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39、到达 大月氏

　　原因很简单，一言蔽之就是他实在给得太多了。

　　由于有讴者状告权贵，被判胜诉的案例在前，翼望城官府便借此机会好生规训了一番涉事歌舞坊的东家，意图杀鸡儆猴，也好做给其余的有心人看一看。

　　此事在南城掀起了轩然大波，众人引以为奇。

　　于是在舆情经过持续的发酵之后，许多旁观者愈发深刻地意识到翼望城不仅重法度而不问出处，平日里大力宣扬的天赋人权，也并非是一句空话。

　　一时间，一些容易滋生出桃色新闻的场所风气立马为之一清。

　　涉事歌舞坊为了挽回损失的名声，不光到处搜罗质量更高的讴者，就连发放的庸钱也跟着翻了几番。

　　在翼望城中生活的好些优伶原本都是被外地行商带来的货物，正赶上了官府严打人口买卖的风口才得以重归自由。

　　然而，优伶以乐舞戏谑为业，大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取悦于人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再加上不是本地户籍，无法享受相应的社会福利，因此过得都比较窘迫，但他们不敢离开神域，生怕一出去就又被拉走当成牛马贩卖。

　　毕竟天底下只有翼望城不承认卖身契。

　　恰好这时候歌舞坊正在招人，承诺给出的酬劳也还算丰厚，是以便吸引了不少优伶前来应聘。

　　精挑细选之下，上台表演的讴者自然个顶个的亮眼。

　　“早有听闻翼望城只行雇佣，不兴蓄奴，未成想……”刘彻若有所思地托着腮，“连原就签好了的身契也不认。”

　　“君侯？”韩嫣小心翼翼地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不，我们走吧。”

　　台上歌舞正演到精彩处，刘彻却已经没有了静下心来观赏的兴趣。

　　半个时辰后，他在官署里见到了郑拓。

　　“朕有一事感到很好奇。”刘彻开门见山地说。

　　“陛下请说，臣一定知无不言。”

　　“翼望城禁止蓄奴，也不征劳役，朕是好奇，眼下官府想做点什么都得使钱，那么城中财税情况又如何呢？”

　　闻言，郑拓颇为意外地愣了愣，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回答道：“……很正常，而且每一季都有所上涨。”

　　“上涨？”刘彻睁大了眼，“怎会如此？”

　　“不瞒陛下说，臣一开始也觉得惊讶，但好在有陆吾君为臣指点了迷津。”郑拓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就像是耕作一样，如果不在开春时播下种子，田地中就不会长出粮食，庶民亦是如此。”

　　“如果官府不肯让利于民，庶民朝不保夕，交不起赋税，便会破家沦为佃客，流离失所。”

　　这话有些尖锐，但刘彻却老神在在地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表情纹丝不动，似乎是在用沉默示意郑拓继续说下去。

　　“想必陛下也清楚，豪强地主有的是手段偷逃财税。”

　　“没错。”

　　“因此，在丁口流失后，那些被吞没的部分也很难再回流到官府手中，比那些不事生产商贾还犹有不如。”说着，郑拓伸出了两根手指，“人财两失，可见，官府输两次。”

　　“此事朕也很是头疼。”刘彻蹙眉，“先帝主张休养生息多年，但地方上阳奉阴违，实难禁绝。”

　　“天宫有一藏书中写道，若是不对土地兼并加以抑制，大地主为了有利可图，往往会一再削减本钱，只将最粗鄙的工具交给佃客使用，然后不得不再用大量的人力去弥补低下的生产效率。”

　　“官府确实拨了很多钱去雇佣民夫，这也是为了让庶民有余财可供花销，而依据翼望城所实行的新税法，这些钱最终又会变成赋税回到官府手中。”

　　“陛下，士族一贯与国争利，没吃到嘴里的尚且好说，若是想让他们吐出来，可就难了，还不如让与百姓。”

　　“你说得很好，郑卿。”刘彻自幼聪颖，虽然从未系统性地学过经济，但可谓是一点就通，“今日之言，于国于民都是一计良策，不过……”

　　“还是暂且按下不表吧。”

　　***

　　在重明鸟的庇护之下，出使西域的大汉使团成功地抵达了大月氏。

　　这期间，匈奴的追兵前仆后继地一路从河西走廊跟到了天山脚下，三番两次阻拦不成，便狠了心试图截杀汉使。

　　好在重明鸟大发神威，将追兵尽数给挡了回去，但匈奴并未言弃，而是一直不近不远地缀在使团身后，紧咬着不放，只不过士气却早已如同风化的沙石一样涣散了。

　　毕竟匈奴人敬畏自然，迷信鬼神，若非害怕被王庭责难，不敢空手而归，他们怕是早就退却了，根本没那个勇气与重明鸟为敌。

　　虽然祂并未打算伤人性命，一旦判断对方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便停止输出，但因为受到声波攻击而坠马的匈奴骑兵多少还是产生了一些伤亡。

