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瘾17度[乒乓]》番茄鱼蛋

125、R.Chapter125 “就像我们

　　回国前的最后一站，航班在首尔降落。

　　出租车驶往平昌郡的路上，窗外景色由丛生的未来都市渐变为罗列的乡村平房。

　　支撑在车窗的边沿，张玥柠望着窗外，太阳在远方被各种建筑反射出了过曝效果，使得她不得不眯起眼，但视线仍被牢牢吸引。

　　当年来这里的所有情绪与记忆，这一刻都在脑海中翻涌争鸣。

　　抵达目的地时，路口本该熟悉的景象也让张玥柠感到恍然：街道两旁多了很多小吃店与商铺，橱窗缀满了丝带和灯光，形形色色的行人在道路上穿梭，欢快的音乐与叫卖声交织，浓浓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时隔数年，这里已从当年芸姐口中“连吃饭都要跑三公里”的偏僻乡村，变成了门庭若市的热闹小镇。

　　与程启锋步入小巷，就快走到民宿门口，张玥柠望见想念的故人正精心拾掇着门前的杂物。

　　女人四十多岁光景，精细的衣物下，她的面容自带一股温和而质朴的气息，那是岁月的沉淀和内心的坚韧所形成的独特气质。

　　张玥柠站在远处静静观察了许久，多年未见，变的是这里的景色，变的是自己的情绪与心境，而芸姐几乎和那一年没什么差别，只是头发染成了浓郁的棕色，也留长了些许。

　　“那是芸姐吗？”留意到张玥柠停驻的眼神，程启锋轻捏她的掌心柔声问道。

　　“是她，”张玥柠笑着点头，“太好了，她没有离开这里。”

　　两人缓缓朝前走近，张玥柠雀跃地轻唤：“芸姐...”

　　对方闻声转头，只一眼便认出了她：“玥柠，是你！”

　　芸姐惊呼着，眼里瞬间盛满惊讶与喜悦，放下物品快步上前，给了她一个满是阳光香气的拥抱，“你怎么来了？怎么突然就来了？”

　　“我们出来旅行，回国前特意来看看你...”张玥柠轻拍她的后背，“芸姐，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玥柠，我也很想你，见到你真是又意外又开心...”
　　“我是来碰运气的，一路上都在担心你搬走了。”
　　“不会，你运气一直很好，我早说过你是个幸运的姑娘。”

　　程启锋站在一旁，不知前因后果，只知道望着爱人与老友的寒暄傻笑。

　　芸姐注意到他，先是一顿，接着便是一脸的了然，“欢迎，欢迎你们一起来。”

　　“看我，激动得都忘了介绍了...”感受到芸姐微妙的停滞，张玥柠吸了吸鼻子，这才想起牵过程启锋的手，“这是我老公，程启锋。”

　　“芸姐你好。”程启锋礼貌颔首。

　　“你好，启锋，我在电视上见过你，”芸姐敛了情绪微笑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感慨，“看见你们在一起，真好...”她捏了捏张玥柠的肩，接过行李箱朝大门偏头，“走，我们进去。”

　　两道门后仍是旧的记忆，但不是陈旧，而是簇新的旧：民宿外观经过了扩大装修，周围多了植物景观，布局虽有变化，却依旧延续着芸姐井井有条、简单舒适的风格。与当年不同，这一回民宿里住了好几波游客，庭院里有人喝茶聊天，有人欢声笑语，穿红色羽绒服的孩子们追逐着嬉闹，像奔跑的灯笼。

　　芸姐在前带路，“你们先休息会儿，我去准备晚餐，晚上边吃边聊。”
　　“我帮帮你吧。”张玥柠说。
　　“不用，有人帮我，他一会儿就到家，正好你也能见到他了。”
　　“是姐夫回来了？”张玥柠面露喜色，她自然记得芸姐当年提到过的那个人。
　　芸姐轻“嗯”一声，点点头，“当年你住的屋子刚好空着，这次还住这儿。”

　　将他们领到房间，芸姐端来了茶、水果和零食才离开。

　　张玥柠环视着周围，发现这个空间也几乎没怎么变：家具布局、窗帘款式、床单颜色，就连墙上的插画与小装饰都一如从前，每个角落也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走过去拉开窗帘，房内暖气充足，金灿灿的日光在蒙着水汽的玻璃窗上被柔和成淡黄色，祥和的静寂凝结了时间，往事被人轻轻掸去灰尘，像老天在蓄意营造回忆的漩涡。

　　张玥柠正望着远处出神，程启锋从身后抱住她，她往他怀里靠了靠，“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何止有，简直是个谜...”程启锋语带笑意，将唇角贴在她耳廓，“不过我现在决定什么都不问了。”
　　“为什么？”
　　“因为我打算自己找到答案。”

