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怎么误国了？》葵里

35、造纸 天下文风盛

　　新政的失败将刘彻蓬勃生长的野心一下子拦腰斩断，让他变得沉寂了许多。

　　而最近一直在天宫安心当裱花的太常许昌也被急召回朝，接替窦婴当上了丞相，他没有自己的政见，只顾一味听从窦太皇太后的命令，是个相当合格的提线木偶。

　　三公九卿几乎都被撤换了一遍，就连不甚起眼的公孙贺，也在这场风波中丢掉了太仆之位。

　　在经过这次朝堂大清洗之后，刘彻的羽翼几乎被剪除殆尽，令他不得不收敛锋芒，转而沉迷于狩猎与微行。

　　翼望城是他去得最多的地方。

　　此地的发展几乎称得上是日新月异，蒙馆正式开学之后，让原本略显冷清东城也增添了不少人气。

　　蒙馆虽说是主要面向儿童的小学堂，但也兼具扫盲的职能，即便是已经超龄，无法享受免费教育的成年人，也只需付出一点微薄的灯油钱就可以进入蒙馆专门为他们设立的夜校读书识字。

　　另外，在翼望城官府的扶持下，东街上还开设了药局，保息院，墨舍等公共机构。

　　药局不难理解，指的是收容和诊治病患的医疗机构，类似于医院。

　　汉代的医疗政策基本上只服务于皇亲国戚和王公贵族，惠及百姓的有效措施屈指可数，最多也就是在自然灾害发生时，对难民进行紧急救济罢了。

　　就连官员内部的医疗政策，实际上也存在极大的差异。

　　毕竟有限的医疗资源几乎全部集中于那一小撮权贵阶级，如果是品秩较低的、在地方郡县任职的官员，则往往难以享受到完备的医疗服务。

　　因此，设立一家面向公众的药局在医疗制度落后的汉代无疑是个开创之举。

　　于是，某日刘彻微行至此，发现来往药局的布衣络绎不绝，口中无不对施诊的医者千恩万谢，遂不顾侍从劝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入室——

　　只见堂中人或坐或站，晃眼一扫目测不下百数，非但并不显得拥挤，反倒透露出一种受过规训后的井然有序。

　　“这是在做什么？”刘彻蹙眉，“怎么没看到医者？”

　　闻言，韩嫣立马自告奋勇：“臣这就替陛下问问去。”

　　待他转过一圈，事情便也问清楚了，“这些人是在排队取号，按顺序进入里间看诊，不过最边上那一队是已经被下过诊断，准备付钱取药的病患。”

　　“也不知这里的医者本事如何。”刘彻若有所思地微眯着眼，“这药局瞧着规模可不小。”

　　“应当是有些过人之处的。”

　　常在翼望混的韩嫣适时地补充道，“听说他们都是医家弟子，前段时间还得郑府君推荐，进入天宫书藏修习过一段时间，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就赢得人们的信任。”

　　“太医令之前也带着人抄录了不少医书回来。”刘彻突然笑了笑。

　　韩嫣不算聪明，但若要论及揣摩刘彻的心思，却无人能出其右，当即福至心灵地说：“宫中太医的学问医术皆为当世一流，如今拜读过天书后，更是如虎添翼，陛下可高枕无忧矣。”

　　“此话说得倒也不错。”

　　“陛下，此处病气纵横，不是久留之处，还是快快离去吧。”

　　“善。”

　　出了药局往左拐直走约一刻，就是保息院了。

　　其名出自《周礼》中一篇关于社会福利的策论：“以保息六养万民：一日慈幼，二日养老，三日振穷，四日恤贫，五日宽疾，六日安富。”

　　通俗来讲就是扶贫济困的福利院。

　　不过翼望初兴不久，所以保息院眼下尚还比较空荡，刘彻伫立在敞开的大门前，一字一句地低声念出了两侧的楹联：“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咦？看起来没什么人气呢。”韩嫣伸着脖子往内探看。

　　“这样的地方，没人气才是好事。”

　　“对了，陛下昨日不是说，想看一看墨者有无研究出什么新玩意儿吗？正好前面不远处就是墨舍了。”

　　墨舍，虽然乍一听很有书卷气，但其实是专供给墨家弟子搞发明创造的研究所，整体更类似复合型工坊，目前已经拿出了飞梭织布机和多锭缫车两项足以投放市场的成果。

　　正当刘彻等人准备进入墨舍时，却被值守的戍卫拦下，严词警告。

　　韩嫣正要发作，便被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啊呀！臣失礼，不知陛下莅临，有失远迎。”

