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42、构想 组合拳

　　深夜时分，须卜乌禅尽兴而归。

　　匈奴使者下榻的客舍位于翼望城北，此地富豪云集，亭台楼阁相望，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街道上几乎没有摊贩流窜，清一色都是高档商铺，门面装修得一个比一个奢华，实是纸醉金迷，富贵逼人，势不可挡地透着一股子冲天的豪气。

　　“真好啊……”须卜乌禅不由得感叹。

　　即便匈奴纵横祁连以北，将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号称百蛮大国，其王庭却也远不及长安富丽堂皇，更遑论无处不精致的翼望城了。

　　在草原上，只有贵族才住得起砖石砌成的房屋，普通的匈奴民众大多逐水草而居，栖息在一种叫做穹庐的毡帐里。

　　因此，牧马之地很少能看到规模宏大的建筑群。

　　当黑夜降临，辽阔无垠的旷野万籁俱寂，奔跑在碧空下的天之骄子也必须保持沉默，将一切归还给自然。

　　于是，须卜乌禅想到了王庭外那一堵低矮的、粗陋的夯土墙，想到了马蹄踩在雨后的草坪上飞溅而起的泥水，想到了木条扎成的羊毛毡帐被狂风吹倒时牧民的愁容。

　　心情复杂的须卜乌禅倚在窗边，视线缓缓下移，将午夜的翼望城尽收眼底。

　　只见街景千灯如昼，香尘竞逐，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岂是一个繁华了得。

　　可笑那翼望城的主官郑拓，先前与他同游之时，竟说这北城不够热闹，少了几分市井烟火气。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若他们也能拥有这样一座城，须卜乌禅恐怕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然而在艳羡之余，原本不应存世的神迹也诱发了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忧惧，须知汉廷和他们一向不对付，边境军民一面开放关市与其互通有无，一面枕戈待旦随时准备战斗。

　　两国相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如今汉廷一方傍上了天神，匈奴南下的希望已然渺茫，若是汉廷有侵略之心，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思绪纷纷扰扰，好似一团乱麻，须卜乌禅心里仿佛压着一块巨石，躺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最终一夜无眠，硬生生睁眼到了天亮。

　　待到片羽之鸟飞离之际，他召集了所有随行的使者，告诉他们自己将要拜别汉天子，即日动身回程。

　　众人由是不解，几个玩性重的小年轻还劝他多留一段时日，却被须卜乌禅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瞧你们那晕头转向的模样，再在这花花世界多待一会儿，怕是骨头都要泡软了。”

　　话音一落，在场之人登时噤若寒蝉，再无异议。

　　此来翼望，一是为了探听传闻的虚实真假，二是伺机寻找进入天宫的机会。

　　可惜先前他已试探过了郑拓的口风，非但未曾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反而还被他斩钉截铁地警告了一番。

　　须卜乌禅求神无门，自然忙着打道回府，将此行的所见所闻报与单于，也好早做准备。

　　***

　　匈奴使者走后，刘彻便马不停蹄地拜访了天宫。

　　在娲皇宫顶层的露台上找到女娲时，祂正温柔地捧着醴泉哺与凤鸟，听见脚步声也并不回头，而是目不斜视地问：“许久不见，人皇最近终于不忙了？”

　　沉迷于微行和狩猎的刘彻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承蒙尊神庇佑，国朝如今风调雨顺，政通人和，一切都走上了正轨，是以彻也能得闲到处逛逛。”

　　“哫哫？”

　　挨得最近的那只凤鸟体型明显要比同伴小上几圈，祂循声歪头看向刘彻，流光溢彩的羽毛便腾地燃起了火焰。

　　“尊神，这是……！”刘彻当即退出老远，“这凤皇是怎么了？”

　　“不必惊慌，祂刚涅槃，还不大控制得住。”

　　只见女娲慢条斯理地伸手一捋，正在燃烧的凤鸟便蓦地熄了火，用头顶爱娇地蹭着祂的掌心，“不知你是否有所耳闻，之前这孩子在都广之野出了事，被当地百姓所救，不过还是没能躲过涅槃。”

　　“祂就是那只泣血的凤皇？”刘彻惊奇地睁大了眼一个劲地盯着祂猛瞧。

　　“不错。”祂优雅地颔首一笑，“凤皇是不死鸟，当祂们耗尽了生命力之后，便会浴火重生。”

　　“不死吗……”

　　“怎么？觉得匪夷所思？”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彻只是有些惊讶罢了。”他目光灼灼，言辞间多有感叹，原本平静的心湖亦是逐渐澎湃。

　　“是这么回事儿。”

　　“开在都广之野的那扇天门，莫非就是凤皇的谢礼？”

　　“神域既已开放，便无所谓多几个入口，所以吾一般不管那起子事，是祂的同族自去向陆吾求来的。”女娲淡然回眸，“不过善良人得到奖赏，也是应有之义。”

