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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Side ...

  •   工作日下午三点,银座的Café de Ropé很安静。
      这家咖啡店装修华丽、价格不菲,来的客人不是富家千金就是便装的明星模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大家说话都压着声音,轻柔的音乐声缓慢地流淌着。
      千昭一落座就直接叫出了上原的名字,对方明显不太高兴,脸色沉了沉。
      点完单,千昭快速打量了一下上原。
      果然,大衣领口内侧那枚暗扣,金属色泽比周围的纽扣深了一度,边缘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密纹理。昨晚她在降谷零给的资料里看到过,那是上原申购的防窃听偷拍装置,是非常冷门的专业款。
      她故意盯着那颗纽扣,像在欣赏朋友的配饰,笑着说:“真方便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下你应该放心了吧?今天这场对话,就只有你和我。”
      上原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千昭没有理会,直奔主题:“那么,你今天选择来赴约,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Kirschwasser的手记到底存不存在。”上原立刻反驳,语速很快,好像慢一秒就会输掉什么,“苍真的事......他自己能想办法,不需要谁的帮助。”
      “这不对吧,莉莉花?”千昭同样迅速地回敬,身体微微前倾,“你清楚我的身份和手段。那种手记......我可以让它从无到有,也可以让它从有到无。”
      上原的瞳孔缩了一下。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近,两人同时收敛起气势,露出了社交微笑。千昭接过咖啡杯时说了声谢谢,上原也微微点头,跟周围那些正在聊天的客人们没什么两样,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只是错觉。

      千昭心里很清楚,今天的会面绝对不会轻松。
      最初联系时,上原那种“方案,快。”的命令式语气,还有在降谷零的描述中,她在九条家阳台上大声逼退警察的样子......这些都说明,上原是个高傲又强势的人。她今天八成是想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用嘲讽和打击的话语来占据心理高位,让千昭觉得是她屈尊给予了机会。

      服务员走开后,千昭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慢慢地搅动着咖啡。
      对付这样的人,不必急着与她硬碰硬。稍微示弱一下,一边顺着她的话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施压,应该就能让她的情绪出现裂缝,从而得到想要的情报。

      于是,千昭放下勺子,故意表现出心里没底的样子,说:“你说他自己能想办法......可明明是最擅长的访谈节目,他都频频失态。这可不像是有办法的样子......”
      上原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用嘲讽外行人的语气说:“政治表演罢了。偶尔出点错,让别人以为自己有机可乘,让记者有新闻可写,增加曝光率和话题度。等时机到了再反击,这都是政治家们的基本操作。”说完,她姿态从容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好像在证明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诶——?”千昭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紧盯着上原,开始施压:“可现在好像不是进行政治表演、增加曝光率的合适时机吧?我听你们的邻居说,最近路过九条家后面那栋房子时,闻到了一股怪味?那具尸体......该不会还在里面吧?”

      上原的眉毛皱了一下,扣住咖啡杯把手的手指收紧了。
      千昭心里有了数。
      如果尸体早就处理掉了,以上原的性格肯定会直接否认,甚至还会反过来嘲笑她自以为是。可上原没有否认,那就说明尸体还在。
      “奇怪了,”千昭装出困惑的样子,“那难道不是最紧急、最优先需要处理的东西吗?放着那具尸体不管,却在这种时候进行会吸引人注目的政治表演?这是出于什么考量?”
      上原“嗒”的一声把杯子放回杯碟上,力道有点重。她的视线看向桌角,像是在回避什么:“......这跟你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告诉我手记......”
      “不,”千昭没放过这个破绽,打断了她,继续施压:“这跟我很有关系。你忘了吗,莉莉花?让你先把尸体藏起来,假装死者还活着的人,是我。后来你们找了替身来假扮他、假装他自己走出房子之后,马上安排布控让你们至今没法处理尸体的人,也是我。现在,每天都有谁去过九条宅,邻居们说过什么话,会收到这些情报的人......还是我。”
      “你......!布控的事果然是......!”上原终于失态了,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瞬,又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情绪出现裂缝了。
      “对,就是我。”千昭乘胜追击,稍稍逼近,轻声说道:“你以为我那天,真的只是给了你一个解决方案,却没留任何后手?你觉得我是那种被人威胁时,只会乖乖听话的人?我只不过是,在你们以为难题已经解决了之后,又设下了另一个难题罢了。”