　　如同琴键按下后的留白，灵魂伴侣的共鸣余音绕梁，张玥柠转过头，撞见的是眼弯如月牙的爱人，她自己也很受用地笑没了眼睛，但语气又有几分无奈，“本想给你制造点悬念，从落地首尔到现在，我连语言都已经组织了大半个小时，可你却连说出口的机会都不给吗？”

　　“嗯，不给。”

　　用这趟短暂的旅途来弥补那些年的缺失，而带着全部的疑问去探索和还原一段故事或许会更有趣味性，程启锋心里这么想，说出口的话言简意赅又理直气壮。

　　-

　　芸姐来敲门时，已是落日时分。

　　窗外平昌郡的天色渐暗，日照金山在暮色中与归巢雁群的啼叫相映，温柔而静谧。两人跟着走进客厅，刚坐下，身后的门开了，张玥柠看见江焕端着砂锅走了进来。

　　“听阿芸说玥柠很爱喝参鸡汤，来尝尝我的手艺，肯定比阿芸做得更地道。”男人的声音温润沉稳，清瘦和善的模样配着一副金丝眼镜，透着典型的知识分子气质。

　　饭桌上，起初大家喝的都是饮料，聊了几句后，江焕兴致高涨地取出烧酒，说是今天有老朋友来，得喝点。

　　芸姐斜睨他一眼，说他只是为了喝酒找借口，江焕憨厚地笑，“这不是开心嘛。”

　　酒杯满上后，芸姐带头举杯：“来，敬重聚！时隔五年，祝我和玥柠都与当年那段迷茫的日子成功告别！”

　　圆桌中央，四只玻璃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铜锅蒸腾的热气中更显愉悦。江焕接着道：“春节快到了，我就提前祝我们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永远平安顺遂！”

　　此刻拥有与爱人相交的视线、笑容，还有老友、美食与酒，眼前的画面越圆满幸福，五年前和芸姐孤孤单单坐在这里吃烤肉，话里话外又总逃不过伤感话题的情景，在张玥柠的脑海里就越清晰。

　　时间残忍，它会把诸多美好的东西一一带走，可时间却也足够温柔，它终将替我们作出决定，帮我们把最重要的人留在身边。

　　关于祈愿词，张玥柠想起程启锋说过的那句话，第一杯酒喝下，落杯前她缓缓道：

　　“希望我们都能好事成真、得偿所愿，百分百的幸福。”

　　话落，对面两张脸上浮起幸福笑靥，桌下，程启锋悄悄勾住了她的小指——

　　那是当年，他在教练眼皮子底下对她做的第一个小动作。

　　火锅咕嘟冒泡，年糕在红汤里浮沉，玻璃窗上的白霜被热气融成蜿蜒的小溪。烧酒香醇，没喝几杯，大家似乎都染上了丁点醉意。

　　外表持重的江焕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笑话，同时和芸姐打闹拌嘴，芸姐嫌弃他的笑话老掉牙，江焕反驳她不懂幽默。最后芸姐懒得理他，轻哼一句：“我跟你啊，就没有意见统一的时候。”

　　江焕遭到嫌弃，倒也无计可施，由着芸姐闹，然后笑着给自己和程启锋的杯子里倒上酒，又碰了一杯。

　　张玥柠静静看着，不知他们是今日兴致上来，还是平时一向如此，反正他们这一来一回间，满是修成正果的温馨。

　　“启锋，你脸怎么红了？”江焕放下酒杯，盯住程启锋泛红的双颊，“是不是酒量不行？”

　　“还不是你硬拉着人家喝？”芸姐用胳膊撞了撞江焕，把烤好的明太鱼夹进对面两人的碗里，“启锋你少喝点，别理他。”

　　“嗐，没事，我喝点酒就容易上脸。”程启锋不好意思地笑。

　　“烧酒能喝习惯吗？很多人觉得它酒精味单一，但刺激性小，配烤肉或海鲜生食最搭了...”

　　江焕又打开话匣子，芸姐打断他，“你又开始了，该学学启锋，年龄差这么多，还没人家成熟稳重。”

　　被夸奖的人正一阵窃喜，张玥柠却摆了摆手，“成熟稳重？芸姐，你也被他骗了！”

　　“欸，柠柠你怎么...”程启锋小声嘟囔，侧脸看向她，眼珠瞪得浑圆，满脸“外人面前给我留点面子”的模样。

　　谁知张玥柠又补一刀：“他和这词儿完全不沾边，真要碰到什么事，他根本不会让着我！”

