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离去 悲惨者更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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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总是不合时宜地遵从马太效应，让悲惨者更加悲惨。
卖了田后，仇景父子二人就开始给地主打工，尽管租子依旧很高，但与从前相比，日子也还算是稍微好过了一些，至少不会连一点活路都看不见。
只不过由于青枯病所引起的大面积土豆减产，今岁年景惨淡，他们虽然饿不死，却也别想着能吃饱饭。
后来，父亲累垮了身体——
在受过刑被放归乡里后，他一直没能休息，硬生生把皮肉伤拖成了沉疴顽疾。
仇景想求药，家中却没有余财，只能去找做工的主家借钱，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他根本还不起，但为了给父亲治病，他还是咬着牙摁了手印。
汉时的贳卖契约通常都写在竹木简犊上，俗称为券。
券一式两份，贳卖双方各执其一，还需要担保人，也就是任者作证，除了债务须得凭券追讨之外，当债主放弃债权，或是清偿结束后，也要将券销毁并予以注明。
然而，如仇景这样一穷二白的贫民，自然请不来作保的任者，就只能极其草率地将自己抵押出去，后若无钱偿还，当以身作奴。
待得三月之期一到，地主派人来催债，仇景苦苦哀求，请求宽限几日，双方便发生了争执：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既借了人钱，如今还不起，便应当按照券上所写办事。”
“家中老父生了病，不能无人照顾，只求能让我尽一尽孝道，到时当牛做马，我也绝无二话。”
即便仇景言辞恳切，姿态可怜，几个讨债人也不见丝毫动摇，比他更凄惨的苦难者大有人在，如果滥发同情心耽误了事，他们也会被主家责问。
“你跟我们说也没用，咱也是奉命行事。”为首的讨债人蹙着眉伸手过来捉他，“这样，你先跟我们走，到了主家面前再自行分辨如何？”
闻言，仇景当即摇着头后退，“不行、不行……”
虽然他没读过几本书，不懂得太多道理，但他并不傻，知道自己一旦答应跟他们走了，就再无回家的可能了。
在里间歇息的父亲被他们闹出来的动静吵醒了，才听了个大概就急得直跳脚，遂一瘸一拐地冲上前拽住仇景往身后藏，“你们别为难俺儿子，把俺带走吧。”
“券上写的是你儿子的名，谁也替不了他！”
话音方落，这些人高马大的讨债人便默契地围了上来，欲行强抢。
推搡之间，仇景的父亲一个不慎栽倒在地，后脑勺一下子磕到了门槛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失去了意识。
讨债人木然望去，只见他脑袋上拉了很长一道血口子，正汩汩地流着血，瞧着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于是全都打了个激灵，立马作鸟兽状散。
“……阿父！”
仇景扑将过去，颤着手探他的鼻息，发现人还有救，便赶紧拖到平地上给他止血包扎。
本能地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就像是丢了魂一样，一言不发地跪在父亲身边，大脑一片空白，尽是迷茫。
良久，父亲呼吸一重，随即艰难地半睁开眼，气若游丝地唤他：“儿啊……”
这一声呼唤似乎招回了仇景散失的魂魄，原本空茫的眼神重新聚焦，瞬间变得明亮起来，忙不迭地问道：“阿父、阿父，你怎么样了？！”
“那些人还会回来的，趁现在赶紧跑吧，反正只要出了江陵，谁也别想找着你。”
“不，我怎么能丢下你呢？”他不假思索地说，“要走一起走，阿父。”
“父本就害得你欠了钱，不能再让你去给人做骡马，被随意打杀。”父亲拉着他的手，不禁老泪纵横，“去外头躲一躲，俺伤了筋骨，会拖累你的。”
“阿父……！”
“臭小子！你走不走？”父亲发了狠地打他，“不走俺就用柴刀抹脖子，也好图个清静，省得见你受苦，成日过得生不如死。”
“不走！”
“好，那咱爷俩一块儿死！”
说罢，他竟真的强撑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要去找柴刀。
于是仇景的情绪瞬间崩溃，膝行几步抱着他的腿嚎啕大哭：“我听你的，阿父，我听你的……”
得了他的准话，父亲紧绷的神经猛然松弛，身形一晃，遂又软倒在地，惨白着脸嘱咐道：“家里没什么钱，但上次卖田还剩了几算，你都拿走吧。”
“那你怎么办？”
“放心，俺自然也留用了一些，等你在外头安顿好了，悄悄来接俺就是。”父亲只是微笑，“当然了，若是你有出息了，能还上钱了，还能风风光光地回来哩。”
“儿不会让阿父等太久的。”仇景郑重地立下誓言，又给他磕了个响头，便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离家时，星月暗淡，夜凉如水，寂静得宛如一片死地，唯有可怖的阴霾如影随形。
背着行囊的仇景一路发足狂奔，他没有目的地，不知该去往何处，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黑暗，片翼之鸟飞离之际，他看到了云梦泽。
晨雾掩映间，湖面上浮光跃金，粼粼反射出无比绚烂的虹彩，清凉的水汽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也一同抹去了他心底绝望的阴影。
