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孝景 耆意大虑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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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教者，党有庠，州有序。
党和州乃是周礼建制，称之曰乡，专指王都近郊；而庠和序则是为了居住在王都近郊的士庶子弟所设的乡学，授以礼乐射御，德行道艺。
因此自先秦时起，庠序就是培养低级官吏的摇篮，以及选士举才的后备军，而郑拓作为翼望城的主官，身兼教化之责，会牵头开办乡学其实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所乡学竟然准备招收女童。
庶民没有意见，因为他们才刚达到温饱线，能读书就是血赚，无心计较男女之别；贵族也没有意见，因为他们自己设了家塾，并不打算进乡学，二者压根就不在一个跑道上。
对此有意见的实际上是某些中不溜的下层士族，他们既无力获取顶尖的教育资源，又嫌弃乡学离经叛道，竟让女子来玷污知识的殿堂，抱怨声一时甚嚣尘上。
然而对于外界的风言风语，郑拓权当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不予理睬，一接到诏令转头就回长安面圣去了。
“卿先是觅得仙神，又监守翼望，于国朝有功，实乃股肱之臣哪。”
刘彻见到郑拓的第一句话就是肯定他过往的功绩，将人三言两语捧上了天，其神态之真挚，不掺丝毫虚情假意。
“不敢当得陛下谬赞。”郑拓忙作揖，“翼望诸事，多仰赖于尊神与陆吾君。”
“听闻……卿似乎是要在翼望城开办庠序？”
“说起来，臣也是受到了蜀郡太守文翁的启发，这才起了意。”他如实答道，“文公于臣有赠金之谊，遂成忘年交，是以每逢年节常有书信往来。”
“年初文公来信，说是兴建了一所文学精舍讲堂，还挑选出一批秀士，自费送他们赴京深造，托臣照看一二。”
此事刘彻其实也知情，不过只是隐约有点印象，毕竟当时他刚即位，整个人忙得飞起，自然没工夫去关注一个边郡太守递交上来的公文。
连带着人家申请的教育经费也没给批，只能自掏腰包。
“……原来如此。”刘彻脸不红心不跳地跟着他的话点头，“文翁真是一循吏。”
所谓循吏，就是克己奉公，善于治理政事的清官，从皇帝口中说出来，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是以臣仰慕于文公之德，遂循之。”
“若朕没记错的话，卿乃待诏博士出身，学的是哪家之言？”
“读的是《书》，只是学艺不精，不足道也。”
“哦，儒家……”刘彻挑了挑眉峰，“无怪乎卿这般看重文治与教化。”
郑拓口中的《书》即儒家经典之一《尚书》，多于前朝散佚，幸有秦博士曰伏生，宁冒诛杀之罪壁藏《尚书》，直到孝文皇帝求治《尚书》，才得以再造。
彼时秦遗民伏生以年九十余老不能行，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若非上使人往受之，今《尚书》恐失传矣。
“这不过是臣的分内之事罢了。”
“不如朕指几个博士去助你？也好事半功倍。”
果不其然。
看来正如自己先前所预想的那样，新君应当是打算将他调离翼望城了，郑拓在心底轻轻叹气，嘴上却无有不应：“……听凭陛下安排。”
“事了之前，你就好生守着翼望城罢。”
闻言，他颇为意外地抬起了头，“……陛下？”
“卿怎么是这副表情？”刘彻见状也很疑惑，“莫非在翼望城遇到了什么难处？”
“不不不，臣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郑拓立马连声澄清。
这下子刘彻蓦地回过味来了，哭笑不得地说：“朕没打算撤掉你，翼望城地位特殊，此次召你回朝就是为了问一问具体情况，不必惊慌。”
骗人的，其实他当然动过换人心思，但转念一想，若是开了这个口子，自己估计不一定争得过窦太皇太后，还不如让郑拓继续待在神域。
加之他与陆吾君相熟，曾多次受祂指示在翼望城施政，是得到了天宫首肯的人，即使是窦太皇太后也不便插手。
恰好他还是个儒生，更是正中刘彻的下怀。
于是，在经过一系列综合考量之后，刘彻最终决定保持现状，反正只要不让窦太皇太后的人凑到神前就是胜利。
***
窦太皇太后正在一尊女娲白玉像前祈祷。
浑浊到已经无法视物的双眼空茫地半睁着，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丝丝暮气，她虔诚地向神明许下心愿，盼望祂能保佑自己去往黄泉的儿子在魂归死国后可以得到真正的安息。
“孝景、孝景……”她叹了一口气。
