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初新 好好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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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初以十月为岁首，万象初新。
这时秋收大抵已经结束了，今年开春时仇景家种下的那两亩土豆也割过了两茬，不光一下子交齐了当季的赋税，甚至还有不少盈余。
眼见此物产量喜人，父子俩一合计，干脆将剩下的田地也用来改种土豆。
到了十月份，市阳里新任的乡啬夫领着税吏如期而至。
税额与以往差不多，约莫二百来钱，然而他们又说土豆易得，价不及五谷，只能算十钱一石。
“怎会如此？”仇景不知所措地问，“之前不还是与稻同价吗？为何降得这么多？”
“稻平均亩产三石，而土豆亩产近五十石，二者不可同日而语。”税吏理所当然地反问道，“所以何者贵，何者贱，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闻言，仇景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这可是女娲娘娘赐下的神种，你竟言其贱？！”
“诶诶，我只说价格贱，可没说神种贱。”
那税吏也是本地人，自然知道狐狸乞粮一事，不敢置喙神迹，遂赶紧撇清关系，“我也没办法啊，都是上头的要求，我这是奉命行事，理解理解。”
“……儿啊，交了吧。”
市阳里才被官府派兵镇压过，仇景的父亲也因抗税实打实地蹲了几个月大牢，出来之后一见穿戎装的人就忍不住直哆嗦，再兴不起反抗之心。
“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仇景不甘心地吼道。
“交了也够用的，再怎么说也比去年好多了，比前年、大前年都还要好，知足吧……”
无可奈何的父亲简单安慰了他几句，随即便带着税吏去了后院的粮仓。
***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民成日为生计发愁，而高居庙堂之上的君王也正在烦恼。
“当个什么鸟皇帝，比做太子还憋屈！”刘彻把笔一摔，气鼓鼓地说，“朕不过是想要清理朝堂上的尸位素餐之辈，太皇太后竟也能说我瞎搞，哪里来的道理？”
国丧期间，无论是改元换号，还是大赦天下，都得为了先帝的哀荣让道，所以许多事情就被推迟到了明年，其中自然也包括新君的登基大典。
虽然此时刘彻已经明确君臣名分，成为了新的天下共主，但因缺失了登基大典这一必要程序，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尚未完全继承先帝留下的政治遗产，只能算是代理皇帝。
因此，窦太皇太后目前要求他务必奏事东宫，实际上没有任何问题。
前不久刚升职的公孙贺劝慰道：“那些人大多都是经年的老臣，卫相在朝中的人脉更是不容小觑，太皇太后也是担心陛下贸然作为，会失却了人心。”
“别提他了，一说到卫绾朕就来气，他政事无能，只会左右逢源，如何担得起百官之长。”刘彻只觉得厌烦，“他早前不过有一手弄车之技，这才走运入了先孝文皇帝的眼，根本没读过几卷书，从前能够担当太子太傅已是荒谬，更何况是丞相。”
“或许正是因着卫相性情敦厚，默默无闻，先帝为了给陛下铺路，这才任其为相。”
“……朕明白君父的苦心，只是卫绾实在不堪大任。”
“至少卫相不会和陛下唱反调。”
“哈，这也是他为数不多值得称道的地方。”刘彻嗤笑，“驯顺、谦卑、恭谨，倒是有点子美德在身上。”
“陛下这下不气了？”公孙贺小心翼翼地问。
“有什么可气的？不存在。”刘彻睁着眼睛说瞎话，主打的就是一个嘴硬，“在你看来，朕就是那种没有容人之量的昏君吗？”
“那必然不是。”公孙贺连忙摇头，“陛下从来都很宽仁，若非如此，臣也不会有今日。”
因与新君有旧，自身资质也还不错，所以他直接一个大跨步，就完成了从末流小官到食禄两千石的飞跃，年纪轻轻便已位列九卿，被钦点为太仆。
所以刘彻对待自己人一向是很大方的，落在公孙贺嘴里，自然没有半句不好。
“待登基大典过后再议吧，几个月而已，朕等得起。”
“陛下说的是。”
关键在于明年等他正式登基后，窦太皇太后会如何表态，到时他已是名正言顺的大汉天子，就算她不肯还政，他也有了同她较劲的资本和底气。
***
“教授，今天翼望城的学校开始招生啦！”
完全不需要睡眠的陆吾把前一晚熬了个通宵的元英兴高采烈地从被窝里拔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阵猛晃，几乎要把她并不存在的脑浆都给摇匀了。
“招就招咯，很稀奇吗……”元英木着脸挥开它的手。
陆吾顿时大惊失色：“您不是很看重教育吗？怎么现在又变了一副嘴脸？”
“拜托，刘彻即位是个顶顶重要的历史节点，我不得给咱们中心汇报一下啊，哪有时间去关注小学招不招生的。”元英困到双目失神，“赶报告真不是人干的事，若有来生，我希望生活在一个不用写报告的世界。”
“我的建议是，少点抱怨，多点感恩。”陆吾幸灾乐祸地说着风凉话。
