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糖块 书中自有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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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拓漫步在翼望城的大街上。
桃李春色，杨柳堆烟，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北街新开了很多商铺，有卖吃食的，有卖布匹的，有卖酒水的，这家敲锣打鼓，张罗得热火朝天，那家又开嗓吆喝，唱起了顺口溜，揽客的手段层出不穷，直教人目不暇接。
宣他回京的诏令昨日就已经送到了案头。
从前刘彻还是太子时，郑拓便与他无甚交集，如今他已御极，新朝新气象，恐是要将他撤换下去，把自己的亲信换上来，所以就趁着还有机会，想再多看一看这座奇迹之城。
“府君辛苦，可是又在巡视？”
闻言，郑拓循声望去，原是出门沽酒的樊仲子，便也回了个笑容，“随便逛逛而已，听闻你也在此处盘了几间铺子，是做什么的？”
“卖些油盐酱醋和香料罢了，不值一提。”他谦虚地摆手。
“嚯！够可以的啊！”郑拓不由得惊呼，“怪不得你为人买爵赎罪，六万钱说出就出。”
在汉时，香料非富贵不易得，所谓的椒房，若不作代指，即以椒涂壁作暖室，其实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
而有能力经营调味品生意，也说明樊仲子家资不是一般的丰厚。
脂膏通常从畜类的血肉中提取，产量又不算可观，所以鲜有人炼得起油；盐则需要反复淋卤，方可去除苦味，极为耗时费力，当然前提是他至少已经拥有了一口盐井。
至于批量制作酱和醋的成本，实际上也不是普通平民能够承担得起的。
“让府君见笑了。”樊仲子原本出身关东豪强，被迁往京畿后难免人离乡贱，家中亦不如往日风光，但工商乃是末业，以此为生总归不够体面，遂避而不谈。
“你为行善举仗义疏财，眼下怎么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了？”郑拓说得诚恳，也是为了让他宽心。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好气魄。”他不禁露出了欣赏的眼光，“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客舍，不若同去坐一坐？”
樊仲子也是个爽快人，二话不说就点了头。
客舍门前植满了芳树，店内客似云来，很是热闹。
由于郑拓时常在城内各处奔走，所以不少人都认识他的长相，于是纷纷上前见礼，一番迎送后，他才得以脱身。
待到入座坐定，郑拓似是一时兴起，眼珠一转看向他，“那位为夫报仇的烈女子如何了？”
听罢，樊仲子微微一愣，“府君为何突然这么问？”
“好奇罢了。”他用指腹摩挲着袖口，语气若有所思，“听说她如今就住在翼望城的公屋内。”
“是的。”樊仲子不假思索地答，“目前在愚这里做工，过得还不错。”
“哦？你雇了多少女庸工？”
“府君是指？”
“就包括你在外头的那些铺子，可有雇佣女子做工？”
“……只在家中雇了几名。”
“月钱几何？”
“到手四百钱，包食宿。”
翼望城全面实行募工制，严禁人口买卖，亦不允许蓄奴，居留名额还极其有限，所以樊仲子家中原有的僮仆都被留在了阳陵邑，目前全靠花钱雇工。
“那还不错。”
至少每月扯一匹布，或者买几石粟，也算是绰绰有余。
此时席间已陆续上齐了菜，新鲜的鱼脍呈花瓣状码开，卖相极佳，热腾腾的肉羹与菌菇一道烹煮，气味鲜香扑鼻，另有凉拌冬葵辅以汤饼，更是开胃。
“怎么样，味道如何？”郑拓笑吟吟地问。
“确实不错，分量也够足，无怪府君推荐。”樊仲子连连点头。
“你名下开的这好些铺子，货物都是从下界运进来的？”
“……基本上是。”
“也就是说也有运出去的货物，让我猜猜看，应该是土豆吧？”
“此举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货源从何而来？”
“在农人那儿收的余粮。”
翼望城不支持土地买卖，虽然直接给入籍的民众分了田，但他们只拥有一定期限的使用权，市场上的租赁行为也由官府管控，统一评估价格，不得私自出让。
另外，擅自荒废田地空置不用，一经查明就会收归公有，重新进行分配。
不过田地里的产出尽归个人所有，再加上土豆又是高产作物，是以翼望城的农民多半会选择把吃不完的粮食卖给往来的行商，手头很快就阔绰了起来。
“一石收得多少价钱？”
“五十。”
“倒也不算太贱。”郑拓深知谷贱伤农的道理，一直卡着土豆的价格不松手，以免跌得太低，扰乱了翼望城的粮食市场，“卖去下界又是多少呢？”
“……比粟便宜些。”樊仲子抿平了唇线，似是有些难为情。
见他这幅作态，郑拓就知道恐怕便宜不了几个钱。
“行了，光论车马转运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加价是也在常理之中，只要价格合理，谁也不能置喙。”
“府君英明。”
“只是去年大旱，各地收成惨淡，全指着土豆救济，若是有谁丧良心卖了高价，你尽管来告诉我，定然着有司论罪，绝不轻易姑息。”
“不会不会，就说这京畿周边，官府都派人发了好几次救济粮了，价定高了没人买的。”樊仲子信誓旦旦地笑道，“再说了，土豆乃是天神赐下的神种，如果有人借此趁火打劫，也不怕损了阴德。”
***
搬到了翼望城之后，阿姜也在郊外分得了几亩地，但她平日里要去主家做工，便按照官府定价将土地租给了樊仲子，一下子就能岁入九千。
这要放在以前，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要知道，在下界能达到亩值一金，即一万钱的土地被称为膏腴，已经是最上等的良田，或是适合为长者立碑安葬的风水宝地，才卖得出如此高昂的价格。