一只轻灵的雀儿蓦地闯入了他的视线，仿佛正带着朦胧的山水向他挤压而来。
定睛一看，竟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喜鹊。
“叽。”它扇动着翅膀在他周身盘旋，久久不肯离去。
刹那间，仇景福至心灵，不可置信地问出了脑海中蓦然浮现而出的那句疯话：“是、是女娲娘娘派你来的吗？”
然后，喜鹊点了点头。
***
由于最近公屋的入住率猛然提升，管理难度也随之水涨船高。
许多前往翼望城就食的劳动力大都处于身无长物的赤贫状态，单凭个人能力也很难进行原始资本积累，但放任自流又会引发各种各样的治安问题，所以解决就业便成了官府近期最为头疼的要紧事。
鸟形机器人只负责搜罗那些走投无路，背井离乡的贫民，还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道听途说得知了翼望城的好处，前来碰一碰运气的投机者。
焦头烂额的郑拓只好跪在神前虔诚地焚香——
于是，万能的陆吾适时显圣，轻飘飘地降下神谕：“再去开一次荒吧。”
郑拓立时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脑门，“瞧我这猪脑子。”
从前孝景皇帝在位时组织的那一次大开荒也只是为了应灾情之急，因此辽阔的中庭还有大片土地没有被利用起来。
足够高产的土豆蒙蔽了郑拓的眼睛，认为只要不缺粮就万事大吉，转而一门心思扑在了教育和民生事业上，致力于成就大化之功，这也多少算是儒生的通病了。
然而以神域的土豆产能，单供给翼望一城之境，甚至是京畿一带，其实已经饱和溢出，但若要辐射整个汉土，却还是远远不够。
在古代，大兴土木几乎就是强征暴敛的另一种写法。
这是因为封建社会征发徭役，往往习惯于无偿压榨人力，让生活本就困苦的庶民去承担全部的风险与损失，所以极易激起民怨，进而生乱。
但是有偿的基建却能促进就业，从而扩大市场需求，刺激经济增长。
实行按劳分配的翼望城无疑就很适合这一套方案。
没过多久，翼望环郊就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大工地，住在公屋中的青壮近乎倾巢而出，每日清早都干劲满满地奔走出城去挣口粮。
刚在翼望城安顿下来的仇景也在其中，他扛着官府分发的农具，一脸惊奇地与同行的伙伴感叹道：“这儿真好啊，不光给咱们发粮，农具竟然也不用自己出。”
“那是，女娲娘娘的地界，自然与别处不同。”同伴乐呵呵地呲着牙笑，“老弟你才来，应该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之前俺住的那个屋的房主参加了上一批开荒，完事儿之后女娲娘娘居然给他分了田，所以没多久就攒够钱搬出去了，买了一幢可气派的小楼。”
“可是神域的土地不都是属于女娲娘娘的吗？”
“嗐，听说祂老人家不食五谷，哪儿还需要种田呢？见咱们可怜，便借给咱们种呗。”
“那不是和……我原先给主家耕田差不多吗？”
“嗳！”同伴用手肘给了他一拐，“可不兴这么说，女娲娘娘一个铜子都不收的！收多少都归咱们自个儿！”
闻言，仇景瞳孔地震，“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见他这反应，同伴不乐意了，“你不想想，咱们住公屋不也没花一个铜子？城里不缺庸工，官府怕咱们没吃喝，还特意派了工，你上哪儿去找这种好地方啊？”
“是我嘴笨，说错了话，还请兄见谅。”仇景听罢，未免心生愧疚，“从前我差点饿死，幸亏得女娲娘娘赐下粮食才能够活命，是以对女娲娘娘绝无不敬之心。”
“你小子这词儿怎么一套一套的？”同伴好奇地凑上前来，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盯着他，“你读过书啊？”
“……不曾。”仇景吓了一跳，随即别开头闷声答道。
“那你说话怎么有点文绉绉？”
“……我阿母识字，我便学了一些。”
“那你家条件应该不错啊！怎么沦落到和俺们这些粗人一起住公屋了？”
“……兄别再问了。”
见状，那人也并不是没眼色的好事之徒，遂依言不再追问。
本次参与开荒的民夫绝大多数是初来乍到的新人，急于留在翼望城，加之官府从未短缺过他们的口粮，所以施工的速度快得简直令人咋舌。
郑拓对此事格外上心，忙碌之余经常会挤出时间前去视察。
说实话，他从未在被征发服役的民夫脸上见过如此明亮的神情，仿佛他们真的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想当初他四处求学时，曾游历过汉地各郡与许多诸侯国。
有的封君或是喜好行猎，或是喜好祭祀，或是喜好恢弘气派的宫室，便强征领民去做苦力，监工手中挥舞着鞭子，甩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催促着他们锤沙石、扛滚木。
而那些非壮丽无以重威的奇观之下，往往堆满了苦命人的尸骨。
所以当他走入尘烟，与那一个个汗流浃背的身影擦肩而过之时，蓦然回首，如梦初醒般地发现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凝固的空气中，只有浸着血泪的沉默在无声地哀嚎。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离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