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37、卫青 成就不世之

　　在史家弟子看来，能够记录天宫见闻，将神圣付诸于文字，无疑是一件足以光宗耀祖的事。

　　娲皇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常由陆吾君主持天宫一应事宜，所以时有露面，并不像娲皇那般深居简出，不过司马谈还是和九尾狐更熟，毕竟他习惯了长期昼夜不分地泡在图书馆里，多少也称得上是朝夕相处。

　　是日，司马谈一如既往地走进图书馆，就跟老僧入定似的在阅读区一坐就是一整天。

　　当他正忘我地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之时，图书管理员九尾狐施施然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他面前，将祂惯用的小黑板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上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好奇，你在看什么？”

　　司马谈不免被吓了一跳，有些惊讶地问：“……敢问狐仙有何见教？”

　　“你在看什么？”祂又重复了一遍。

　　“在对照《水经》和《水经注》之异同。”司马谈如实答道。

　　“那是后世之书，上头标注的许多宫室现在还没造呢。”

　　“谈看出来了，不过光是书中的地理内容就已让谈感到受益匪浅。”他笑了笑，“而且对修史著书也有很大的帮助，还要感谢尊神开放了三楼，谈才得以一阅，诸位同僚亦是欢欣鼓舞。”

　　“图书馆三楼本就没锁，全赖你们自己不敢推门进去。”九尾狐意味不明地乜他一眼，“可不是娲皇娘娘小气。”

　　“狐仙勿怪，是谈言辞有误。”

　　“既然你要修史，那你有原稿么？”九尾狐可可爱爱地歪头，“能给我看看吗？”

　　“哦、哦……当然可以。”司马谈满口答应，随即将压在书堆最底下的草稿抽出来双手奉上，“献丑了。”

　　于是被塑造成九尾狐外观的智能机器人转动着眼珠，一目十行地将纸上的内容迅速扫描了一遍，在经过详细的程序分析后，开始按指令挑刺找茬：

　　“你这么写不对，修史得客观。”祂晃着尾巴指指点点，“歌功颂德的篇幅过多，未免显得谄媚，还添了好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实在不够严肃。”

　　闻言，司马谈不禁偷眼往草稿上扫了两下，感觉这就是正常史书的写法，比如《左传》便记载了夏禹不仅治水有功以外，也兼敷布土地，划分九州之德，光凭一个先贤圣王的头衔犹嫌不够，甚至还将其奉为社神，宣称夏禹主名山川。

　　相较之下，司马谈只是系统性地整合了一下太|祖高皇帝当年梦神见龙、斩蛇起义的旧事，以便强调汉室天命所归的正统性，已经算是非常收敛了。

　　最多就是吹捧女娲的言辞写得有点用力过猛。

　　然而他不敢辩驳仙神，便将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极其谦逊地说：“还请狐仙指教。”

　　“这好办。”

　　说罢，九尾狐从自己蓬松的尾巴毛里掏出了一本精装订的小册子，然后十分豪爽地塞进了他怀里，“喏，给你个样本，多看多学嗷。”

　　司马谈自是连连点头，无有不应之理。

　　待九尾狐满意离去，他才将目光移至手中之物，只见那书册的封面上赫然写着——

　　《卫青霍去病传》

　　***

　　汉宫细柳垂金缕，露红庭深映千秋。

　　朱户向晚，乱花飞絮，望凤阙非烟非雾，听风吟似有似无。

　　然而卫青却无心欣赏沿途的美景，他恭谨地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随引路的郎官走过长长的甬道和宫廊，余光不曾有丝毫偏移。

　　那些雕栏玉彻的楼宇和精美绝伦的园林，归根结底不过是蛋糕上无关紧要的裱花，真正让他卑微得几乎快要匍匐到泥里去的东西，其实是大内巍峨的巨型建筑，森严的层层宫禁，以及皇权背后所象征的生杀予夺。

