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歌舞 “苦饥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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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在晦暗的天光下，繁华的北大街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宛如一座永昼的不夜城。
在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之后，人们纷纷走上街头，惬意地享受轻松的闲暇时光。
得益于翼望城没有宵禁，因此民众得以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点亮了丰富多彩的夜生活，也吸引了许多有钱有闲的长安人士前来游玩，为翼望城的经济增长添砖加瓦。
韩嫣就是个富贵闲人。
虽然刘彻登基后不久，就将他从一届白身擢升为上大夫，但韩嫣平日里除了陪同小皇帝游猎嬉闹之外，其实也没有别的工作，所以他经常往翼望城跑，搜罗一些奇闻轶事和新鲜玩意带到未央宫去。
“听说城中新开了一家歌舞坊？”韩嫣饶有兴致地问。
作陪的郑拓当即一愣，早闻韩嫣此人是个喜好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全凭幸进而贵，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心里颇为腻味，“……没错，韩郎君有兴趣？”
那太仆公孙贺行伍出身，在边军中小有名气，夸一句少年英才尚且不算亏心。
而韩嫣一无实绩，二无资历，单靠祖荫入仕，最多在朝中谋个闲职，眼下却因与新君有旧，便跟着鸡犬升天，一跃成为食禄两千石的高官。
须知上大夫一职出于周礼，官秩仅次于卿，本朝并未设立，显然皇帝是铁了心要提拔自己这个发小，又很清楚韩嫣德不配位，才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一个早已弃置不用的官职，给他做脸面。
“嫣观府君日日巡视，竟还未去过？”
“只是偶有路过，未曾入内。”
“正好，嫣便同府君一道去瞧瞧。”韩嫣笑道，“若是演得妙，日后也好请去府中作客。”
“翼望城不允许狎妓，歌舞坊只管表演，并非是那种烟花之地。”郑拓知道权贵行事大多肆无忌惮，便提前向他声明，“若想邀请讴者外出表演，只能雇佣，不可强迫。”
“强人所难实在有失风度，嫣自然不屑为之。”
“是拓失言，还请郎君移步吧。”
然后，两人调转马头向南行去，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着近事。
南大街有好几个集市，行商往来甚多，较之城北更添几分喧嚣，韩嫣忽见沿街挂满了灯笼，于是心中好奇，“怎地不直接点灯？罩着灯彩反倒没那么亮了。”
鉴于国朝严格的宵禁制度，所以韩嫣从未有过夜间出行的经历，即便常来翼望取乐，基本上也只去达官贵人聚居的北城区，故而有此一问。
闻言，郑拓瞟了一眼，又司空见惯地收回了目光，淡淡答曰：“这一片都用的是彘膏，异味较重，易起烟，是以用灯彩遮一遮，好盖住味道，免得满街飘臭。”
用牛羊制成的油脂倒是会好一些，但成本就要高很多了。
植物油倒是没有难闻的气味，而且也比较耐燃烧，但在汉时由于提取难度过高，所以价格相当昂贵，是一种非常奢侈的照明材料。
“但这满街都是彘膏点的灯，就算有灯彩遮掩，也难免臭气冲天，为何嫣却不曾嗅闻到什么异味？”
“往灯油里加些柴灰便是。”
“原来是通过这种方式解决的啊……”韩嫣露出一副大开眼界的表情。
见对方如此作态，郑拓只觉得若让他当了一地主官，其治下百姓可就要遭殃了，于是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郎君往这边来吧，再不转向就要走过了。”
“可是那幢挂着花灯的小楼？”
“正是。”
甫一进门，就见几名讴者正跽坐在台上鼓瑟吹笙，击缶而歌——
“今日乐上乐，相从步云衢。天公出美酒，河伯出鲤鱼。青龙前铺席，白虎持榼壶。南斗工鼓瑟，北斗吹笙竽。姮娥垂明珰，织女奉瑛琚。苍霞扬东讴，清风流西歈。垂露成帷幄，奔星扶轮舆……”
席间俗客把壶斟酒，推杯换盏，喝的是滚滚红尘气，台前莺燕长鸣，悠扬婉转，唱的却是仙宫宴乐，天上人间。
“还不错。”韩嫣漫不经心地点评了一句，他自小看惯了高水准的宫廷雅乐，审美阈值已经被拔高到了一种境界，所以并不觉得惊艳，若硬要说亮点，唯有一抹江湖意趣可取。
当真去过天宫的郑拓也听得有点想笑。
“……府君怎么这副表情？”
“若无仙人赐药，凡人根本无法在天宫生存。”郑拓打了个比方，“郎君知道溺水的感觉吗？贸然进入天宫，就会像溺水一样窒息而亡。”
“嫣之前也有所耳闻，听说有许多从天宫回来的同僚还将仙人赐下的丹药供奉在家中，日日参拜。”韩嫣随即附和，“而且仙人辟谷，天宫无有吃食，陛下从前为此也抱怨过好几回呢。”
谈话间，台上一曲终矣。
两人便随大流往台上掷了赏钱，岂料其中一名讴者惊呼一声，连忙疾步行至他们桌前，摊开手掌递出一颗圆溜溜的金丸，“客人是否丢错了东西？”
郑拓定睛一看，登时感到无语。
