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墨者 兼爱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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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蒙馆招生的同时，翼望城的织坊也风风火火地开了工。
比起工作时需要脚踏提综，右手木刀分经，左手投纬引线的斜织机，墨者新研制的飞梭织布机无疑在效率上实现了全方位的碾压。
于是乎，一大批物美价廉的布匹在短时间内涌入了翼望城的市场。
好在翼望城才刚兴建不久，纺织业基本趋近于无，只有一些不成气候的零售商受到了冲击，但因为他们体量都比较小，所以也没能激起多大的浪花。
然而这可乐坏了来往于中庭与京畿的行商，他们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样，三下五除二便将织坊放出的廉价布匹抢购一空，随即连夜装车运往了长安。
最先反应过来把握住商机的那批人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自然也令后来者感到眼热。
若非用来纺纱的缫车效率跟不上，织坊产出的速度只会更快。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郑拓立刻就开始催促那几个在他手底下当工官的墨者尽快改良缫车，并向陆吾申请了好些进入天宫图书馆的名额，以寻求理论支持。
治墨者，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
大意是崇尚墨家学说的人，不以奢侈教育后辈，不会大肆铺张浪费，不炫耀于等级制度，而是用规矩方圆勉励自己，时刻准备兼济世人，为天下先。
是以墨者不贪图享受，也不慕名利，只在乎自己的所作所为能否惠及大众。
当郑拓找到墨者，要求量产飞梭织布机时，他们只问了一句话：“此物可以让世人从此都有衣穿吗？”
墨家思想宗教化的一面在于，他们就像一个个行走于世间的苦行僧，无条件地为他人分忧，在天下人未能完全快乐之前，他们也不单独快乐。
于是墨者因而虔诚，被人们称赞为上世之若客。
如果放在后世，或许墨家思想也会被称为某种主义，获得大批的拥趸，而并不似今时今日，低到了泥里去，他们历经千辛万苦得出的成果，往往在士人口中，不过是匠人之作，奇淫巧技。
但墨者不在乎，他们抬头看到的是天之志，俯首看到的是民之心，至于沿途加身的风刀霜剑，不过是他们修行的一部分。
显然，功名利禄的诱惑不能轻易地令一个墨者动摇，但鬼神可以。
原因在于墨者明鬼，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认为神明兼爱天下，行广无私，所以祂会赏贤罚暴，匡扶正义。
可想而知，当郑拓告诉墨者，神明同意将天宫书藏开放给他们时，这些虔诚的墨者会有多激动。
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忘记，当初自己是如何在一片荒芜之中，目睹了一场无比盛大的神迹与一座奇迹之城的诞生。
“得入天阙，死生无悔。”
为首的墨者流下两行清泪，对着郑拓深作一揖，“府君深恩，我等感激涕零。”
是时，站在他身后的墨者也随之行礼，久久不起。
***
由于下界直通银河的传送锚点被安置在了未央宫，不太方便让这些墨者使用，所以陆吾只好亲自来到中庭接人了。
刚一照面，就看见了几张涕泗横流的哭脸。
“……你们怎么了？”陆吾也知道自己这副尊容挺吓人的，所以平时都会尽量表现得比较友善，“不必惊慌，吾是前来接引你们的陆吾，不会伤害你们的。”
“不、不是的。”
为首的墨者站出来解释道：“好叫仙家知晓，我等只是崇敬神明已久，一时情不自禁。”
听罢，陆吾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人走了一遍去天宫的流程。
在渡银河时，墨者虽然和汉廷使团从前的表现一样惊叹不已，但很快就犯了职业病，开始互相纠结彩虹桥的受力结构和建造材料。
等到准备过阊阖了，陆吾把伪装成丹药的血氧循环胶囊发给他们时，几人又下意识地想要搞清楚丹药里的成分。
看得陆吾忍不住打开私聊跟元英吐槽：“他们要是生在共和国，妥妥的就是一群科学怪人。”
“都是当科学家的好苗子啊，多培养一下说不定就能长成参天大树了呢。”她笑吟吟地说，“直接把人带到图书馆吧，让他们能塞多少下肚，就塞多少下肚。”
“教授，您不觉得这么做多少有点揠苗助长的意思在里面吗？”
“……哈？”元英无语，“我要是想揠苗助长，把托卡马克装置塞给刘彻，直接起飞不好吗？还用得着费劲吧啦地带着他们点科技树啊？”
“好吧，是我失言了，您这叫推动历史进程。”
“对喽，太对喽。”
“仔细一想，如果他们能把蒸汽机提前搓出来，既提高了生产力，又有利于我们进行观察实验，这分明就是……”
“双赢！”