而翼望城外的土地光是田租，一岁便可近万，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所以满打满算，最多六年，阿姜就能还清樊仲子为她买爵的钱，从此无债一身轻，真正抬起头来做人了。
“苗儿！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这日发了工钱，阿姜兴高采烈地推开家门，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女儿面前，献宝似的将手中小巧的陶罐递给了她，连声催促道：“快瞧瞧、快瞧瞧。”
“呀！”苗儿惊喜地叫出了声，“是糖！好多糖！”
从前她与丈夫在地里刨食，若是收成向好，一年到头差不多能有个一千来钱，交完赋税过后刚好够全家吃用，攒不下多少余粮。
遇上灾年自不必说，老天爷不赏饭吃，只能勒紧裤腰带过。
而丈夫去服役那两年才是真正的凄惨，家中田地荒废了一多半，收获的夏粮根本不足以支撑全家过冬，逼得阿姜只好低声下气地到处求人，才勉强维生。
那会儿用盐都很紧张，更别说给女儿买糖吃了，最多去山林里摘点野果回来让她甜一甜嘴，解个馋了事。
然而村里的老人却说他们遇上了好时候，这已经比孝文皇帝在位时的负担要轻松很多了，总是让她感恩。
“你喜欢就好。”阿姜爱怜地摸了摸女儿脑袋上乱翘的小辫，心道明明是自己走运得了贵人襄助来到天神治下，才能过上买得起糖吃的生活，日子也终于有了盼头……
与那远在天边的皇帝老儿有个劳什子的关系？
“喜欢！”苗儿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倚靠在铺着蒲垫的坐具上打草鞋的婆母见状也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活儿，静静地跟着她们笑。
“阿母，我也给你买了东西的。”阿姜忙不迭地摸出一根红头绳，“以后就用这个，别老是拿苴麻束发了。”
汉廷规定无爵的庶民平时只能穿未经浆染的粗布麻衣，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许多爱俏的人就从边边角角着手，用一些别出心裁的小饰品妆点自己。
“好鲜亮的颜色啊……”婆母眼神先是一亮，后又不住地摆手，“不成不成，我一个老婆子用红头绳要遭人笑的，给苗儿吧，正合适小女娃戴。”
“那你倒是问问这丫头，究竟是要糖还是要头绳。”
不等自家祖母开口，抱着糖罐子不撒手的苗儿便抢先答道：“糖！”
“你瞧。”阿姜不由分说地将红头绳硬塞进了婆母手里，“快收下，贵的咧。”
“我天天在外头忙活，家里顾得少，全靠阿母替我照看苗儿，收金子都收得。”
庶民不服色，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染布价贵，通常而言，颜料越是鲜艳，成本就越是高昂，即便他们家中有余财，也不会去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可是，庶民并不都是天生就喜欢灰扑扑的颜色，他们也爱鲜艳，也爱亮丽。
“哪儿的话，一家人何必谈这些。”
“对了，隔壁小子说，官府要办织坊，优先招女工，月钱很多呢。”婆母珍惜地把红头绳攥进了掌心，眼尾眯出一道深刻的笑纹，“要是能进去，你就用不着又是打草鞋，又是去食堂帮忙了，日子松快会很多，想去试试不？”
“不了，还要去樊郎君家中上工呢，实在抽不出身。”阿姜连忙摇头。
闻言，婆母沉默了片刻，遂赞同道：“咱们不是那种没良心的臧获，欠人家的是该还。”
“苗儿今岁也到了该交口钱的年纪了。”她细细盘算着，“好在翼望城不征口钱，省下来的铜子正好填了水钱，但官府前不久出了告示，说七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娃娃都得去受那什么义……义务教育。”
婆母警觉：“是新的徭役？”
“不是，据说是让苗儿去识字哩，不要钱。”
“识字？真的吗？”她的表情空白了一瞬，“还有这种好事？”
书中自有黄金屋，放在汉时绝不止是一句简单的格言，且不说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有谁又得到了君王的礼遇，毕竟这对于庶民来说太过遥远了。
就说他们村里从前有个做过史学童的书生，考书办时落了榜，生活无以为继才回到乡间躬耕。
于是十里八乡的富农谁家但凡有了新生儿，都会拎着礼物去请他取名，甚至备好束脩把孩子送到他跟前识字，结果没过几年这个穷书生就买了爵改头换面，穿上了丝帛裁成的衣服。
“我问了几遍呢，绝对是真的。”阿姜眉飞色舞地说。
“可是苗儿是个小女娃啊……”婆母蹙眉，“男儿学了可以去考吏，去给人管账做文书，去教其他的娃娃认字。”
“小女娃能做什么？”
“不论如何，能学就是好的。”
“你每天在外奔波顾不了家，我腿脚不利索，做不了什么杂活，如果再把苗儿送去读书，家里又该怎么办？”
苗儿嘴里抿着一块糖，乖巧地蹲在坐具边上，懵懂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们，眨了又眨。
“若非樊郎君告诉我还有买爵赎罪这条路可走，我早就死了。”阿姜态度很坚定，“阿母，什么都不懂实在是太吃亏了，那种出了事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我不想让苗儿也体会一次。”
婆母嘴唇翕动，最终吐出一句：“……随你吧。”
“今后还要辛苦阿母。”
“行了，让她去做个女学生，以后找的人家门第也要高些。”她提及孙女亦是满脸慈爱，“若苗儿嫁得好了，一生能过得顺遂，就是辛苦几年又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糖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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