“啊……要不这样，报告我也不急着赶了，还是干脆先把你格式化，重新设定成更善解人意的性格吧？”
“您不讲武德！”
“桀桀桀，和AI要讲什么武德？”元英狞笑着打开了光脑，“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于是陆吾瞬间滑跪，“我错了教授，我不应该顶嘴，给个机会。”
“行了，不逗你了，说说怎么回事？”
“之前我按照您的指示，向郑拓提出了义务教育计划，您也知道，他是个儒生嘛，一听到有教无类就两眼放光，所以干劲满满地揽下了这件事。”
“所以现在就准备好了？他动作还挺快嘛，筹办学校可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是在效率低下的古代社会。”
“可能因为师资力都是现成的吧？刘彻塞了不少博士过来呢。”
“都是儒生？”元英挑眉。
“……大部分是。”陆吾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收没收女学生？”
“收了，郑拓是您的忠实信徒，肯定不会搞阳奉阴违那一套的。”
“所以他搞的学校这会儿正在招生？”
“是的。”
一听这话，元英立时来了兴趣，“行吧，打开现场监控我看看。”
***
传统乡学的受众群体绝大部分都是士族子弟，教授内容也是礼乐射御之类的雅艺，对于庶民学子而言未免过于艰深，并且欠缺实用性。
最主要的是，搞雅艺真的很烧钱。
学礼乐，首先要正衣冠，穿得起像样的服章，若想能歌善奏，乐器亦是不可或缺；学射御，也必须打得起良弓，买得起骏马，否则连门槛都摸不到。
更遑论还有后续器材换新和保养的各项开销，实在不是普通庶民能够承受得起的。
为了更接地气，原本对君子六艺十分推崇的郑拓便主动降低了翼望城乡学的定位，定下了以启蒙扫盲为主，陶冶情操为辅的基调。
于是，这座特殊的乡学最终被命名为蒙馆。
而且郑拓还派人四处宣扬，蒙馆不收束脩，免费入学一事，一时间在翼望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阿姜也听说了这个消息，自然不肯错过让女儿读书识字的好机会，是以掐着日期就巴巴地带着女儿到蒙馆报名了。
蒙馆离公屋不算很远，就坐落在东大街上，此地入住率颇低，人流量较少，比起满是行商往来的南城要清静得多。
然而当阿姜和女儿赶到现场时，蒙馆的门房外竟已排起了长龙，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才轮到她们娘俩。
负责登记的夫子穿着细麻裁成的青灰色儒衫，朴素而又不失得体，举手投足之间仿佛生出了一种不疾不徐的韵律，很有读书人的气质，和阿姜以前见过的庄稼汉迥然不同。
来对了。
阿姜不禁想。
满身书卷气的夫子向她们投以目光，一边捻着唇下经过精心修剪的美须，一边提起笔慢条斯理地问：“学子本人的姓名、年龄、住址，都报一下吧。”
“哦、哦……”阿姜莫名有点紧张，随即避开了夫子的视线，磕磕巴巴地报上了女儿的信息，“苗儿，今年七岁，住在公屋乙区戊十三室。”
只见夫子奋笔疾书，很快就将她报出的基础信息记录在册，“好了，回去等开学通知吧。”
“……这就结束了？”阿姜有点不可置信。
“蒙馆初开，加上人也多，所以一切从简。”夫子微微笑道，“你若是觉得还不够，大可以带着孩子去里面转转，看一看读书的环境。”
“多谢夫子。”
是以阿姜告别了夫子，准备去蒙馆里参观一圈，刚牵着女儿走出几步，就听见排在自己后头的人同夫子起了争执：
“我儿怎么能和那种无名无姓的小丫头同处一个屋檐下读书？”
“规定如此，若有不满，尽可去找府君申辩。”夫子的语气依旧平静，“出门右转直走，官署就在北街上。”
其实那人的穿着不见得有多奢华，衣冠样式都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并非什么珍品，一称不上是富豪，二也不算是权贵，但他却摆出了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态，理直气壮地瞧不起阿姜母女，实在令人费解。
“早闻蒙馆有意招收女童，我还当都是良家女，不想竟连这种丫头也招！”
闻言，一簇火苗在阿姜脑海里嗡的一下炸开，收回了已经迈出的脚，倒退几步问道：“……哪种丫头？”
那人似是不屑与她交谈，自顾自地越过她去和夫子说话，“难道学风不重要吗？”
好脾气的夫子这下也有点不耐烦了，“多说无益，你把学子的姓名、年龄、住址报给我即可。”
“我等出身关东樊氏，当年奉先帝之命迁入长安，可知只有当地的大姓才……”
“姓名、年龄、住址！”
一听这人也姓樊，一肚子火的阿姜蓦地冷静了下来，蒙馆也不看了，径自拽着不知所措的女儿回了家。
“阿母？”
母女俩沉默了一路，待得走到公屋楼下，苗儿才忍不住关切地拽了拽她的手，“阿母，别气了，苗儿不在乎的。”
“阿母没事。”阿姜顺势蹲下，勉强对着女儿扯出一个笑容，“没吓着你吧？”
苗儿乖巧地摇了摇头。
阿姜深深地凝视着女儿稚嫩的脸，心中有一箩筐的话想说给她听，却只是欲言又止，最终苦笑道：“以后，好好读书吧。”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初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