脑电波一对接，熵增规律原本完全不同的人机意识在此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识。
***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刘彻在闲暇时分再次翻开了自己亲手誊写的《君主论》，作者明显是个异邦人，过于直白露骨的语言在他看来未免有失简约之美，但其功利到了极致的内容和观点却很精辟实用。
津津有味地品读完这本书之后，心血来潮的刘彻随手召了几个今日负责值守的郎官入室，满怀期待地发问：“你等可知这个意大利究竟在哪儿？
郎官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许是一化外番邦，与大汉相距甚远，是以才没有什么名气？”有郎官尝试着答道。
然而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如何能让刘彻满意，他大手一挥，遂让随侍的宦者搬来了好几卷临摹自天宫图书馆的异邦舆图，命郎官们仔细查看。
其中有个体型魁伟，一瞧就是武将身板的郎官看得格外认真，眉头紧锁成结，几乎要拧出水来。
刘彻觉得有趣，便同他搭话：“你瞧出什么来了？”
“尚未。”郎官诚实地摇头，他生得浓眉大眼，双目炯炯有神，是很容易取信于人的那种长相，“臣本欲从相近的地名入手，却一无所获，又想意大利会否是异邦语译为汉语的变音，却还是没能看出什么端倪。”
“单从发音习惯来看，意大利与汉语相差甚远，也不是匈奴语，很有可能出自比西域诸国还要远的泰西之地。”
在除了意大利这个地名以外，其余信息一概不知的情况下，也难为他还能考虑得如此周全。
“有道理。”刘彻眼眸微眯，目光灼灼地紧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臣名张骞，汉中人氏。”
“你懂异邦语？”
“略知些皮毛，不足为外人道也。”
“朕记住你了。”
其他的郎官一听这话，全都不约而同地向张骞投来了艳羡的眼神，但他却仿佛恍若未觉，始终维持着从容的姿态，泰然自若地朝刘彻拱了拱手：“谢陛下赏识。”
***
翌日，一则不算新的消息飞入了未央宫。
“有边郡在种土豆？”
一听完奏报，刘彻便皱紧了眉，嘴中吐露出一句冷冰冰的话语，“……找死吗？”
事实上，虽然女娲事先警告过汉廷土豆不得外流自种，但他们到底没信这个邪，私底下捣鼓了几亩田用来搞实验。
头一茬土豆的产量确实很喜人，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多久就开始大量减产，还没熬过今年便彻底绝收了，甚至连苗都发不出来。
而且种过这玩意儿的田地基本肥力尽失，几乎无法改种其他农作物，更是让汉廷熄了推广土豆的心思。
如今骤闻噩耗，听在刘彻的耳朵里，简直和明年要闹大灾荒没有任何差别。
“朕记得，去年发放给各地的赈济粮即便大多以土豆为主，却也是先煮熟了，或者制成了干货才出的神域。”刘彻用森寒的眼神逐一扫过堂下的衮衮诸公，“那么，这些边郡是如何得到的种薯呢？”
“陛下，天门大敞，有心者偷运一些种薯出来其实并不难。”窦婴膝行出列，“当务之急是立刻下令禁止各地种植土豆，及时止损才是啊！”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刘彻突然想起了君父，谁也不知道他当初为求稳妥，拒绝了神的邀约，不肯亲身前往天宫朝圣，竟会泯灭自己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所以在关于神的议题上，刘彻总是告诫自己，三思而后行。
只道当时太冲动，差点冒犯了娲皇，如果换作是现在的他，根本就不会有去闯宫的念头。
“此事……”刘彻沉吟半晌，并未马上同意窦婴的建议，而是斟酌着说：“须得去问一问天宫的意思。”
“陛下是想求尊神出手吗？”
“不……朕只是觉得，问一问或许会有所转机。”
宣室殿内沉默了一瞬，众臣眼观鼻鼻观心，都在装菩萨，摆出一副不予置评的态度。
见状，刘彻气笑了，“怎么一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平日里在廷议上不是挺能说的吗？这会儿倒是歇菜了？”
最后还是窦婴站出来救了场，“陛下，神心莫测，我们不能事事依靠天宫，这太危险了。”
舅父田蚡也紧跟着帮腔和稀泥：“尊神助大汉良多，陛下会形成这样的习惯其实无可厚非，不过臣认为魏其侯所言，亦是极有道理的。”
宣室殿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气氛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压抑。
正在众臣以为刘彻要发怒时，他反而笑出了声，还是那种前仰后合的大笑，“哈哈哈，你们真是——”
“一点也不了解尊神。”
小皇帝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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