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白鱼 天人感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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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周亚夫拜相时，窦婴心里其实并不服气。
论功劳，他受命于危难临阵挂帅，救先帝所急，亦是首功之臣；论才华，他是一众宗室贵戚中最有能的人，方才担得起平乱的重任；论立场，他是坚定不移的帝党，永远冲在为君王排忧解难的第一线。
比起那个得志便猖狂武夫，他只输在自己的出身——
外戚。
而现在，被孝景皇帝刻意压制多年的窦婴终于得偿所愿，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于是他投桃报李，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刘彻最忠实的拥趸，并旗帜鲜明地表示愿意竭尽全力地支持他的决策，维护他的统治。
起初提拔赵绾王臧为公卿之时，窦太皇太后只是私底下敲打了他一番，希望他向皇帝代为转达自己的不满。
不过彼时已经一个大跨步迈进了革新派阵营的窦婴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而是选择装傻充愣敷衍了过去。
后来二人不光草拟了天子出巡封禅，改换历法以及服色制度等计划，又提议效仿古制，在长安城南兴建宣立政教的明堂，作为诸侯朝会之所。
由于文景两朝推崇黄老治世，讲的是因俗简礼，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拦驾谏议。
所以，明堂除了增加天子布政的威仪之外，最主要的作用在于隔绝朝野，用礼教来提升皇权的距离感和神秘性，从而强调其至高无上的威严……
以及绕过窦太皇太后，令皇帝能够专断独行。
实际上，一开始窦太皇太后尚且未能意识到这些儒生为了夺权所设计的弯弯绕绕，是以对兴建明堂并无异议，但当赵王二人在廷议上坐请毋奏事东宫的建议一出，无疑就是图穷匕见了。
加之刘彻前后脚还下诏明令滞留在长安的列侯必须择日归国，并且鼓励检举违法乱纪的皇亲国戚，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就捅破了马蜂窝。
位高权重的列侯在汉廷从来都是一股极其强大的政治力量，而他们同样也是拱卫黄老之学的既得利益集团，对于初登大宝并且锐意改革的刘彻而言，列侯的存在不止会影响新政的推行，甚至会爆发出足以威胁到他的皇位的能量。
此举意在规范和限制权贵无礼无法的乱妄之行，维护社会稳定，巩固中央集权，重新分配资源，以便对外御侮。
汉时列侯多尚公主，皆不欲就国，遂入宫向窦太皇太后哭诉。
其中最有分量的就是刘彻的姑母窦太主，即馆陶大长公主刘嫖，孝景皇帝和梁孝王走后，窦太皇太后就只剩下这一个亲生女儿还在世了，自是将其视作心头肉，如何宠爱都不为过，不但纵容她随意出入宫闱，还给予了她在驰道上行走的特权。
况且，如果不是从前窦太主辅立刘彻有功，储君之位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这个中不溜的皇子来坐，毕竟他非嫡非长，齿序排名还很靠后，母家也并不算显赫。
列侯就国原本并非大事，但窦太主与其丈夫堂邑侯陈午感情甚笃，若他带着嗣子离开长安前往封地，她跟是不跟？
再加上窦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眼见着黄土都快埋到胸口了，先是前后经历了两次死别，如今若是还得与唯一的女儿生离，又该情何以堪？
就连极力支持刘彻夺权的王太后也出面多番劝阻，因为她三个女儿全都嫁给了王侯。
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已经由不得刘彻一意孤行了。
这次窦太皇太后放弃了循循善诱，直接越过刘彻下令查探赵绾王臧的不法行为，二人为宦多年，虽无甚太大的过错，却也算不得清风峻节，所以轻易便被抓住了小辫子，捉拿下狱。
一众拥护窦太皇太后的老派人士在廷议上联合施压，直将小罪议成大罪，大罪议成死罪。
更有甚者提及抄家夷族，使得赵绾王臧惶惶不可终日。
不久后，二人于狱中自尽。
然而他们的死只是一个开始，窦太皇太后随即又用雷霆手段清理了一大批登堂入室的儒生，重新换成黄老门徒。
而支持新政的窦婴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在丞相之位上连屁股都没坐热就惨遭罢官，还被勒令闭府自省。
若非窦太皇太后念及他好歹是个窦氏子，不忍过多责难，恐怕也要落得个锒铛入狱的下场。
是夜，庭下如积水空明，月影婆娑，万籁俱寂。
满心愤懑的窦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由得自嘲一笑：“真是成也外戚，败也外戚。”