　　程启锋脖颈微沉，不敢去看张玥柠如此调皮的模样，醉意浸透的赭红自耳根漫开，唇角却绷不住漏出几缕从喉间溢出的闷笑。

　　江焕哈哈大笑，然而刚找到共鸣就被芸姐怼回去：“再怎么着也比老江强！”
　　“你什么时候能表扬表扬我啊？”
　　“估计得下辈子。”

　　两人又打起嘴仗，结果是快被唠叨成筛子的江焕拉着程启锋一块儿起身，“哎呀，不说不说了，你开心就行...启锋，陪我去外边儿抽根烟吧。”

　　“行。”程启锋欣然跟了上去。

　　“啊，这人，到底要吃多少韩牛才能稳重起来...”芸姐望着江焕的背影无奈摇头，转头却对张玥柠绽出疏朗笑意，“我们从认识就这样，他嘴笨，我急性子，总吵吵闹闹的。他平时还好，可能今天看我高兴，他也高兴，又喝了点酒，所以话多...让你们见笑了。”

　　张玥柠托着腮，好奇问道：“那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芸姐盛了碗参鸡汤递给她，思量着说，“自己身上全是伤，轻的重的、新的旧的，却总想着我会不会受伤；分明在意我，又总问我这些年关于其他男人的事，自己难受得快死掉也不告诉我...这人，别扭得要命。”

　　虽是吐槽，可芸姐脸上的笑容始终没下去过，她整个人流露出的，是一种被时光安抚过的平和。

　　张玥柠望着芸姐，眼底泛起柔光，“姐夫对你挺好的，真的。”
　　“好什么啊，自从他回来，我这一天天的，不知要多说多少话。”
　　“可这世上有多少人能让你毫不费力地笑起来？”张玥柠模仿着当年芸姐的语气打趣，“你这是幸福而不自知。”
　　“是，”芸姐喝下一口烧酒，眼里的笑意没有退散，“不管这些年经历什么，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好。我们都是凡人，不求占尽世间圆满。”

　　张玥柠在心里回味这句话，世人庸庸碌碌皆因到死都有诸多不甘，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最普通不过的妇人，不知道这些年以怎样的坚韧在孤独和泥泞中前行，却活出了万里挑一的通透。

　　“玥柠，你看，”芸姐顿了顿，目光带着她逡巡四周，眼角笑纹里漾着回忆，“我这间屋子里都是旧家具，但我不打算换掉它们，在那上面的每道划痕都是故事。”

　　“就像我们的人生，从没有白走的路。和爱的人兜兜转转的这些年，都是命运的必经之路，少了哪一段都不行。或早或晚，可能都走不到结局。”

　　“所以，一切皆是最好的安排。有时我们带着旧伤疤拥抱，反而更暖更踏实。”

　　张玥柠握勺的手停在半空，氤氲的雾气中，她看到芸姐身上的年轻感从内而外地扩散，脸上没有岁月的痕迹，眼睛更无一丝老去的浑浊。

　　“我的这间旅店是无数游客的歇脚处，但却是江焕此生唯一的避风港。”

　　望着门外和江焕说笑的程启锋，芸姐又看向张玥柠，“还记得我当年说的吗？感情是无法被强迫推进的，拿起和放下都是一种结局。等时机到了，真心自然会被印证。”

　　“我想，你和启锋也是一样的，对吧？”

　　相爱之人道尽了爱意，两人都曾深陷泥沼，在旧爱的残渣里赤足行走，但命定的人总会再次相遇，碎裂的过往经过时光的沉淀，终被淬成温润琥珀，给故事镀上了别样光泽。

　　所有温情的、柔软的、缱绻的爱，都在望穿了岁月、尝尽了苦楚之后变得更加刻骨铭心，明艳动人。

　　正如芸姐所说，带着旧日印记相拥，才能在彼此的伤痕里寻到最暖的归处。

　　“我们啊...”张玥柠的声音染了点鼻音，温柔更浓。墙角古董座钟敲了三下，震得张玥柠发间落下一缕细碎的光影，她的尾音忽然悬于半空，似将十年光阴揉成细沙，最终只汇成一句：

　　“我始终相信缘分。”

　　五年前的雪粒子仍在记忆里簌簌作响，彼时平昌郡的夜色像碾碎的冰面；而今冬夜无雪，霜色凝成了月光。

　　屋内突然爆发的欢笑惊得窗棂轻颤，张玥柠捏着嗓子学程启锋说情话，芸姐笑得直拍榻榻米，发间的抓夹摇摇欲坠。

　　外面门廊上，两个男人倚着木栏吞云吐雾。

　　明灭的烟头映着夜空繁星，看着食物白烟在冬夜的暗光里跃升，看见彼此的爱人笑得一派天真明媚，二人心中都涌出无限暖意。

　　江焕拍了拍程启锋的肩膀，“她们好像在说我俩的坏话。”

　　“那要不，咱们也说说她们？”

　　“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