一金值万钱，他一出手就是这阵仗，怪不得吓到了人家，连忙捧来送还。
“没错，就是赏给你们的，收着吧。”韩嫣撑着下颚，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会跳盘鼓舞吗？”
这是一种蹑足徘徊于盘和鼓之间的舞蹈，凭借着欢快多变的节奏，与轻盈飘逸的步伐，一时风靡长安。
“会的。”讴者点头。
目送那讴者离去后，郑拓意味不明地念道：“……这就是你那有名的金丸？”
“府君莫要挖苦于嫣了。”容色嫣然的少年人淡定地回以一笑，在烛光中犹如花树夜放，“一点小小的嗜好罢了，不足为奇。”
传闻韩嫣爱玩弹弓，常用黄金做成的弹丸随意抛掷。
于是，长安市井的孩童每次听说他要出来打弹弓，便紧随其后，只要看到金丸落地，就立马追上去捡走。
长安人甚至为此编了一个顺口溜：“苦饥寒，逐金丸。”
***
“阿父！你快来看！”
仇景跪在田间，手捧着自己刚挖出来的土豆根茎，浑身不停地发抖。
花叶蔫黄，代表着土豆已经成熟，但当他刨开一看，却见本应丰硕的果实干瘪发黑，外皮完全龟裂，髓部软腐溃烂，稍微一挤压便有污白色菌脓从裂口溢出。
听到呼喊的父亲闻声而至，见状当即脚下一软，摔了个大跟头，仇景连忙去扶，却被他失魂落魄地挥开。
“怎么会这样……”
突然，父亲精神一振，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焦急地拉着他说，“快，看看其他的土豆怎么样了！”
两人一直忙活到傍晚，几乎把田里所有的土豆都翻了出来，直到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被消磨殆尽才彻底绝望，他们失神地望着天边那一轮皎洁的弯月，冷得彻骨的寒气悄然发散，逐渐自肺腑蔓延至全身。
“完了，全都完了。”
“还有一旬，就要交税了，阿父……！”仇景哭了出声，“咱们该怎么办啊？”
飒飒。
晚风迅捷地拂过这一地狼藉，顺便吹冷了他的泪痕。
“要不……”他听见父亲轻轻地说，“要不咱还是把田卖了吧？”
“卖了？！”
“如果还是交不上税，就又得蹲大牢……”父亲嗓音颤抖，亦是带着哭腔，“上次俺瞧见，有人死在里头了。”
“儿啊，俺不想死……”
这番话就像是给了仇景当头一棒，瞬间便让他失却了反对的气力。
于是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点了头：“卖吧……”
***
“教授，虽然我们已经提前跟汉廷通过了气，但有一些地方官府见土豆高产，就阳奉阴违，没有按照要求进行轮种。”陆吾拿出了计算过后数据，“当然，也有一些民众擅自连种，导致了不同程度的减产和绝收。”
“情况最严重的是南郡，该地属于温暖潮湿，雨量充沛的亚热带季风性气候，所以大面积地出现了马铃薯青枯病。”
青枯病是一种系统性的侵染型病害，多发于温暖潮湿的环境，如果轮作不当，染病概率更是呈几何倍增长，而植株一旦中招，往往会导致整株死亡，故其危害是毁灭性的。
“只有被烫痛之后，人才知道不能玩火。”元英冷淡地嗤笑了一声，“否则任凭你三令五申，也依然有些自作聪明的蠢货不信这个邪。”
“就当是交学费吧。”
“所以……您这次不打算让机器人去跳舞了？”陆吾叹了口气，“恕我直言，因为官府的不作为，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农民是由于信息差才导致绝收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正确地种植土豆。”
“别急，还有用得上它们的时候。”元英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正好，计划也该进行到下一个阶段了。”
“对哦，接收移民。”陆吾宕机了一秒，系统内部忽然闪过一串数据，便改口道：“不对啊，您不是说接收难民和接受移民是两回事吗？这不还是接收难民？”
“你的数据库里有没有收录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句话？”
“有倒是有……”
“我高估了汉廷。”元英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误，“我以为汉廷是一个足够强有力的大一统政府，即便有部分人跟不上节奏，但在大方向上应该不会出太大的纰漏。”
“不过现在看来，是我想当然了。”
“汉廷最近忙于权力交接，管理比较混乱也无可厚非，这不能算是教授的问题。”
“我更倾向于，既然出现了问题，就解决它。”
“您说得没错！”
“其实这就像恋爱。”元英特别敷衍地比了个心，“不狠狠地被伤害一次，又怎么能切身体会到对方的冷酷呢？”
“而且要伸手的话，在人们跌倒了，无法自己爬起来的时候去伸，效果才会更好吧？”
“虽然您正打算做好事，但我总感觉这番发言让我有点起鸡皮疙瘩。”陆吾一边搓着胳膊，一边说了个超级没品味的冷笑话，“哦，虽然拟态躯壳没有鸡皮疙瘩。”
“所以，那些被肉食者弃之如敝履的人们……”
假扮神明的天外来客微笑道：
“我笑纳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歌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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