      这当然是在说谎。
      布控的事是降谷零安排的,千昭根本没法干涉。但上原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她实施了Calvados的方案后,警察马上就布控了,导致他们至今无法处理尸体。而九条宅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水田梢子、浅川记者、邻居们的闲聊,似乎都会传到千昭的耳朵里。这就足以让她相信,这一切都在千昭的掌控之中,而不是虚张声势。
      “所以我才说我能帮你啊,莉莉花。”千昭向后靠回椅背,重新端起咖啡,切换回那种轻松随意的调调,“我可以帮你把巡逻的人撤走,让你......让你们尽快解决掉这个最紧迫的麻烦。可你应该知道,这不会是免费的。”

      上原沉默了。
      她盯着桌面,两只手攥在一起,但一直没有开口。
      千昭也不急着追问,只是偶尔抿一口咖啡,看看窗外银座熙熙攘攘的人流,像在等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
      双方就这么沉默了差不多一首歌的时间后,上原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苍真能走到今天,靠的也不全是朱音小姐。”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身后还有别的人。”

      千昭心里一惊。
      这不可能。降谷零的情报不会有错的。九条每一步关键节点都有朱音的影子。如果九条背后还有别人,朱音怎么可能允许?
      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只是继续盯着上原,等她往下说。

      “所以......我当然知道你的帮忙不会是免费的。可如果是为了跟朱音小姐竞争才提出要帮这个忙,那我想你很快就会发现,你选错棋子了。朱音小姐并不是出事后才决定放弃苍真,而是从一开始就......”
      上原自始至终都盯着桌面,没有抬起眼。

      这怎么可能呢?
      千昭决定赌一把,直接挑明:“你在说谎,莉莉花。”
      上原终于抬起头,可她的表情里并没有谎言被戳穿时的心虚,反而是一副“你为何这么说”的困惑。

      千昭心里一沉。这个反应恰恰说明,那不是谎言。
      她皱起眉,再次确认:“你是说,朱音从一开始就知道九条背后还有别人,却还是费尽心思,动用自己的资源和人脉,把他捧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看到千昭这副难以置信的样子,上原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痛快与绝望的复杂神情,像是在用一把会刺伤自己的刀去报复别人:“对~是的,就是这样~所以你说的什么......想通过保住苍真来证明实力,是根本行不通的~因为朱音小姐根本就不在乎。你是保住他,还是......就这么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她一点都不在乎......哈哈哈......”

      千昭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确认的事情。
      尸体的事确认了,还在九条宅里。
      朱音对九条的态度......虽然令人费解,但也算是确认了,她不在乎九条。
      剩下的就是......

      “那你呢,莉莉花?”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逐渐黯淡,笑得很难过的女生,千昭收起了刚才那种试探、施压和步步紧逼的语气,露出了一点痛心的神情,说:“你还是......决定继续留在他身边吗?”
      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忽然切换节奏,递上关心。就算会被当成虚伪,大概也会因为被看穿了脆弱而稍微放松下来吧。
      上原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话题会转向这里。刚才还是剑拔弩张的交锋,此刻却忽然变得像是朋友间的私密谈话。
      她咬着下唇,两手捧着咖啡杯,好像想从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里汲取一点温暖。
      “刚刚也说了,你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手记吧?”千昭倾身向前,“我的意思是......你昨晚联系我,也许真的是为了确认姐姐的手记是否存在。但真正让你决定来见我,决定坐到这里来的原因,还是因为你觉得,我也许可以保住九条吧?”
      上原低头苦笑了一声,靠到椅背上,说:“可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这个国家的政治是如何运作的,目前都有哪些势力,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刚回国不久的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以为被那位老夫人看中了,就有资格跟在这个国家经营了几代的人同台相争了?你不过是那个垂死之人临时捡起来用用的棋子罢了。”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她自己也很疲惫的事实。

