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卫道 改弦易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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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他所谓的征辟贤良？！”
长乐宫平时很安静，窦太皇太后上了年纪睡眠不好，但凡有一点动静就容易被惊醒，时常精神不济，是以侍者出入从来都不敢发出声响，更遑论在殿内交谈。
因此，能这样自如地在长乐宫中说话的，也就只有窦太皇太后本人了。
“先是罢黜所征贤良中法家和纵横家的学子，又赶走了尊奉黄老的卫绾，最后竟让两个只知道钻研鲁诗的儒生上了台。”她紧蹙着眉，脸色不太好看，“……真是荒唐。”
“姑母……”
听罢，窦婴张口欲辩，只是话才到嘴边，就被窦太皇太后一声怒喝给吼回了肚子里去，“你给我闭嘴！”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纵着皇帝，和那什么田蚡一起跟着他胡闹。”
“姑母息怒。”窦婴忙道，“卫相乃是病免，又曾是陛下的太傅，怎么能说是赶呢？”
“听说他还征召了辕固。”
辕固就是那个失言得罪了窦太皇太后，而被迫与野猪搏斗的儒生。
“这不过是一些微末的小事，不值一提，竟也传到了姑母耳中吗？”他微微一惊。
“那辕固生昔日与黄生辩经，讽喻其为奴隶僮仆之言，甚至我亲自去问，此人亦不知收敛，出言面刺于我，好一个不畏权贵，不知尊卑的狂士！”
言及此，窦太皇太后不由得冷笑出声：“孝景皇帝尚且要尊重我的意愿，他倒好，可劲儿把我的脸面往地上踩。”
“陛下年纪尚轻，想必不知道当年之事，只是听闻辕固此人学问做得好，便顺手召来了。”
“窦婴啊……”
听他言语间对刘彻多有维护，似是铁了心要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窦太皇太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孝景皇帝说你轻狂，我原先不以为然，还说你至少在大是大非上，从来都是拎得清的。”
“姑母，窦家作为贵戚，与国同休，如果有一件事于国有益，侄儿就愿意去尝试。”窦婴试探性地问，“想必这也同样是姑母所愿吧？”
“于国有益？把人当成囚犯一样管教的儒术吗？”她无法聚焦的盲眼快速眨动着，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丝错愕，“如今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墙，衣食滋殖，难道不是黄老治世的成果吗？”
窦婴一时哑然，因为他不知该如何向窦太皇太后解释，逐渐走向腐朽的黄老之学已经不再适用于现在的大汉了。
“你们要改正朔、易服色，想怎么搬弄儒家礼制那一套，我都不管，可是尊儒弃道，决计不行。”
“陛下绝无弃道之意，姑母不必忧心。”窦婴睁着眼睛说瞎话，“若非卫相因病辞官，恐怕还轮不到侄儿冒头呢，而且赵、王二人从前与天子也曾有过半师之谊，往上升一升也并不奇怪。”
阳光穿透帷幔，从鬓边滑过，落到了窦太皇太后紧绷的嘴角，她久久不语，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彻儿还小，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我不能让他走错路。”
良久，她刻有深纹的眼角不自觉地耷拉下来，眉目间流露出一种源于长者慈爱，“你当年不就是这副横冲直撞的做派吗？现在再回过头去看，又是什么想法呢？”
这位汉廷实际上的最高掌权者其实并不见得有什么摄人的气势，她看起来就是个可怜的、目盲的老妪，已然佝偻的身躯被包裹在层层叠叠的华服中，反而显得瘦小又伶仃。
其实窦婴也已经过了年富力强的岁数，但窦太皇太后很早就失明了，所以只记得他那时风华正茂的模样。
“侄儿省得了。”
“……窦婴，别让姑母失望。”
很久以前，在她还没有被叫做窦姬的时候，曾经在清河郡的观津县过了许多年的苦日子。
那时太|祖高皇帝才刚夺得江山，如她这样的黎庶，真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所以她亲眼目睹，也切身体会了秦末乱世后民生凋敝的惨状。
于是为生计所迫，她以良家子的身份入汉宫侍奉高后，被赐给了代王，也就是后来的孝文皇帝，从此逐步走进了宣室殿，直至权倾朝野。
眼见着大汉好不容易才从泥潭中挣扎出来，通过几代统治者呕心沥血的经营重新焕发生机，终于远离了疲敝与困苦，因此她也早已在耳濡目染之下成为了黄老之学坚定的卫道士。
而改弦易辙很有可能破坏当下来之不易的和平，将大汉推向未知的危险。
所以，她决不允许任何人毁掉这份基业。
***
“这一次，您觉得结果会有所不同吗？”
历史上，建元新政迫于窦太皇太后的压力，最终以刘彻的惨败黯然收场。
此时的黄老之学已经从一种指导思想，蜕变成了各个权力集团，包括诸侯王，宗室勋爵，以及地方豪强维系其既得利益的理论，而他们也需要一面冠冕堂皇的旗帜来遮羞，用以粉饰贪婪。
崇儒弃道，无异于是在向整个旧世界宣战。
“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元英检查着崭新出厂的智能机器人，头也不抬地回：“无论建元新政成功与否，都不影响刘彻掌权，反正窦太皇太后时间也不多了，早点晚点都一样。”
