了汉廷，严重的涝灾令关中平原就此沦为一片泽国，使得无数人流离失所，朝不保夕。

　　比起孝景皇帝在位后期的那一次旱灾，这回受灾地区更广，影响也更恶劣。

　　田庐漂没，洪水无情，致使饥民充塞道途，无不沿门哀声乞食。

　　为了生存，人会变成饥饿的野兽，将视线内所有能够果腹的东西都塞进嘴里，也许是野草虫蚁，或者树皮糠秕。

　　直到寸草无存，他们便在绝望中把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同类。

　　乡里之间，多见扶老携幼，不时有人行步倾倒，亲者纵使愁云惨淡，却不敢放声哭号，唯恐引来饿急了眼的饥民抢食遗体。

　　如斯惨状，已令人目不忍视，耳不忍闻。

　　然而，这一切在史书上也只留下了一句冰冷却又残酷的：大饥，人相食——

　　“神啊！请聆听我们的祈愿吧！”

　　已经无力挣扎求活的人们纷纷抬起了头，虔诚地仰望着依然清净澄明的苍天，将生死交付于命运，意图博得神祇悲悯的一瞥。

　　元英确实收到了他们的求救。

　　世界树的监控范围覆盖整个汉土，系统根据各地的受灾情况，由高到低自动评定出了急需救援的区域。

　　尽管汉廷的反应还算迅速，在洪水决堤之初就已经着手组织赈济，但由于受灾规模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许多意识到人力无法与自然抗衡的朝臣只能提议暂避锋芒，放弃抢险，待得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去收拾烂摊子。

　　终归也算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就是不知道在等待的过程当中，将会有多少百姓被洪水摧毁生的希望。

　　“汉廷打算静观其变。”被设定成守序善良人格的陆吾急得团团转，“但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啊教授。”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元英抬手摁住了它，“我已经在构思要用什么方式解决这次洪涝灾害了，这样吧，我先传送到现场再说，你留在中控室听我指令。”

　　“没问题，教授。”

　　黄河向东奔流入海，途中往往携带了大量的泥沙，以至于河床抬高，水位线上涨，时常冲破堤口，泛滥成灾。

　　实际上，古代论及治水之策，无非就是固堤与疏通，而这两板斧砸下去往往治标不治本，因为汉廷根本没有减少水土流失的概念，是以并不重视黄河中上游的治理，指望他们懂得退耕还林更是纯属天方夜谭。

　　兴修水利无疑是一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举措，同样也是一项需要耗费海量人力物力的大工程，就常理而言，落成时间更是以数十年计。

　　可那些都是后话，如今灾情不等人，眼见着汉廷约莫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元英只好亲自下场救急。

　　其实她大可以直接一步到位，在泥沙淤积最严重的区域设置一个量子传输接口，将河床底部多余的泥沙全都送去填海，只要机器能够持续运作，那么黄河就不会再次泛滥，但是她却更希望汉人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解决危机。

　　溺死在海里就将大海填平，被烈日暴晒就将太阳射落，一个勇于斗争的民族，从不缺乏挑战自然的血性和骨气。

　　而无条件、无节制的援助，只会让人产生惰性，生出依赖心理，被虚假的安全感所蒙蔽。

　　来自于无数个光年之外的元英迟早会离开，她已经擅自走入了先民创造的历史当中，就算做不到消灭苦难与剥削，也绝不能留下贻害无穷的祸端。

　　因此，她作出了一个折中的选择。

　　***

　　乌云磅礴，山河欲倾，爆闪的电弧如雷蛇游曳，逶迤划过晦暗无光的天穹。

　　被泥沙堆砌起来的地上悬河摧枯拉朽地冲垮了堤坝，恐怖的水声咆哮着奔涌在田野之间，制造出大片的黄泛区。

　　突然，水势滞涩了一瞬，离奇地变得和缓起来。

　　奔逃的灾民似有所感，不约而同地回首望向即将被洪水吞没的家园——

　　只见人首蛇身的始母神肩披霞光，屹立于湍急的洪流之中，浑浊的水匆匆从祂脚下流过，却丝毫不能沾污祂的裙摆，阻碍祂逆行的步伐。

　　也许只有那样伟大的存在才能视天灾于无物，祂从容地向狂澜走去，曾经炼五色石以补天缺的手捧起了一座山。

　　那是一座真正的山。

　　一座千岁春秋不落，百转轮回不移，任凭疾风吹打，惊涛拍抚，也无法撼动的山。

　　“……女娲娘娘！是女娲娘娘！”

　　有人涕泗横流地拜倒，他们匍匐在泥水里，冒着双眼被灼伤的风险，狂热地注视着神明无上的辉光。

　　显露出真身的女娲是那样伟岸，仿佛一抬手就能触到穹顶，一甩尾便可使得山崩地裂，人类在祂面前简直比一只蚂蚁、甚至于一粒灰尘还要渺小。

　　然后，祂在人们充满希冀的目光中微微俯下|身，用那座山堵住了崩决的堤口。

　　也堵住了将来生灵涂炭，饿殍遍野的惨象。

　　是时，一束自天外而来的金芒势如破竹地穿透了乌压压的云层，无比精准地落到了祂身上，宛如献礼一般折射出绚丽的虹光，令满目疮痍的大地终于迎来了一抹亮色。

　　救难的巨神始终不发一言，而是逐渐化作虚影，消融在了光芒当中……

　　事后，收到消息的汉廷丝毫不敢怠慢，连忙派人赶到现场收拾残局。

　　使者前脚刚踏出未央宫，刘彻后脚一拍脑门，决定也跟着去瞻仰神迹，遂整顿车马前往事发地朝圣。

　　行路途中，他无不振奋地拽着公孙贺狂摇，“一座山！尊神搬来了一座山啊！”