“君侯因功得爵，诸窦之中再没有比你更有能的人了，切不可妄自菲薄。”
与窦婴对坐于廊下的中年文士板正地束着纶巾，一袭严格遵循周礼的深衣洗得发灰泛白，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装饰，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近似于返璞归真的含章文质。
“封了侯又怎么样呢？如今还不是关着门在家喝酒？”窦婴重重地放下酒杯，“倒是你，此去还不知道几时回。”
魏其侯窦婴显贵已久，天下士归附者众，门下食客如云，往来之人更以奉行入世劝礼的儒生居多，如今窦太皇太后一出手，原本热闹非凡的门庭立时冷落了不少。
比如现在陪着他借酒消愁的中年文士也是被赶出长安的儒生之一。
“听凭上令便是。”他从容地答，面上不见丝毫波动。
“董生，你不必担心，陛下求贤若渴，是懂得惜才之人，要不了多久你就能回到京师了。”
彼时新君即位，下令征召各地贤良文学之士，逐一面谈，养望有成的大儒董仲舒遂被推举入朝，走进了宣室殿。
于是刘彻对董仲舒进行了三次策问：一问古今治乱之由，二问长治久安之法，三问天人感应之道。
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这最后一问——
是以董仲舒答曰：“如果国家将要发生失道背德之事，那么上天就会降下灾害来谴告，若不自省，上天又会降下异象警惧世人，若还是死不悔改，那么灭亡便会降临。”
“由此可以看出，上天对人君是仁爱的，希望帮助他消弥祸乱，如果不是非常无道的世代，上天也总是会扶持和保全他，凡事全看人君自己的努力罢了。”
“臣听说被上天选中而成为王者的人，冥冥之中必定拥有非人力所能及的运道，这就是王者承受天命的凭证，所以天下人都同心归顺于他，就像归顺父母一样。”
听罢，刘彻由是心喜，对而异焉。
“君权神授啊……”
野心勃勃的大汉天子笑了起来，而且还是那种极为畅快的大笑。
在场的有才之士纷纷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看上去过于朴素的儒生，想不通为何如此文弱的一个人，竟敢将天地万象皆系于君王一身。
这该是何等的猖狂？
传说周武王姬发昔年在渡河之时曾有白鱼入舟，赤乌啼叫，本不是特别稀罕的自然现象。
所以当时实诚的姬发第一反应就是把送上门来的鱼给烤了祭五脏庙，不料被群臣劝阻，理由是白乃殷商之正色，鱼又是介鳞之物，兵象也，而周人属火德，尚红，所以被众人视为吉兆，开始撺掇他趁热打铁，赶紧伐纣。
后来姬发夺得天下，白鱼赤乌才被追认为是周代殷商的天命象征。
属于是先上车，后补票。
实际上那会儿姬发被群臣拱火去干仗，自己心里也打鼓，还倒过来劝他们：“女未知天命，未可也。”
此话的大意是：“你们未必知道天命，伐纣似乎时机未到。”
说完就溜了，连夜带着大军跑的。
可见只要戴上天人感应的光环，从此随便一个不太寻常的现象，都可以成为刘彻的白鱼赤乌，用以强调皇权的神圣性，进一步巩固自己的统治，好让他超脱世俗，不被任何事所掣肘。
包括孝道。
刘彻不出意料地心动了。
但窦太皇太后的反击有如疾风骤雨般猛烈，未免令他疲于招架，只好采取了相对稳妥的守势……
“其实陛下让你去江都易王那里当国相，本意是想让你暂避锋芒，毕竟赵绾和王臧……”窦婴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要知道一个御史大夫，一个郎中令，已是位列公卿的高官，在这场杀人不见血的比试中也只能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如果让窦太皇太后知道是董仲舒提出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主张，一定不会允许他活着走出宣室殿。
“愚明白。”他彬彬有礼地颔首，表情并未流露出丝毫失望，看上去似乎不太需要慰藉。
“不过你胆子也是真的大。”窦婴行事风格本就张扬，自然也喜欢有个性的人，话便多了起来，“须知天上那位可不是摆在庙宇里供人观赏的木偶泥胎，你如此编排娲皇，不怕引来神的怒火吗？”
“君侯此言差矣。”
“哦？”
“敢问娲皇是否仁爱？是否希望消弭祸乱？是否承认陛下为人君？”
“哈哈哈，此话倒也确实挑不出什么错处。”窦婴眉间郁气一扫，止不住地笑，“只是你有如此雄辩，光说服我没用，得天上那位也觉得有道理才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董仲舒抬眸迎上了他的视线，“既然上天对万物都一视同仁，并不会偏颇任何人，更不会针对任何人，又怎么会因愚之言而愤怒呢？”
“这可是道经的说法。”
“儒道之辩，本质就是融合，而非对立。”言及此，他不禁目露憧憬。
“博采众长，兼收并蓄，道方可生生不息。”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白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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