“对了，他说很感激您送去了那本地图集，要为您举行一场盛大的祭祀。”
“……感觉一直都挺盛大的呀。”
虽然天宫一贯无欲无求，但在女娲成功挤掉东皇太一成为汉廷官方认证的正神之后，搞迷信向来很有一套的刘彻便三不五时地就要举行祭祀。
自己迷信犹觉不足，他还下诏命令祠官大修郊祠，每年都要去参拜，祭礼也得翻倍。
于是元英无情评价道：“败家子。”
“是很费钱。”陆吾一边表示赞同，一边揪起两只套着喜鹊外壳的鸟形机器人捏了捏，“不是走兽就是飞禽的，您这个人设会不会要素过多了？”
“女娲嘛，堂堂始母神，炫酷点也正常。”
“所以您这回又打算装个大的了？准备排个什么舞？”
“嗐，都说这回真不跳舞了。”
“那您搓这么多机器人出来干什么？”
“导航小精灵啊，给迷途的羔羊们指引方向。”说着，元英笑吟吟地打了个响指，“当然了，目的地就是这儿，旅人梦想乡，当世乌托邦。”
“这儿？”陆吾脑门上一下子蹦出了满头的问号，“您没发癫吧？”
“……是天宫下面的翼望城。”她颇为不雅地翻了个白眼，“真是白给你更新算力了，结果还是那么不聪明。”
已经对她的垃圾话基本免疫了的陆吾：“看来您很忙，那我还是不打扰您了。”
“等等！”电光火石之间，瓜达狂响的元英敏锐地眯起了眼睛，“……是不是有什么乐子可以看？”
“……不是，您这话叫我怎么接？”
“不要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如果用您的标准来判断的话……”陆吾停顿了几秒，“也可以这么说吧。”
“什么乐子？！”
一听这话，元英立马就将手头的工作抛之脑后，撂挑子不干了，甚至还热情地围着陆吾直转圈，活像一只在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翼望城不是开了家歌舞坊嘛，就在城南那边，刚营业不久。”
闻言，元英蓦地歪头：“有这回事儿？”
对于她的质疑，陆吾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慨，振振有词地说：“请不要对我的监控能力产生怀疑，我对世界树的每一微米都了如指掌。”
“好吧，然后呢？”
“歌舞坊的演员基本都是未持有翼望户籍的外地人，。”
“你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别跟挤牙膏似的？”元英抓着陆吾就是一顿狂摇，“急急急，我真的好急。”
“教、教授，您先停一下，这样我更说不了。”可怜的人工智能艰难地发声。
话音方落，元英就依言撒开了手，待重新调整好视角的陆吾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目光满含催促之意。
“实际上，有八成的歌姬都是被行商带来的货物，他们不知道翼望城禁止人口买卖，本想大赚一笔，结果一来就傻眼了。”
说完。已经学会了抢答的陆吾又预判了她一手，“我知道您想问为什么他们不把这些人都带走，然后买到长安，或者别的地方去，对吧？”
元英欣慰地点头。
“因为歌姬自己不想走。”
“哈，有意思。”她顿时抚掌大笑，“不枉我让翼望城的警察天天巡街普法。”
“不过事情的重点不在这里。”
“再卖关子，我就自己去调监控记录，回来一定把你小子给格式化了。”
“……这叫节奏，讲故事不需要节奏的吗？您先等我把前因后果交代完嘛。”陆吾只是弱气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便赶紧往外抖搂，“翼望城还是有不少权贵来往的，所以就有个人看中了歌舞坊里的歌姬，要把她带回去。”
“但是他长得太抽象了，所以歌姬宁死不从。”
“……有多抽象？”
于是陆吾调出事先准备好的监控截图，麻溜地投影了出来——
“关掉！快关掉！”
元英当即发出一声惨叫，跟受了重伤似的，捂着眼睛倒向沙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什么脏东西啊！”
“就是这样。”陆吾学着她平时的动作耸了耸肩，“您还要看现场吗？”
“看啊，怎么不看——”
***
镜头中，郑拓向闹事者投以怜悯的目光。
须知举世瞩目的翼望城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史家弟子，看着这第一个敢在翼望城耍横，还把事情闹到了官府的人，郑拓非但不生气，反而对他充满了同情。
毕竟今日过后，恐怕他貌丑的名声就要流传千古了。
“此女不过是个卖弄声色的讴者，曾经是官奴婢出身，怎能开罪于我呢？”
“无论她在神域之外是什么身份，只要踏入翼望，就平等地受到律法的保护，没有任何人能强迫她。”
其实郑拓本人的思想不见得有多先进，但他是个很好的执行者，一切行动都会自觉遵循天宫的指示。
既然神说天赋人权，不可侵犯，所有人都具备追求幸福、自由与财产的权利，那么他就会兢兢业业地贯彻神谕，并将其宣扬到翼望城的每一个角落。
农民听进去了，于是他们不再轻易地被哄骗和压榨，因剥削而受穷，商贾听进去了，于是他们可以在神的领土穿上自己喜欢的颜色。
那名讴者也听进去了，于是她不肯屈从权贵，毫不畏避地在堂前高声质问道：“难道卖唱的就没有尊严吗？”
在场的官吏实际上并不看得起她，秦时奴婢尝与牛马同栏，可见地位之低下，本朝自然也不遑多让，但他们心向翼望，无条件地拥护神谕，是以全都默认了她的控诉。
这放在汉朝无疑是个很魔幻的场景，低贱的歌姬振振有词，而强势的权贵却默然无声。
旁观的史官嗟叹不已，随即挥动刀笔诚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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