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40、变化 匈奴进城

　　草原上其实存在不少已经归化匈奴的汉人。

　　匈奴全境的人口加起来可能也抵不上汉朝关内一个郡，是以历代单于都十分重视从南方奔逃而来的汉人，常年在两国边界部署名为伏听者的戍卫。

　　这些伏听者居住在一种被叫做殴脱的土屋里，并以此为驿站或者哨所，时不时闯入汉廷边郡掳掠丁口，还会尽量接应背井离乡的流亡者，助其彻底摆脱追捕。

　　是时，几名奉命率兵前去追击汉使，最终却无功而返的匈奴将领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在军臣单于面前下意识地夸大了他们遭遇重明鸟的经历，硬生生将其渲染成了可怖的骇人恶兽——

　　“我等从未见过那样奇异的鸟儿，一只眼睛里生有两个瞳孔，羽毛比新雪还要洁白，叫声就像是凤皇一样嘹亮。”

　　“若是意志不坚者擅自靠近祂，很快就会被摄走魂魄无法自控，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眼见我等依然穷追不舍，祂一怒之下便召来了黄灾，令人寸步难行。”

　　虽然这番经过艺术加工的话多少有点危言耸听的嫌疑，但不可否认的是威慑效果极佳，成功让迷信人军臣单于立马也跟着焦虑了起来。

　　于是，军臣单于沉吟片刻，决定指派使者以送贺礼为由深入汉土一探究竟，搞清楚南边的葫芦里到底在买什么药。

　　领队人叫须卜乌禅，是个地道的匈奴贵族，自幼弓马娴熟，书也读得不少，门下还收拢了许多北逃的汉人，算是对汉态度比较温和的鸽派。

　　在接到命令之后他便点齐了人马，即日南下。

　　正当队伍行至河西走廊时，须卜乌禅还挑出了几名忠诚度高，比较信得过的汉人，让他们单独入境，也好隐藏在民间，方便探听消息。

　　距离上次两国有正式的国书往来，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在此期间，匈奴屡屡南下进犯，孝景皇帝又是个硬脾气，对他们自然没有好脸色，并且不再与匈奴和亲，目前双方的关系处于一个非常僵硬的状态。

　　所以边郡守军一见到匈奴使者，第一反应就是操起兵戈，随时准备往他们脑袋上丢。

　　就算须卜乌禅客客气气地说明了来意，守军也并未放松警惕，仍然保持着戒严，直到上峰匆匆赶来出面主持大局才绷着脸卸下了刀兵。

　　听闻匈奴使者是奉军臣单于之命，前来祝贺汉室天子登基的，负责接待的边郡长官脸色顿时好看了很多。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乎他便按照礼节给匈奴使者安排了下榻的落脚点，然后令人快马加鞭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了沿途的郡国，直到传进未央宫。

　　“许久不入汉地，看来还是有些变化啊。”

　　须卜乌禅回想着方才一路走来所见的街景，颇为新奇地同属下说，“从前常有边郡军民跑来投奔我们，理由无非都是在汉地活不下去了，记得那个谁还跟我说过有一年闹饥荒，粮价飙升到多少来着……”

　　“哦，四百钱。”他拍了拍脑门。

　　日不显目兮黑云多，月不可视兮风飞沙。纵恣蒙水成江河，周流灌注兮转扬波。

　　这首风水诗十分贴切地描绘出了边境艰苦恶劣的自然环境，是以一到灾年，就有好些军民为了谋求生路偷逃匈奴，其中在塞外扎根后，将亲眷接走者亦不在少数，但也仅限于一些混得出头的幸运儿。

　　因为匈奴以畜牧业为经济支柱，而极强的流动性往往就代表着不稳定，还比农耕更依赖天气条件，有限的资源极大地抑制了匈奴的人口增长，是以经常发生粮食危机，否则他们也不会时不时就要南下打秋风赚补贴了。

　　“汉人就像温室里的花朵，经受不住苦寒。”属下回道，“不过此次一看，这城中情况却不如传闻里那般愁云惨淡，来往的汉人也不像吃不饱饭的样子。”

　　“去岁许是个丰年吧。”须卜乌禅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

　　休息一夜之后，他们告别当地主官，继续向关内行进，沿途路过的郡国整体而言都很符合须卜乌禅记忆中固有的印象，只是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其治下庶民少见饥馑，精神面貌明显好了很多。

　　然而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人感到困惑了。

　　须知汉地丁口足足数千万之众，除非有神仙下凡用法术给他们变出吃不完的粮食，否则再如何殷实的仓廪也经不起天下人共分，填得饱所有人的肚子。

　　当匈奴使者来到京畿一带，心中连日积累的不安更是直接到达了顶峰——

　　无他，这些人穿得实在是太好了。

　　一个个不说已经实现了丝绸自由，至少穿着整洁，衣裳面料的质地也比常见的粗褐麻布要细腻得多。

　　从神域流出的布匹物美价廉，随着行商的脚步逐渐渗透了整个京畿，即便是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的贫农，也可以咬咬牙扯上两匹回家，穿上朴素却又体面的新衣。