      上原说得没错。事到如今,千昭确实还没仔细研究过这个国家的政界局势。而她也没指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搞清楚那些盘根错节、真假难辨的关系。
      于是她顺着上原的话点了点头,甚至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嗯,你说得对。正因为刚回来,没有任何根基,也还不够了解,所以我才什么都想要抓住。既然你对我如此失望,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上原张了张嘴,又沉默了。她低头搅着咖啡,没有回答。
      大概没料到千昭会承认得这么干脆,而且在被她如此打击后,还在关心她的打算。
      千昭换了个方向,试探地说:“其实......你也已经发现了吧?九条苍真根本就不适合当政治家......”
      “不,”上原像被触发了什么开关,猛地打断她,“苍真正直、善良,又勇敢。这个国家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来带领大家!”
      这种一戳就跳的反应,反而说明上原自己心里也没底。
      千昭抓住这个破绽,看着上原那双因为急于辩护而亮起来的眼睛,轻声说:“莉莉花,你也看到了吧?那个人遇事一点都不冷静,轻易就会被干扰,也不懂得判断后果。所以,才会让利部在自家房子里变成一具尸体。所以,面对水田梢子和浅川记者的时候,他才会那么慌张。现在连访谈节目都开始出错了。”

      没错,这是千昭通过这些天的调查和观察得出的结论。
      政治家最需要的,是那种异于常人的强悍的心态:即便面对最亲近的人、身处最恶劣的处境,也能迅速权衡利弊,做出不损害自身形象和派系利益的决策。同时,还要有坚定到冷酷的决心,能面不改色地对至亲撒谎,哪怕至亲因此失去生命,也要继续向上爬,继续贯彻自身的信念。
      九条苍真显然不具备那种资质。
      可就是那样的人,却被FIXER一路托举到了内阁大臣的位置。
      这让千昭十分费解。

      她看着上原握着杯子的手越攥越紧,继续说:“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遇到那种事,确实没办法冷静下来想出周全的对策。但政治家不一样......莉莉花,这些年你在九条身边,应该也见过不少真正厉害的人物吧?能站在高处的那群人,是不会因为这点事就露出破绽的。”

      上原沉默了一会后说:“那都是因为......都是因为苍真他太善良了。所以才......无法对这些事情毫无反应......”她的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强硬,只剩下一种很累的坚持。
      “可过分的善良,对政治家来说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呢。”千昭毫不客气地戳穿她,“你也是认同的,对吧?所以你才会这么难过。可莉莉花,就算是这样,就算你知道他不适合,就算朱音不在乎他,就算我只是个‘被人捡起来用用的棋子’,看起来根本帮不了你们,你还是决定.......继续守护他,对吗?”

      “是的。”
      一直盯着咖啡杯的上原抬起眼,直视着千昭这么说道。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千昭从那双直视着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明知没有结果,却还是决定走到最后的倔强。
      她想起了姐姐手记里的那句话:“那孩子让我想起了小昭。她和小昭实在是太像了......”
      然后她看到上原笑了,不是刚才那些或不屑或自嘲的难看的笑,是一种柔软又真实的笑,是她今天到目前为止,唯一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她就那样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是的。”
      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种奇妙的释然,仿佛承认自己其实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不肯放手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她卸下了什么。
      千昭的心被这笑容轻轻撞了一下,一时语塞。
      她突然觉得,姐姐说得没错,上原跟自己也许真的很像。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长出软肋,清醒地放任那种痛与喜欢共存。

      “我明白了。”
      最后千昭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我答应你,我会用尽所有办法,把情况调查清楚,再重新考虑该怎么解决这件事。请把联系方式给我。今天我可能让你失望了,但我一定会给出一个让你满意的答案。”
      上原似乎有点不解,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将早已凉透了的咖啡一口气喝光,然后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卡片丢在桌上,起身离开了。

      卡片上有一个手机号码。

      千昭盯着桌上那张卡片,在心里复盘着刚才的会面。
      虽然不太愉快,但想要确认的事,也算是确认清楚了。
      利部的尸体确实还在九条宅内,他们正因为无法运出去而苦恼。
      朱音她......对九条的态度很奇怪。投入了那么多,却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这说不通,但至少是确认了。
      九条背后还有“别人”,这是意想不到的新情报。上原没说是谁,但这件事是真的。
      至于上原......她顶替铃川阳菜的身份,本是为了隐蔽。可如今成为政治家的女朋友,并非受人胁迫,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想要守护九条。