　　天子富有四海，坐拥法天象地，其宫室非壮丽无以重威，非雄奇无以弘毅，如此而已。

　　因此，当卫青走进这座气势磅礴的宫城，爬上被数百层阶梯托起的高台，他的视野越来越开阔，而他本身却愈发渺小，仿佛是一只误入了巨人国的蝼蚁。

　　“你就是卫青？”

　　黄昏将近，殿内已经点起了蜡炬。

　　烛光煌煌如海，就像是太阳自九天坠下，落在了未央宫中，于是逐渐逝去的白昼后，是数千盏灯火带来的黎明。

　　而汉宫的主宰端坐在这万丈光芒当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来者，漠然垂眸的姿态宛若神灵。

　　“正是，卫青拜见陛下。”他恭敬地躬着身，将额头贴到了地面上，一丝不苟地行了个过于谦卑的大礼。

　　果真是一副隶臣做派，刘彻不由得想。

　　士子有傲骨，身段绝不会这般柔顺，而庶民不通礼仪，也做不到如此标准。

　　只有出身微贱、惯于服侍权贵的奴仆，才会这样懂规矩。

　　“行了，起来吧。”

　　“唯。”

　　从天宫得来的史书说，他将会是国朝最耀眼的将星。

　　可是这时的卫青根本瞧不出什么名将风范，只是个尚未完全长成的少年，他颔首低眉的模样，看上去是那样温驯而又惯于沉默，似乎没有任何棱角。

　　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长得很面善，有一副极好的相貌，狭长微弯的眼仿佛时时含笑，更显得人畜无害，与杀伐果断之类的形容词可谓是完全不沾边。

　　比起需要操刀控弦，厉兵秣马的将士，卫青其实更像是一个擅于鼓瑟弄琴的优伶。

　　实在难以想象有朝一日他会直捣龙城，北登阗颜，成就不世之功。

　　“来做朕的宿卫吧。”刘彻对他伸出了手。

　　没关系，他等得起。

　　等到卫青弓马娴熟，等到张骞合纵连横，等到自己大权在握……

　　届时，或许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

　　郑拓很忙。

　　由于去天宫进修归来的墨者在书藏中获得了相关的理论知识和图纸，仿制出了一种原名为珍妮纺纱机的新型多锭缫车，导致织坊最近产能大爆发。

　　许多消息灵通的商贾登时蜂拥而至，除了抢购廉价布匹之外，不少人还打上了织机和缫车的主意。

　　然而，为了避免过度挤压手工业者的生存空间，冲击原有的市场体系，从而造成不可逆的负面影响，郑拓打算暂时将新机器的应用控制在翼望一城之境，再视情况逐步推广，便把那些或明或暗的试探全都挡了回去。