　　人们直言这一切全都拜天神所赐，可进一步追问，却又大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天神、天神，他们都在说天神。”

　　遥望着已在地平线上显现的长安城，须卜乌禅骑在马上，面色凝重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必须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才行。”

　　***

　　一检测到匈奴使者入汉，元英便在第一时间对其进行了强势围观。

　　“这家伙胡子好多啊，”她对着投影上正在骑马赶路的须卜乌禅指指点点，“这样好影响美观哦，脸都看不清了，所以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被叫做胡人的吧。”

　　“……恕我直言，汉朝这边不也喜欢留胡子吗？”陆吾淡淡吐槽。

　　“但是哪会有这么茂密啊，风一吹我都担心会不会影响他的视线。”元英撇着嘴直摇头。

　　“重点不是这个吧？”一直在通过重明鸟对西行的大汉使团进行监控的陆吾精准地切入了主题，“史书上并未记载匈奴的这次出使，他们八成就是因为您放出去的那台智能机器人来的。”

　　“我知道啊。”

　　“而且如今张骞也提前十年抵达了大月氏，教授，历史在改变。”

　　“是啊，在改变……”元英半眯着眼，突然话锋一转，“你觉得汉廷对匈奴使者这次来访会采取什么态度？”

　　“那可是刘彻诶，估计是欲除之而后快，没什么好脸色。”陆吾不假思索地答。

　　“也许我该说得再具体点儿。”

　　“您倒是说啊。”

　　“你觉得刘彻会怎么跟匈奴介绍我们啊。”元英饶有兴趣地托着腮，懒洋洋地侧过头去看它，“是实话实说？还是故作神秘？真好奇啊，他会如何利用此事呢？”

　　“敌国有真神坐镇……”陆吾摇头，“怎么想都会引起匈奴的恐慌吧？”

　　“我猜他肯定会让匈奴去中庭参观的，但又绝不可能允许他们见到我，或是进入天宫……”说着，元英停顿了一下，连声催促道，“快问我为什么。”

　　从善如流的陆吾：“好吧，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以来立的都是个众生平等，大慈大悲的菩萨人设啊，哦不、神设。”元英嬉皮笑脸地说，“刘彻心里多半有点打鼓，万一我见了匈奴，觉得他们也很可怜，想要帮助他们过上好日子，从而使得匈奴国力上升可怎么办。”

　　“……感觉他真的会这么想。”

　　“不过……”她轻轻地叹息一声，“解放全人类确实是每个共产主义者的究极理想。”

　　“那您会帮他们吗？”陆吾望向她，“我是说……匈奴。”

　　“如果时机合适的话。”

　　“那在您看来，什么时候时机才合适呢？”

　　面对陆吾的问题，元英并未正面回答，而是狡黠地眨了眨眼，“你猜。”

　　***

　　大行令最近简直是焦头烂额。

　　自打匈奴派遣使节入汉为天子贺的消息传进了长安城，他就像是个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

　　这是刘彻头一回接见匈奴使者，而且众所周知，他又是个讲排场、爱面子的人。

　　于是他要求大行令不仅要以礼仪来彰显大国气度，炫耀汉道之昌盛，还得冷酷而又不失自然地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堪称魔鬼甲方。

　　“尊贵的汉皇，请允许我献上天所立匈奴大单于的贺礼。”

　　宣室殿内，须卜乌禅入乡随俗，跽坐于四角铜镇漆木枰上，向刘彻颔首行礼。

　　其实此时距离刘彻即位已经快两年了，虽然古代的信息传递速度非常缓慢，但像是邻国换了最高元首之类的大事，匈奴一方总也不至于现在才知道。

　　所以刘彻心里已经有了谱，料定他们此行很可能另有所图。

　　“呈上来吧。”少年天子漠然垂眸，随即掌心朝上，漫不经心抬了抬手。

　　待须卜乌禅指挥着随行的属下揭开蒙在贺礼上的绸布，离得近的汉臣不禁被突然乍现的光芒晃花了眼。

　　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一只形神具备，惟妙惟肖的黄金大盘羊，草原风情十足。

　　“善。”刘彻微微勾唇，面上适时地显露出一丝笑影，“贵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此乃我等因循之礼，汉皇客气了。”须卜乌禅得体地回。

　　客套过后，刘彻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光速退场，而早已准备就绪的大行令则兢兢业业地站出来接过招待外使的责任，开始走宴会流程。

　　以往入汉的匈奴使者态度都比较桀骜，气性不小的汉臣也大有人在，双方虽不至于当庭斗殴，但打一打嘴仗却在所难免，但须卜乌禅却表现得很配合。

　　因为他有惑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