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41、夜市 真没见过这

　　长安城南门内的槁街常有异族蛮夷聚居，供给番邦使节居住的馆舍也坐落于此。

　　汉人多行早晚两餐制，通常在辰时用朝食，被称为饔，在申时用晡食，被称为飧，但匈奴却没有这个规矩，他们习惯饿了就吃，所以入夜刚过宵禁五脏庙里便开始唱空城计了。

　　翌日，须卜乌禅带着一群饥肠辘辘的匈奴大汉外出觅食，负责接待的郎官便将他们领到了附近的市坊。

　　“怎么好些个店家都在卖这……马铃薯？”须卜乌禅来回巡视着沿街的店铺，于是疑惑地问。

　　闻言，已经事先被上峰打过了招呼的郎官随即解释道：“那是女娲娘娘赐给我们的神种，又叫土豆，怎么做都好吃，因为十分高产，所以卖得也不贵，深受黎民喜爱。”

　　“原来就是土豆啊！”须卜乌禅一路行来，囫囵听了不少关于土豆的传闻，多邪乎的都有，所以对其并不算陌生。

　　只可惜每当他向汉廷官员打听土豆之事时，他们就跟串通好了似的，全都摆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态度，不是敷衍了事，就是语焉不详，搞得须卜乌禅抓心挠肺，好奇得要命。

　　这会儿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愿意说的人，他便忙不迭地问：“这神种吃了之后可以腾云驾雾或者是长生不老么？”

　　“……不能。”郎官皮笑肉不笑地说，“只要能让大伙儿填饱肚子，不就够了吗？”

　　“贵使觉得呢？”

　　须卜乌禅尬笑两声，“说得也是。”

　　然后一行人随便找了个客舍坐下，麻溜地点了几大桌菜，紧接着便如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尽。

　　在一众菜品中，就属土豆的存在感最高，不仅可以用来烹饪，还能做成主食，甚至是充当配料，非常百搭。

　　见状，须卜乌禅由是心动，“不知这神种可否在草原种植？”

　　实际上，匈奴的经济支柱虽然主要以游牧和狩猎为主，但农业产出也占有一定的比例。

　　孝文皇帝在位时，匈奴单于曾经就向汉廷索要过粮种，于是文帝慷慨解囊，将秫櫱赠与匈奴，这其实是一种发芽谷物，能够制为曲与糯黍以当造酒的酵母，故又称曲糱。

　　“长安城的土豆全都是从翼望城拉来的，只有神域才能种植神种。”郎官云淡风轻地乜了他一眼，“若是强行在凡间种植，不但会导致绝收，而且种植的土地将会肥力尽失，无法再改种其他农作物。”

　　不过他们还有经过天神劣化后适合在凡间种植的土豆，但汉廷却并不打算将这个信息透露给匈奴一方。

　　“嘶……”须卜乌禅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这，确定是神种而非毒物吗？”

　　“说什么呢！”郎官怒目而视，“贵使慎言，不可污蔑女娲娘娘，凡土供养不起神种，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我不过实话实说，无有不敬天神之意，郎君何必动怒。”他眯着眼吃吃地笑，语气很是无辜。

　　“贵使以后说话还是注意些吧，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

　　“是极。”须卜乌禅好脾气地点了点头，遂将话锋一转，问到了重点上，“不过郎君言语中所提及的翼望城……”

　　“就是神域之城吧？”

　　“没错。”

　　“不知可否允许我等前去拜访？我等亦对神域十分向往。”

　　翼望落成天下知，即便匈奴远处草原，亦是有所耳闻，但他们满以为这只是个神话传说，就没太当回事，毕竟他们自己也有仙境圣地。

　　比如说圣城龙庭，再比如说狼居胥山。

　　未成想须卜乌禅入汉之后，愕然发现好像真的有神祇在这片土地上显圣了，为了一探究竟，他必须去翼望城，甚至天宫亲眼看一看。

　　“这……”郎官适时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此事我决计是做不了主的，贵使还是随我陛见吧。”

　　“乐意之至。”

　　***

　　对于刘彻而言，匈奴使者提出的诉求可谓是正中下怀，当即大手一挥，准了。

　　于是乎，接到诏令的郑拓便不情不愿地从百忙之中抽身，给远道而来的匈奴使者当起了临时向导。

　　今日宵禁一解，他们便兴冲冲地出了城，在长安郊外见到天门的那一刻，须卜乌禅其实就已经开始感到震惊了。

　　那会儿天色初晓，伫立在旷野上的巨型门楼兀自散发着有如银河泻落般耀眼的强光，以摧枯拉朽之势驱散了午夜未尽的黑暗。

　　简直就像是只有在某个荒诞的梦境里才会出现的光景。

　　甫一踏入神域，悠然的轻风便含着丝丝缕缕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草原的风总是凛冽而凶悍，刮在脸颊上就跟刀割似的疼，何曾有过这般温情脉脉的时刻？