      千昭隔着衣服摩挲着挂在胸口的耳骨夹,笑了笑。
      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关于降谷零能用来当证据的东西。

      今天早上,她特意让小仓把东城找来,问他能不能给这个耳骨夹充电,让收音功能重新运作。
      东城一边嘟囔着“我是哆啦A梦吗”一边捣鼓了几个小时,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细得跟针一样的插头,总算给它充上了电。充好后,他又在她的手机上装了一个APP,点开就能用耳骨夹录音。
      刚才在说“我明白了”的时候,千昭就悄悄点开了录音。
      她本来想,都到这一步了,该确认的都确认了,就算被上原发现她在偷偷录音也无所谓了。
      但上原完全没有察觉。
      降谷零说过,这个耳骨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特殊设备。所以......连上原这样的专业人士都发现不了。

      千昭拿起那张卡片,端详着上面那串数字。

      虽然这次没录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没关系。
      她们还会再见面的。
      到时候,这个耳骨夹就能真正派上用场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千昭注意到后排有个人,昨天在另一辆公交车上也出现过。
      随后在超市,她刚把一款联名饮料放进购物篮,走开没多久就有人凑过去看她拿的是哪一款。结账时,又是这个人,在收银台旁边恰好多站了几秒,似乎在打量她都买了些什么。
      自从被大冈筱悬推到了这么个位置之后,尽管她从没答应过要接受那什么顾问的身份,来自各方的注视就在不断增加。
      从前她还是Calvados时,表面上还是个不参与任何争斗的大二学生。那时她想要调查什么都很方便,因为不起眼,没人会在意一个普通女生在做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被人记录、解读,然后汇报给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她不得不反复规划路线,要绕路,要确认今天要去的地方都有什么活动,免得在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不合适的地方,让那些盯着她的眼睛多想。连买一瓶饮料都要考虑会不会被解读出什么深意,哪怕她只是想要抽到那个联名款的玩偶。
      每一天都让她感到十分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被持续审视的窒息感。
      可......
      千昭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也映出后排那个始终没有消失的影子。
      这好像就是降谷零的日常吧......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坚持过来的呢?

      那天晚上,千昭在水声中醒来。
      不是雨声,是浴室方向传来的淋浴声。
      眼前,细雪在窗外无声飘舞,像被按了静音键的电影画面。她盯着看了好一会才搞清楚状况。她记得自己是窝在沙发上,看着九条的访谈重播的。可现在却躺在床上,被人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连边角都被仔细地掖好了。

      “在沙发上睡觉会着凉的。”降谷零说过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啊啊啊,又要被说了。
      她不好意思地咬了咬下唇。

      浴室的水声停了,开门关门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经过卧室门口时,停顿了两三秒,像是从门缝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向着客厅的方向移动。大概是在检查门窗,顺便收拾她丢在茶几上的蓝莓盒。

      没多久,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轻轻推开,她知道是降谷零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种和她一样的沐浴露香味,混在干冷的空气中,丝丝缕缕地侵入她的鼻腔。
      她依然闭着眼,却能在脑海里清楚地勾勒出身后的画面:门被关上,走廊的光线在他身后收拢,卧室重新沉入黑暗,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倾斜到他的脚边。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微弱的月光扫过他刚弄干的浅金发梢,扫过他还沾着些许水珠的下颌,扫过他深陷的锁骨,然后落在那件松软居家服上,衣料下隐约透出他身体的轮廓。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了。

      他在看她。

      即便已经被他的目光锁定过无数次,这个认知还是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着,床垫凹陷下去,被子被掀开一角,凉气刚要钻进来,被窝就被他的体温填满。他像往常那样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千昭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继续装睡。
      因为......
      一旦被降谷零发现她还醒着,他是一定要做的。

      她一直搞不清楚,他这充沛到可怕的精力到底从何而来。为什么每天经历着那样的审视、工作了一整天回来后,还能把她折腾到半夜?还像恶趣味一样,非要在她身上留下清晰到无法忽视的痕迹,让她这些天都不得不裹着围巾出门。

      现在,她感到他拨开了她耳边的头发,温热的唇贴上了她耳后那一小片区域。
      她听到他说:“小昭,我回来了。”声音很轻,语气又十分笃定。
      他知道她醒着。