　　除此之外，他还得盯着纸坊的试行。

　　实际上，造纸在汉时并不是一个新鲜议题，由于丝帛昂贵，竹简笨重，民间一直都有能工巧匠试图创造更加便携，且平价易得的书写工具。

　　只不过碍于工艺不成熟，用丝麻纤维造出来的纸张质量非常差劲，纸腩松弛，表面粗糙，厚薄相差悬殊。

　　与其称之为纸，倒更像是某种絮状物，别说写字后保存了，恐怕稍微动一动都会散掉。

　　而经过墨者改进后的纸质地轻薄细腻，显然已经具备了代替丝帛和竹简，成为主流书写工具的资格。

　　纸坊开张后制作的第一批成品并未对外售卖，而是被郑拓进贡给了皇帝，他也因此受到嘉奖。

　　刘彻其实很早就用上了纸，而且还是品质绝佳的天宫纸。

　　不过这种纸毕竟是神造之物，流通范围极其有限，只能从天宫图书馆领取，发放与否全凭九尾狐心情，就算是太常也免不了被祂使唤过几次。

　　因此，每一张流入人间的天宫纸都被卖出了惊人的高价。

　　即便是挥金如土的权贵，也只在重要的场合，比如写祭文时才会用纸，更有甚者还将其视为明器，列入了陪葬品。

　　所以在得到郑拓献礼后，刘彻当场作赋一首，命人誊抄于纸上，再分别赐予群臣，狠赚了一波声名。

　　新鲜出炉的翼望纸从此也被国朝的上流社会所熟知。

　　考虑到造纸是一门技术活，繁琐的工艺流程往往会导致产能与需求不相适应。

　　于是郑拓不但打算大量招收匠人和学徒，还听取了墨者的建议，准备采用流水线生产，细化劳动分工。

　　如此一来，匠人就只需要专注于一个生产环节，而无须对产品的整体负责，此举不仅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生产成本，还能极大地提高匠人的专业性和生产效率。

　　纸坊的开办也创造出了许多新的就业岗位，而仇景便在机缘巧合之下被招了进去……

　　“诶！小子！”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仇景一如既往地起了个大早准备去上工，结果刚走到公屋楼底下，值守的门房便突然吆喝一声叫住了他，“听说你识字？”

　　“……没错。”仇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兄有何事？”

　　“纸坊在招工呢，识字的优先。”门房乐呵呵地说，“咱们公屋就两三个识字的，你优势可大了去了，记得别错过这次机会啊。”

　　“纸坊？那是什么？”他困惑地问。

　　“嗐，肯定又是官府搞出来的新玩意儿呗，在翼望城啊，发生什么都不稀奇。”一提起这个门房就来了劲，“以前咱卖布，一匹最低怎么也得小二百，如今不过数十钱就能随便扯，这全都多亏了咱城里开了织坊呀。”

　　“兄所言极是。”

　　“既然觉得我说得对，就抓紧去报名吧。”

　　“我省得的。”仇景诚恳地向他道谢，“还要多谢兄热心提醒。”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门房倒也不居功，直接就跟他说了大实话，“你们去官办的工坊是要签券书的，官府很看重公屋的那个什么……哦对就业率，要是成绩好，我还有奖金可拿哩。”

　　券书，就是汉时的契约。

　　“这是两码事，谢肯定是要谢的。”他态度不改，“若是我真进了纸坊，回头请兄吃饭。”

　　同门房作别之后，仇景便径直找到管事的监工请假，顺便还向他打听了纸坊的地址，随即半点也不含糊地一路杀过去把名给报了。

　　负责面试的工官见他长得生嫩，便特意多问了两句年龄，再三强调未满十五岁不具备被参选资格，还派人调来了他登记在公屋的信息才终于放下心和他签了约。

　　“小子，你可别觉得我大惊小怪，上峰耳提面命，不准用童工，要是被发现了，我可是要吃瓜落的。”工官絮絮叨叨地朝他抱怨，“之前就有个同僚被扣了俸禄，现在走路都抬不起头。”

　　“而且咱们纸坊墨者很多，大都是一群爱打抱不平的主儿，叫他们看见了，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若是不到十五的话，就没办法在翼望城养活自己了吗？”仇景的年龄刚好过线，差点就被拒之门外，便有些不忿地问，“明明差个一两岁也不会影响什么的呀！”

　　“用不着你们自己养活自己，官府来养。”工官笑着摇头，“有保息院呢。”

　　“……保息院？”

　　“就是让幼无所养，老无所依之人至少可以不愁温饱的地方。”

　　“真好啊……”他知道饿肚子的感觉，肺腑犹如火烧，躯体却冰冷似铁，只有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在漫无目的地侵蚀着他的精神，说是身处炼狱也不为过。

　　“诶？你怎么哭啦？”工官讶然。

　　闻言，仇景如梦初醒地擦了擦眼泪，颇为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赧然的笑容，“我这是高兴呢。”

　　下一秒，他又由衷地感叹道：“能来翼望城真的是太好了……”

　　如果这是一场美梦，他宁愿永远都不要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