　　被晃得头脑发晕的公孙贺即便有点想吐，内心却也同样激动不已，“尊神之能通天彻地，此举正解我等燃眉之急，臣为陛下贺。”

　　然而，刘彻原本兴奋的心情在进入黄泛区后顿时荡然无存。

　　洪水泛滥，伤稼千里，当从前停留在纸面上的字眼变作现实，以一种鲜血淋漓的姿态进入他的视线，就算刘彻贵为天子，难以共情庶民的苦难，心中却也蓦地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哀。

　　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御驾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沿途糟糕的路况和车辇差劲的减震快把刘彻的胃酸都给颠出来了，最后不得不自己打马奔走。

　　直到山的巨影映入他的眼帘——

　　山势巍峨接天，高岭峥嵘竦峙，万仞苍峦莽莽榛榛，仿佛已在此伫立了数千万年的岁月。

　　凡人如何能见证一座山的诞生？

　　刘彻仰望着那高山，胸口蓦地涌出一股热意，一时分不清究竟是震撼，还是感动，但他知道，这一路上的舟车劳顿，都是为了此时此刻。

　　***

　　在原来的历史中，汉廷并未对这次涝灾采取相应的补救措施，以至于黄泛区民生凋敝，频频发生易子而食的惨剧。

　　如今天神既已插手，原本已经躺平的汉廷便立马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忙紧随其后，开始敲锣打鼓地张罗赈灾事宜。

　　此外，神域也不出意料地迎来了一批逃难的灾民。

　　仇景听说外界发了大水，虽然知道南郡并未受灾，但他见旁人饥苦，不由得触景生情。

　　因此，在翼望城已经暂时有了着落的仇景转天就向纸坊请了假，准备回一趟南郡老家将父亲接到身边奉养。

　　纸坊的待遇很优厚，而且官府还给他分了田，所以仇景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攒下了不少钱财，但他没有急着购置房产，而是打算存着当盘缠，作为回乡的路费。

　　打定主意之后，他便斥巨资用五千钱从市场上买了一匹牝马，即日出发。

　　即便仇景带了足量的干粮，每日一睁眼就开始赶路，也还是奔波了半个多月才到达南郡江陵县市阳里。

　　残阳西斜，归来的游子推开了家门，农舍中的景象一如往昔，却又难免显得有些陌生。

　　地面上杂草丛生，房檐间更是已经结了蛛网，没有丝毫生活气息，这也让他心中蓦然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是以仇景沉着脸找遍了农舍内外，也依然不见人影。

　　无奈之下，他敲开了隔壁那位盲眼阿婆家的门，客客气气地问：“阿婆，你可知我父去了哪里？”

　　“你……你是……？”阿婆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态度似乎有些抗拒。

　　“我是仇景。”

　　“啊呀，景娃儿！你居然回来了？”阿婆惊呼一声，“大伙儿都以为、都以为……”

　　“阿婆，我父呢？”仇景心急如焚，根本没有精力去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乡间闲话，只顾着追问父亲的下落。

　　“你父……”阿婆不自觉地流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你走后不久，有人上门要债，将你阿父捉走了，我也不知他如今在哪儿。”

　　闻言，仇景当即目眦欲裂，“那些人可有伤害我父？！”

　　“不、不清楚……”

　　“多谢阿婆告知，打扰了。”

　　从邻居阿婆处得知父亲被抓的噩耗后，仇景便从马鞍底下摸出了防身的短刀别到了裤腰带里，径自找上了彼时给他放高利贷的地主，向他要人。

　　岂料那肥胖得跟座肉山似的地主老财竟将眉毛一竖，劈头盖脸地骂道：“你小子欠债不还，竟还敢找上门来兴师问罪，活腻歪了是吧？”

　　“若你将我父放了，钱我一定会还。”

　　“你父不中用，才来乃公这儿干了没几天，便一命呜呼了，亏得乃公心善，还令人专门挖了个坑给埋了，若是换作旁人啊，估摸就是随便丢到哪个荒郊野外，叫兽类啃了就算了事。”

　　说罢，他还对仇景啐了口唾沫，“真是晦气！”

　　噗嗤。

　　下一秒，地主怔怔地低头望向被刀刃贯穿的腹部，口中猛然呕出一大滩血。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激愤的仇景握着短刀又对准要害来回捅了好几下，滚烫的血液顿时喷涌而出，溅了他满脸，面目狰狞，形如恶鬼。

　　“……你说得对。”仇景用力转动着刀柄，随即凑到他耳边，低声嗫嚅，“是很晦气。”

　　一众惊慌失措的仆役见他形容骇人，为其气势所摄，一时竟不敢上前制止。

　　于是仇景冷静收刀，就此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