      千昭有点不甘地揪紧了被子。
      ......果然被识破了。虽然也算是意料之中,但......这也太狡猾了吧!
      她脑子里那个说着“你答应过要回应他的”的小人,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打败了那个喊着“一定要继续装睡!”的小人。
      最终,她只能回答:“......欢迎回家。”
      然后他就笑了,她的后背能感受到他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
      他笑了几声后,圈在她腰上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鼻尖蹭过她的颈侧,又再说了一遍:“小昭,我回来了~”尾音放轻,还懒懒地拖长了。
      “......欢迎回家。”虽然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回答了。
      他又笑了起来,额头抵着她的肩窝,第三次说:“我、回、来、了。”这次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的,好像说出这句话本身就能让他感到开心。
      千昭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去,说:“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她就这么对上了他的眼睛。
      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不加掩饰的温柔和欲望。她被那眼神烫得本能地移开了视线,看向他的锁骨。清冷的月光打在那里,让那轮廓更显深邃。居家服的领口松松地敞开着,露出了他胸口的一小片小麦色皮肤。
      那是只有她才能触碰到的区域。
      等她回过神来时,指尖已经抚上了他的锁骨,沿着那硬朗的线条向上描摹。

      而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得寸进尺,把她这个转身和触碰认定为她给与的许可,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重重地吻了她的额头,又稍稍退开,说:“嗯,我知道。可是......前面有几天,都没有听到小昭对我说‘欢迎回家’,得补回来才行。”那语气还格外理直气壮,让千昭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拿小本本记住了这笔账。
      “哈哈哈。”她刚笑出声,他的吻就落在了她弯起的眼角。
      “小昭,我回来了?”这次换了语调,像小孩子在讨要糖果,尾音上扬,带着一点点的期待和一点点的委屈。说话时,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腰侧的皮肤,画着小小的圈。
      “哈哈哈~欢迎回家~”千昭彻底放弃了抵抗,回抱着他。
      她知道自己永远拿这个三十一岁的撒娇精没有办法。

      第二天,千昭睡到快中午才醒来。
      刚刷完牙,厨房就传来了“滴——”的声音,是料理机停止运作的提示音。
      她走进厨房,习惯地先看了一眼冰箱门。大福饼形状的冰箱贴正贴在那里,所以降谷零早上已经喂过哈罗了。

      料理机冒着一缕白烟,厚蛋烧香甜的味道弥漫在厨房里。
      降谷零似乎一直在估算着她起床的时间,所以料理机总会在她洗漱完左右恰好停止运作,这样早餐就不会在餐桌上放凉。

      千昭打开盖子,那味道更浓烈了,热乎乎地扑到脸上。料理机旁还放着一碗芝麻拌菠菜和一双隔热手套。
      她戴上手套把早餐端到餐桌,盯着面前的厚蛋烧和菠菜,忽然有点出神。
      “呜......?”哈罗跑到脚边,仰起头看她,似乎在问她为什么不坐下。
      她昨天买食材的时候,心里想的确实就是厚蛋烧和芝麻拌菠菜。可鸡蛋可以做炒蛋,可以做茶碗蒸,菠菜也可以清炒或者煮汤......明明有那么多种做法......
      “他为什么每次都能猜到我想吃什么呢?”她低头问哈罗,“总不能是巧合吧......”
      而哈罗只是歪着头眨巴着眼,看上去比她更困惑。

      哪有这么多巧合。
      千昭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是他一直在观察。
      他注意到她买了什么食材,注意到每样食材的分量。鸡蛋的分量大概够做厚蛋烧,那今天应该是想吃厚蛋烧。豆腐和海带只买了一点,那应该配味噌汤。菠菜还剩一把,正好凉拌。
      他把她的那些念头,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捡起来,拼成了她想要的形状。
      她抬眼看了看蹲在餐桌中央的陶瓷小刺猬。它翘着嘴角,好像在问:“好吃吗?”