这是刘启最终的谥号。
耆意大虑曰景，布义行刚曰景——
意志坚定，深谋远虑，广施仁义，行动果断，称之为景。
“启儿，这个景字……你喜欢吗？”窦太皇太后喃喃地问，她低哑的嗓音在梁间回荡，就像是疾风掠过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报信的宦者从殿外一路膝行，轻声细语地说：“殿下，魏其侯来了。”
“知道了。”
窦太皇太后很快收敛好了心情，前去会见窦婴。
“姑母近来如何？贵体是否安康？”
一见太皇太后露面，窦婴便连忙起身相迎，挤开了她身边随侍的奴婢，自己伸手去搀扶她入座。
“换季时的老毛病罢了，不必大惊小怪。”窦太皇太后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身为窦氏一族最有能的后辈，窦婴一向很得太皇太后看重，对他的容忍度也极高。
从前刘启尚未立嗣时，梁王刘武尝入朝宴饮。
酒兴正酣时，刘启随口说了句待他百年之后要将皇位传给梁王的醉话，而刘武是最得窦太皇太后宠爱的小儿子，她一听他有意行兄终弟及之举，自是欣喜若狂，满口答应。
当刘启把自己高高架起下不来台的时候，是窦婴挺身直言，给他递了个台阶，“这天下是太|祖高皇帝打下的天下，父子相传是立国之初就定下的制度，陛下为何要擅自将帝位传给梁王！”
因此，在关键时刻出来煞风景的窦婴就这样招了窦太皇太后的恨。
正好这厮嫌弃当时的官职低微，便称病辞职，撂挑子不干了，于是乎窦太皇太后就开除了窦婴进出宫门的名籍，每逢节日也不准许他入朝觐见。
后来七国之乱爆发，刘启意欲重新启用窦婴，封他做大将军，而窦太皇太后在窦氏子中寻摸了半天，无奈地发现自家就这么一个扛得起大梁的后辈，便捏着鼻子又把他请了回来。
前两年甚至还琢磨着为他谋划丞相之位。
“姑母叫侄儿来，所为何事？”窦婴笑吟吟地说。
“你去过天宫，也见过那位尊神，可知祂脾性如何？是否好相与？”
“尊神嘛……”他若有所思地蹙着眉，“虽有慈心大爱，但目下无尘，不可能为人所动摇。”
“是了。”窦太皇太后神情低落，“怎么求祂都不肯救我的启儿。”
“姑母，天行有常……”
“行了，我都明白。”她打断了他未竟的话语，转而问道：“如今我已把许昌派去天宫替下了利彭祖，若是再动翼望城的郑拓，那位尊神会作何反应？”
“……听闻那郑生与陆吾君相熟，又是第一个得以进入天宫的人，实在不好动。”窦婴试探性地提醒道，“而且姑母可曾想过，待卫绾卸任，相位必定会落到侄儿头上，太常也是你安排过去的人，若是再向翼望伸手，陛下那边……”
“皇帝年少，没有什么执政经验，还有得学呢，能有什么不满？”
“幼虎也是虎啊。”
“才刚登基，他便不管不顾地抛下一大摊事跑去天宫，一住就是大半个月，可见玩心未收，我不得替他多看着？不得替先帝多看着？”
“姑母说的是。”
“你以后可要把皇帝盯紧点儿，成天和一群儒生混在一起，能学什么好？”窦太皇太后重重地哼了一声，“我是为了他、为了国朝着想，纵是有再多怨言，也得给我憋着。”
窦太皇太后对儒生的不满由来已久，她历经三朝，是亲眼看着黄老之学如何让千疮百孔的大汉逐步恢复元气走向鼎盛的，所以才将其奉为圭臬，令众人尊之。
远的不谈，就说那妄尊自大的儒生辕固，他瞧不起别家的学说，竟在窦太皇太后向他询问《老子》观后感时傲然道：“这不过是平常的言论罢了。”
当即惹得窦太皇太后大为光火，直接让人把他丢进了野猪圈。
彼时孝景皇帝念其直言无罪，又不能下母亲的脸面，就给他递了把刀，好在辕固君子六艺学得还不错，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最后成功宰了野猪得以脱困，窦太皇太后这才作罢。
比起在朝堂上已经可以做到乾纲独断的孝景皇帝，羽翼未丰却又锋芒毕露的刘彻无疑还嫩得多，前者尚且要因孝道向窦太皇太后低头，那他就更不用说了。
窦婴悻悻然：“儒生至少做学问做得好……”
“都是些喜欢耍嘴皮子的巧言善辩之辈。”窦太皇太后不屑，“再说那田蚡，别看他如今对你还算客气，待我一阖眼，究竟谁才是贵戚还未可知呢。”
“姑母切不可说这样的晦气话，你是要长命百岁的！”
“而且田蚡此人……”窦婴思索了片刻，遂言：“虽相貌欠佳，但为人谦逊，懂得礼让，还挺不错的。”
“你素来心高气傲，不懂得虚与委蛇，彻儿又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性格。”她叹了口气，“恐怕玩不过起于微末的小人。”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孝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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