　　循声望去，果然是翼望城的主官郑拓，作为天宫在神域的代行者，他似乎随时可以出现在翼望城的任何一个角落。

　　“郑卿不必多礼，朕此行并未声张，自是不打算摆什么皇帝架子。”刘彻淡然摆手，似是浑不在意。

　　听罢，那戍卫由是惊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颤颤巍巍地埋着头，也不知如何是好。

　　“你恪尽职守，何罪之有？”刘彻性烈如火而又不失冷酷，但并非不能容人之君，相反他还很擅长发掘欣赏臣属的闪光点，乐于给予充分的信任和鼓励。

　　极有眼力见的韩嫣得了话，便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人拽了起来，甚至还囫囵拍了拍戍卫衣间的尘土，露出一个十足亲和的笑容，“行了，陛下器量大着呢，怎会与你为难？”

　　放眼全京畿，韩嫣都是出了名的美少年，若他存心与人言笑，轻易就能让对方感到如沐春风，极为熨帖。

　　“韩郎君说得是。”郑拓也跟着帮腔，“你下去吧，后面没你的事了。”

　　“唯。”

　　见韩嫣颇为得体地打发走了那戍卫，刘彻随即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陪朕进去看看吧。”

　　转而又问起郑拓，“常闻郑卿时时巡视翼望，事必躬亲，却不曾想在墨舍遇见，莫非墨者又做出了什么好东西？”

　　头前引路的郑拓脚步一滞，“陛下真是敏锐。”

　　一听这话，刘彻顿时来了兴趣，“……哦？究竟是什么？”

　　“陛下待会儿就知道了，请随臣来吧。”

　　墨舍的气氛很古怪，倒不是会令人感到不适的古怪，而是一种过于松弛的古怪。

　　一路上碰面的墨者或是只顾步履匆匆地埋头疾走，或是忘我到就像发了癔症似的自言自语，期间竟然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跟郑拓打招呼，更别说寒暄几句了。

　　察觉到刘彻内心的疑惑如同烧开的水一样冒了出来，郑拓便主动解释道：“陛下勿怪，他们都是些热忱的求知者，太过认真就难免有些若无旁人。”

　　“朝闻道夕死可矣，不外如是。”

　　是以那种难言的古怪，实则来源于知识至上的自由，无比浓厚的学术氛围足以模糊礼教与阶级的界限，超越长幼尊卑、世俗规训，让人本能地感到肃然起敬。

　　“……国朝需要这样的人才。”刘彻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应当厚赏。”

　　对此，郑拓只是笑而不语。

　　其实翼望城官府不光承包了墨舍日常运行的一应花销，还在天宫的提议下增加了许多补贴，拨款更是从不手软，若论待遇之优厚，未必比朝中食禄两千石的高官要差。

　　一行人跟着郑拓来到了墨舍西南角最偏僻的一座小院，甫一走近就闻到一股子草木清香夹杂着呛人的烟火气，直往人脑门上冲。

　　“陛下恕罪，看来他们还没收工，还请在此处稍候片刻，以免不慎伤及贵体。”郑拓连忙告罪，“臣去去就回。”

　　刘彻从来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遂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不多时，郑拓便将一沓非常眼熟的薄片捧到了他面前，发间犹还带着一丝木炭焦味。

　　“此物……”刘彻抬手捻起最表面的一张薄片，仔细端详几息，随即目露喜色，“这不就是天宫用来书写的纸吗？你们竟然琢磨出来了？”

　　虽然颜色暗黄，质地粗糙，不似天宫纸那般洁白如新雪，触感硬挺顺滑，但这却是凡人可以用自己的双手造出来的纸，教刘彻如何能够不高兴？

　　“是的，原料取自草木，是一名墨者在天宫书藏中得到的方法。”

　　“那么天宫纸可能做得出来？”

　　“……陛下，那毕竟是神仙造物，估计一时半会儿、甚至是十年八年的，也不太可能做到。”郑拓叹了口气，“不过据墨者所言，漂白纸张倒不算困难，就是成本略高。”

　　“可以量产吗？”

　　“可以，就是产量不算太多，后期应该能逐步提上来。”

　　“好、好，真不错！”

　　如果郑拓没有夸大事实，那么纸张作为一种全新的知识载体，将会是天下读书人，特别是寒门学子的福祉。

　　考虑到其便携性与易得性，以及纸张所能承载的信息密度，若是得以大规模地普及开来，从此知识就将不再被束之高阁，天下文风盛矣。

　　能够货与帝王的可用之才也会呈几何倍增加。

　　“郑卿……”刘彻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就像是在宣泄胸中熊熊燃烧的心火，“此事尽管放手去做，朕定然全力支持，功成之后，你当得一个列侯。”

　　“多谢陛下！”

　　儒乃入世之学，郑拓确实是充满了社会责任感，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追求仁义的圆满之时，渴望功成名就。

　　不过在激动之余，他也没有忘了真正出力的墨者，“陛下，造纸的墨者更应得首功，臣万万不敢、也不能擅居。”

　　“朕自然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刘彻止不住地笑，“墨者只负责生产纸，而你则负责让纸遍布汉土，懂了吗？”

　　“……臣明白！”

　　没有人能拒绝名垂青史的诱惑。

　　若他这次能一举打开天下文脉，便是百世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