      虽然还是阴天,但暴风雪已经过了,大概再过一两天就会放晴。
      吃完早餐,千昭踩着积雪,走向隐庄后面的猫窝。
      纸箱还在,歪歪斜斜地半埋在雪里。原本她只是剪了缺口把纸板往里折了折,用旧报纸塞住缝隙挡风,里面铺了旧毛巾和一件旧的抓绒外套。
      可现在,她发现箱子外面被裹了一层银色的保温毯,不是新的,边角有折痕,像是从某个急救包里拆出来的。保温毯用胶带严严实实地缠了几道,把每一处缝隙都仔细封住了。一角还被石块压着,刚好卡在迎风面,既挡住了风,又没堵住猫进出的开口。石块上搁着一双用过的一次性筷子,大概是用来加固某个松动的角落。

      她笑了笑,看着雪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
      有猫的,从纸箱开口向外延伸又折返回来。
      也有降谷零的。

      她明明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搭了个简易猫窝,希望野猫们能挺过暴风雪”。
      他就特地来了。在暴风雪的夜里找到这个猫窝,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找出手边能用得上的东西,七拼八凑地把它修补得更严实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他觉得,如果暴风雪后她发现野猫们没能挺过去,会很难过吧。
      可做完这些之后,又什么都没告诉她。

      “真是的......”
      千昭说着,把石块重新压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套上的雪屑。
      阳光终于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瞬,落在她的眉心,暖得有点不真实,很快又被云层吞了回去。

      在冲绳的时候,他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安排那次约会,送她那个耳骨夹,带她去看日出等等。
      现在回想起来,他之所以做那些事,至少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让她留下来。那时候他心里大概也在盘算着:这样做能不能让她动摇?能不能让她觉得“留在他身边也不错”?能不能让她因为感到幸福、因为舍不得他,而选择留在日本?
      那是带着目的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依然会认真地记着她说的每一句话。她说蓝莓买多了,他就每天多吃一些。她说海带汤太咸了,第二天味道就刚好。她说后面有野猫,他就来检查加固猫窝。
      他依然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消灭掉那些会让她失望的可能。
      可他做这些的时候,已经不再想着“她会不会感动到留下来”了。
      就只是......对她好。
      没有目的,不求她回报什么,甚至不打算让她知道,好像觉得这些都是应该做的,一点都不值得跟她提起。
      可他好像不知道,这种不挽留还反而更让她心软。
      正因为他什么都不求,又什么都不干涉,只是单纯地对她好,她才觉得,留下来......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但如果留下来的话......就意味着要被搅进FIXER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
      千昭叹了一口气,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事到如今,即便她还什么都没答应,但在外界眼里,她似乎已经是被大冈选中的人了。
      她能感到来自各方的猜忌、评估、试探,甚至敌意都在成倍地增加。
      她心里清楚,就算她拒绝当那个什么顾问,那些人也不会放过她的。他们还会一直惦记着她,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门,就像这次威胁她帮忙处理尸体一样。等到哪天他们又需要她了,照样会把她摆上牌桌。
      说到底,她还是得找到那颗能让自己不受摆布的筹码才行。

      千昭回到隐庄的客厅,看着哈罗带着铃铛声到处乱跑,想起了上原说的那句话。
      “苍真能走到今天,靠的也不全是朱音小姐。他身后还有别的人。”
      她觉得,这个“别的人”说不定会是一个突破口。

      是什么人,能让把持政界的FIXER,在明知九条是“别人”的人的情况下,依然愿意投入大量资源,把这个根本不适合当政治家的人捧到内阁大臣的位置?
      又是什么人,能站在国土交通大臣九条苍真背后,藏得比朱音更深,连降谷零都挖不出来?

      不,不对。
      也许他已经挖出来了,只是没有告诉她。
      她突然意识到,这几天降谷零都没再跟她讨论这个案件的事了。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她理解他的顾虑。
      在冲绳的时候,虽然也涉及县警、美军基地、暴力团体,但降谷零在那个案件里是职阶最高的那一个。那些事说到底还在他能掌控的范围内,他还能兜得住。
      可这次的对手是内阁大臣,是真正站在国家权力最顶端的人物。这种人,光是知道他们的秘密,就已经很危险了。
      他不说,那一定是他认为,让她保持不知情反而更安全。
      她了解那个男人。他总是下意识地把她往更安全的位置推。换作是她,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但理解是一回事......她可没打算一直做被他护在身后的那一个。

      凡是插手就必有痕迹。只要这个人跟九条产生过交集,就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角落里玩得不亦乐乎的哈罗。
      “哈罗真幸福啊......”她吐槽了一句。