　　眼见着使团逐渐走出了他们的实控区域，心有戚戚焉的匈奴人只得调转马头回去面对现实。

　　然而成功摆脱了匈奴追击的汉使还来不及松口气，就被厄运来了一记迎头痛击。

　　入境前一晚，他们在野外露宿，不幸遇到了黄灾——

　　也就是沙尘暴。

　　“神鸟！”

　　原本扎好的帐篷这会儿早已没了踪影，张骞躲在堆放行礼的辎车侧边，一边拽着缰绳勒住受惊的马，一边紧急向重明鸟求助，结果刚一张嘴就被灌了满口的沙子，“……呸呸呸、神鸟，我们该怎么办呀！”

　　“唳。”祂抬起一只翅膀挡住张骞面前的风沙，然后一个劲地摇头。

　　要知道重明鸟除了最基本的导航和通讯功能以外，机体上搭载的全是战斗部件，尽管它自己动力十足强劲，一身铬合金铁骨铮铮，倒是不怕被吹飞，但想让它一翅膀下去把沙尘暴拍散，就有点不现实了。

　　于是，张骞紧接着又问：“这附近可有地方躲避？或是……”

　　话音未落，就见重明鸟嗖地一下蹿出去，把差点被强风卷走的通译甘父给叼了回来，腿杆上还一左一右扒着俩睁不开眼的使团成员。

　　“多、多谢神鸟。”甘父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谢。

　　“唳。”重明鸟似乎是突然有了主意，祂先是用喙给他们指了个方向，随即一脚把辎车上的帷盖给踹飞，又示意几人卸下行礼，并将拉车的马给松开。

　　然后，祂稳稳当当地提起辎车的木板挡在了他们身前，就像是一面鲜明的旗帜，将使团成员都召集了过来。

　　滚滚沙尘暗日寒，狂风虏掠巨野残。

　　强风自四面八方而来，使团的行进依旧困难，但有着重明鸟在前边开路，好歹减少了部分阻力，张骞也很快稳住阵脚负责指挥全局，因此众人还是相互扶持着走到了安全地带。

　　这时张骞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漠漠黄云，只见云气赤黄著地，古树腰弓首移，实是乌瘴漫天，如临地狱。

　　若无重明鸟相助，恐怕他们此次要折不少人进去。

　　“神鸟深恩，我等感激不尽。”

　　才刚缓过气来没多久，使团众人便自发地围在了祂身边，向灰扑扑的重明鸟深作一揖，行了个极为正式的大礼。

　　***

　　月氏王热情地招待了远道而来的汉使，不日还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饮。

　　席间，年轻美貌的月氏女陪侍一旁，正准备给他倒酒时，张骞目不斜视地挪开了黄金制成的饮器，转而递到了重明鸟面前，随即压低了声音说：“神鸟请用。”

　　“唳。”重明鸟瞟他一眼，从腋下的绒羽里翻出了自己吃了好几个月都没见底的异次元琉璃瓶，豪爽地往金杯里倒满了琼浆玉液，随即快乐地埋头苦吃……

　　重明鸟的口粮闻起来有点像加了蜂蜜的花露经过发酵后的味道。

　　之前重明鸟曾大度地让张骞尝了两口，然后他就好几天都没吃下饭，饱腹感直接拉满。

　　上首的月氏王注意到了他们的互动，遂问：“汉使如此尊重这只、这位……”

　　“重明。”张骞适时提醒。

　　“对，重明神鸟……”月氏王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话，“想必得了神鸟庇护，汉使此次西行应该顺遂不少。”

　　于是，张骞便把这一路上所遭遇的险情全都简明扼要地交代了一遍，当他说到重明鸟使得匈奴骑兵避退时，月氏王不禁瞪大了眼，纳罕地盯着祂看个不停。

　　“这……神鸟，竟有如此本事。”月氏王的态度有些将信将疑，但并未提出质疑，“也不知汉廷是在何处遇见的神鸟，真是令人好奇。”

　　“神鸟其实是被女娲娘娘派来检查天柱不周山的，恰好与我们同路罢了。”

　　一头雾水的月氏王：“天柱？不周山？女娲娘娘？”

　　实际上他主要是想在推杯换盏之间试探一下汉使此行的意图，结果没聊两句事情的走向就蓦地变得玄幻了起来。

　　“大王远在西域，应该不太了解我朝现状。”张骞随即打开了话匣子，“事情是这样的……”

　　当晚，张骞从建木现世说起，绘声绘色地跟月氏王讲述了天神显圣的每一个细节，表现得简直就像是一个狂热的传教士，还时不时与在场的同僚一唱一和打配合，到最后都把月氏王给搞沉默了。

　　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月氏王在宴会后恍恍惚惚地回到王帐就寝，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实在不明白汉使为何要编这样一个荒诞不经的神话故事来骗人。

　　辗转反侧之间，月氏王不觉沉沉睡去。

　　半夜，完全没睡安稳的月氏王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这些家伙不会是来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