　　听罢，刘彻的脑筋一下子便活络了起来。

　　若是能够在各处要地设立天门，汉廷就可以利用神域作为中转站，极大地提高信息传递的效率，并加强对于边郡和藩国的控制。

　　简直是太妙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要先获得天神的首肯才对。

　　于是，刘彻斟酌着字句向娲皇尽量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随即用一双令人难以拒绝的星星眼满怀期待地发射着恳切的光波。

　　“可以倒是可以。”女娲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至于具体的，你还是找陆吾去沟通吧。”

　　原本刘彻只是抱着侥幸心理一试，其实不见得有几分底气，未成想祂竟然如此爽快地就点了头，是以大喜过望，“自然不敢拿这样的琐事来烦扰尊神。”

　　“无碍，也不费什么事，吾还不至于那么经不起打扰。”

　　闻言，刘彻不免恍然……

　　是了，祂自创世之初而来，是与天同寿的始母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说起来，许是彻自作主张了，前些日子，有匈奴使者入汉……”

　　尽管刘彻已经此行的重点已经偏移，开始摩拳擦掌准备搞集权了，但在临走前他不忘初心，仍然试探了一下天神对于匈奴的态度，“他们听闻了尊神的事迹，十分崇拜，希望可以朝圣，彻便让他们去了翼望城，想着既能瞻仰神迹，又不会打扰尊神清修……”

　　这番话可谓是茶香四溢，沁人心脾，难以想象居然出自于性情酷烈如火的汉武大帝。

　　“知道了。”祂无可无不可地别开了眼，“那不重要。”

　　“尊神说得是，那不重要。”刘彻莫名有些高兴，但他却试图消解此刻雀跃的心情。

　　因为他心里明白，在超凡脱俗的神祇眼中，人的悲欢离合与草木枯荣并无不同，他们朝生暮死，即便在有限的时间内竭尽全力地绽放也无法长明不灭，最后只能湮没于岁月。

　　而他也不会将自己的愿望寄托于无知无觉的木偶泥胎。

　　可是如今高高在上的神祇涉足了凡尘，向世人慷慨地挥洒祂的仁爱，祂会聆听、会表达，甚至会对他笑，一切犹如幻梦成真。

　　纵有千百般道理警醒着刘彻不要对天神的偏爱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事实就是祂在芸芸众生之中，首先眷顾了汉人，即使匈奴能够得到天神的垂青，到底也是后来者，不会比他们更特别。

　　况且汉乃冠带之室，比匈奴可要文明多了。

　　***

　　“其实刘彻这个将中庭作为中转站的提议还挺有意思的。”元英一边编写着智能机器人的代码，一边不忘与陆吾搭话，“不过凡事总有两面性，权力可不是那么容易集中的。”

　　“是啊……”陆吾随之附和，“原本咱们只是想开个传送锚点，引入一些人口，顺便让那些来参观的世界树的人别爬树了，没想到还能有这种作用。”

　　“只有你这么想好吧。”元英白了它一眼，“刘彻虽然稚嫩，但政治素养可不差，集权可以说是贯穿了他整个统治生涯的中心主题，比如独尊儒术，再比如盐铁专卖，都是为了服务于君主专|制而实行的举措，所以我根本不意外他会提出这样的想法。”

　　“事实证明，他这一套加强君主专|制的组合拳也得到了后世历代帝王的认可。”

　　“教授，这难道也在您的预料之中吗……”陆吾惊叹。

　　“当然，我可是共和国最顶尖的人才。”

　　“那您为什么又说刘彻想要利用传送锚点来加强集权并不容易呢？”

　　“因为人是会比较的。”元英笑眯眯地说，“当各地百姓通过传送锚点来到中庭，发现翼望城的制度比汉廷更加优越，并且尊重人权，保护财产，保障社会福利，日常生活也更自由，你会怎么选？”

　　“……对哦。”陆吾不住地点头，“封建社会是人治，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遇到明君也会有人死政消的问题，而生活在神明治下就没有这种烦恼了。”

　　“没错，看似神治，实则法治，主打的就是一个稳定。”

　　“可是您这个墙角挖得也太狠了吧……”陆吾头疼地扶额，“长此以往，汉廷会失去向心力的。”

　　“所以啊，汉廷要么迎头赶上，主动进行版本更新，要么就此消沉，被人民的浪潮淹没。”元英嘴里说着疯狂的话语，眼神却无比冷静，“刘彻创下的功业确实傲视古今，但汉武一朝的百姓却过得苦不堪言，生子辄杀，王座下累积的尸骨数以万计。”

　　“既然我来了，就应当遏制这样无止尽的剥削，避免惨剧的发生。”

　　“蒸汽机的研究有眉目了。”陆吾深深地叹了口气，“翼望城的墨者和几个道士根据从图书馆找到的方法按图索骥，突破了提高冶炼温度的难关，看来在不久的将来，这个时空将会迎来一次生产力大爆发。”

　　“教授，您可以尽情实现您的构想。”

　　“他们还真把蒸汽机给搓出来了？”元英由是惊喜，当即把敲到一半的代码抛之脑后，麻溜地打开了监控，“那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