      重新熟悉东京这件事,她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但想要找到九条背后的“别人”,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可就太多了。
      首先,她得去了解这个国家的政界局势。把九条推到国土交通大臣这个位置,到底都有谁从中得到了利益?她要把这部分势力筛出来。
      接着,她还要去了解FIXER这个组织。朱音明知道九条背后有别人,还愿意把FIXER的资源砸到他身上,把他捧上那个位置,而她自己也因此成为了最有可能成为下任首领的人......这说明她的做法还得到了不少FIXER的支持......
      也就是说,有相当一部分的FIXER,认同这么做能为组织带来更巨大的利益。
      那群人在图什么?FIXER把持政界多年,能让他们心动的“巨大利益”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捧一个九条,就能换来这种利益?
      但调查FIXER比想象中要难。普通情报屋基本不敢碰这种活......如果谁有那种胆量,千昭还得先担心对方是不是FIXER的人,一转头就把她卖了。

      她本想找小仓结岁帮忙。小仓毕竟是一直待在大冈筱悬身边的人。通过她既能了解FIXER,又能试探她对九条背后的“别人”知道多少。回国后,小仓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的,也许是还记着两年半前千昭帮她假死脱身的事吧。
      可奇怪的是,小仓突然就联系不上了。
      信息不回,电话也不接了。

      千昭只好转向大冈家本家。
      FIXER最初是作为大冈前首相的幕后内阁而存在的。后来分家虽然跟本家在明面上把关系撇得很清,但这个组织存在的根本目的没变,依然是为了让大冈家能继续把持政界而存在。
      本家是FIXER最终扶持和保护的目标,而且是明面上的世家大族,比藏在暗处的FIXER要好查得多。

      从那天起,千昭开始用手里真假混杂的案件情报当诱饵,跟各路政治记者交换信息。
      她假装新入职的政治部记者,到处采访各类政治评论家、选举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她建了个虚拟身份,混进九条支持者的线上社群,从狂热粉丝的闲聊和工作人员无意间透露的信息里搜集线索。
      天气不好时,她就整天泡在图书馆,翻看政治家履历、国会会议记录和预算审议原档,记下每一个可疑的名字、每一次异常的投票。
      又或者,把自己关在隐庄的工作间里,反复整理手上的资料,一遍又一遍梳理与这个案件相关的情报。因为新的发现有时并不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对旧情报的重新拼凑。

      而那几天,降谷零还是忙得不见人影。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现在会不时发来信息了,而且不是那种“今晚不回来吃饭”的例行通知。
      午休时,他说:“中午的生姜烧肉太辣了。”隔了五分钟,又补一句:“很想吃小昭做的。”
      下午,他说办公桌上那盆麦卢卡被挪走后,角落空空的,反而更在意了。想过重新买一盆放回去,又觉得一直这样更多地想起她,似乎也不错。最后还问:买还是不买?

      这个人真是的......
      千昭对着屏幕笑。
      他明明早就知道答案,还非要她亲口说出来。

      晚饭后,他说在警视厅附近的绿化带小憩时,看到年轻后辈收到恋人送来的慰问便当。
      “虽然很羡慕。但我知道,小昭绝对不会为了这种事来警视厅。”
      千昭把这句话来回看了三遍。
      这表面是在陈述事实,她确实不会去警视厅,不论什么事。
      可故意这样强调一下,反而让人觉得,他其实是在说:“虽然知道你不会来,但我还是要让你知道:我也想要慰问便当,我也很想你来。”
      她甚至都能听到他那带着巨大委屈的、闷闷的语调。

      说实话,要不是这些信息都用《伟人的情书第一辑》加密过,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降谷零发来的。
      那位警视大人似乎......比以前更努力地,想要直白地传达自己的心情。他大概觉得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在报告日常。可他好像不知道,这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跟她撒娇......
      不是刻意的、黏糊糊的那种,是用最正经的口吻,说着最不经意的惦记。这种“顺便想起你”比任何直白的“我想你”都更戳人,让她有点......招架不住,每次都要对着屏幕傻笑一会。