　　晨雾朦胧间，一座被神圣的辉光所笼罩的奇迹之城逐渐显现在了匈奴使者眼前——

　　见鬼，那些汉人说的竟然都是真话。

　　放眼望去，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几乎一尘不染，精美的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开，另有园林绿地穿插其间。

　　无数盛放的花树招摇着香枝，落英缤纷中，满街不夜的长明灯在晨昏交替之际连成一片如梦似幻的光海，美得不可思议。

　　“贵使？贵使！”

　　正在发愣的须卜乌禅猛然回神，语气飘忽地应了一声：“啊、是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贵使，你们占着道了。”郑拓扶额。

　　经人提醒，须卜乌禅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就见后面缓缓驶来好几乘满载货物的马车，便立刻招呼同伴散开让路。

　　与其擦肩而过时，他突然发现了华点，遂好奇发问：“府君，我观这街上车来车往，怎么还能如此洁净？”

　　“因为马进了城都得挂粪袋，每条街还设有溷轩，以便收集粪溺。”郑拓意有所指地打量着他们的行头，“贵使人手一匹马，还是快快去把粪袋给买齐了吧，否则弄脏街道是要自个儿收拾的。”

　　“如果不收拾会怎么样呢？”

　　“罚金，若还是拒不配合就会被拘留。”

　　“……原来如此。”

　　“虽然官府募集了数千名役夫来做清扫，但贵使说的那种情况于城景有碍，所以任何人都能举报到涤浪司。”说着，郑拓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机构，“涤浪司负责维持城内清洁，所涉范围很广，也有权处罚违律者。”

　　“翼望城还真是讲究啊……”须卜乌禅不禁感叹。

　　“虽然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贵使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不清楚，所以请你们记住，翼望城法度严明，就算是天子来了也必须遵守。”

　　听罢，须卜乌禅未免有些难以理解。

　　过于严厉的法律往往会使国家变得暴戾，对外虽然所向披靡，黎庶却也叫苦连天，是一把伤人伤己的双刃剑，已经淹没在了历史洪流之中的前秦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

　　然而，翼望城中过往的行人无不衣着得体，精神饱满，任凭须卜乌禅如何仔细搜寻，在视线所及之处也挑不出一副受穷的苦相。

　　“多谢府君提醒。”他默默收回了目光，“此乃神域，我等自然理应守礼守法。”

　　见匈奴使者满口答应，态度也很诚恳，但郑拓觉得还是应该提前把话讲清楚，“贵使来时曾过了天门对吧？”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若是因违法而被翼望城决定驱逐的人，是无法再次来到神域的，到时候再穿过天门，就和穿过一扇普通的门没有任何区别了。”

　　此时一位给传送锚点加装了黑名单功能的批皮女娲深藏功与名。

　　“真是神奇啊……”须卜乌禅不由得瞪大了眼，“不过还请府君放心，我等自有分寸。”

　　“那么，欢迎诸君来到翼望城。”

　　***

　　人生在世，无非衣食住行。

　　因此，翼望城无疑充满了令人流连忘返的魅力。

　　得益于织坊产能的提高，廉价的制衣成本让翼望城内的缝纫行如同雨后春笋般地涌现了出来，好些个新鲜式样还随着行商的推销流出神域，引领了一把京畿潮流。

　　总有人愿意为一份别出心裁的巧思买单，包括须卜乌禅，于是他刚来没几天便美滋滋地换上了新衣。

　　虽然郑拓为匈奴使者安排的客舍设有水房，但这些因自然条件受限，一辈子可能也洗不了几次澡的草原人还是更喜欢去开在街角的浴场，可以尽情地泡到皮肤发白。

　　而在沐浴后吹着晚风逛街，多是件美事。

　　由于没有宵禁，翼望城的夜市非常热闹。

　　火树银花兰灯绽，光焰璀璨升平日，千门如画，望之如琼宇，香车罗帕，暗尘随马去，行人摩肩擦踵，络绎不绝，尽夜喧呼，笙歌晓闻。

　　满身惬意的须卜乌禅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则举着一块蜜饵啃个不停，目光悠悠地扫过两侧，街上摊贩有卖羊汤的，有画糖人的，甚至还有耍猴戏的，品类很是丰富。

　　“你手上拿的是啥？”须卜乌禅眼珠一转，忽然晃眼看见跟在自己身后的属下手里头不知何时攥了个跟火炬似的奇怪东西。

　　“那贾人说是圣什么……”属下想了想，“圣代！还说这是天宫流传出来的吃食，稀奇得很呢。”

　　一听这话，须卜乌禅立时来了兴趣，近几日他四处打听关于天宫的信息，也从他人口中得知了神明曾经施展过的伟力，心惊之余却又难免生出几分憧憬。

　　“那摊子在哪儿？带我去瞧瞧。”

　　“就在方才路过的那个拐角处，不远。”

　　一刻钟后，他如愿吃上了天宫特色美食，评价如下：“牙老重生，抽胎换骨，眼见稀奇物，胜活十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