      可有时候,特别是......他一边做,一边贴着她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说:“小昭,我喜欢你。好喜欢你”的时候,她又觉得......他可能就是故意的,不是不经意。
      就像她会用恶作剧让他露出困窘的一面那样,他是不是也知道,他一撒娇、一直球她就完全没办法,所以才......?
      这让千昭觉得有点郁闷。因为她知道自己确实很吃这一套,每次都会被击中。
      但长此以往,这个总会得寸进尺的男人就会觉得,只要这么做就能拿捏住她。
      她不想让他产生那种想法。
      ......虽然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你我的时间都不多了。他的命,她们的命,全都绑在一根引线上。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说吧,雨宫千昭。”
      “苍真正直、善良,又勇敢。这个国家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来带领大家!”
      “都是因为苍真他太善良了。所以才......无法对这些事情毫无反应......”
      “可莉莉花,就算是这样,你还是选择......继续守护他,对吗?”
      “是的。”

      千昭睁开了双眼。
      是梦啊......

      窗外还灰蒙蒙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回忆着刚才的梦。
      梦里上原的神情从强硬、到逞强、到疲惫、到释然,像走马灯一样在千昭的脑海里转了一圈。
      那个人......觉得上一代Iris X因自己而死,愧疚到一直追着姐姐不放。当发现姐姐已经去世了,她是不是就忽然失去了目标,不知道该为何而活了?就像脱离了组织的千昭那样。
      而就在那种时候,她遇到了九条苍真。就像在黑暗中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束光,然后......明知道那束光可能根本照不亮她的路,可她就是不肯松手。

      千昭眨了几下眼睛,意识终于彻底清醒。她这才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客厅传来了有人在来回踱步的声音,和低声讲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雾。
      脚步声走到厨房,冰箱开合的声音响起,大概是取出了冰着的蒸馏水,倒了一杯。
      那个人在深夜讲电话时,好像经常都会像这样去喝一杯冰水,大概是为了保持脑子清醒。

      千昭闭眼听着,忽然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声响。

      换作是从前,在两年半前她一个人住的那间公寓里,或是在新西兰Kaur夫妇的民宿房间里,如果半夜忽然多了这些声响,她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摸向床头柜的Glock 42或是枕头底下的工具。然后像是触发连锁反应一样,屏住呼吸判断声音的方位,猜测来人的数量和身份,在脑子里迅速闪过三条以上的逃跑路线。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降谷零发出的那些声响,在她的认知里已经变成了理所当然的背景音。和雨水拍打在窗户上的声音一样自然,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一样寻常,不是需要警惕的异常动静。

      就像现在,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降谷零躺回到床上,大概忘了先暖一暖手,指尖碰到她腰侧时凉得她缩了一下。
      “抱歉......抱歉......”他这么说着,双臂却收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蹭了蹭,声音里还带着点通话后的沙哑:“离天亮还早呢,再睡一会。”
      千昭听着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数着时间的流逝。
      她说:“可能有点......睡不着。”
      其实是在说谎。其实是她想跟他说说话。
      “是吗?那......需要哄睡服务吗?”他语气带笑,玩起了她的头发,“例如,讲个睡前故事什么的?”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浮现出降谷零摆出那副训斥下属的臭脸讲童话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公安讲的睡前故事会是什么?‘从前有个国家,有人说了它的坏话,第二天这个人就消失不见了’?”
      “不,”降谷零一本正经地纠正,指尖却顺着她的耳廓滑到颈后,轻轻摩挲,“光是说说的话,倒没什么问题。可要是真的露出了马脚......”
      “那就意味着又有公安要加班了?”千昭替他把话说下去。
      他大概挑了挑眉,说:“更准确的说法是,他会突然想通,愿意主动前来配合调查。”
      “哦?”千昭仰头看他,指尖沿着他的下颔线慢慢向下滑,“你们公安所说的‘突然想通’,跟我让目标‘自己做出选择’,大概是一个意思吧?”
      就在她的手指差点碰到他的喉结时,他抓住了她作乱的手,也没怎么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
      “怎么会,”他面不改色,低下头认真地看向她,“我们可都是按‘规矩’做事的。”
      “规矩?”她故意凑近,“什么规矩?”
      他没回答,两人就这么在近到鼻尖几乎要相碰的距离对视了两秒。
      千昭能清楚地看到他眼里有什么很熟悉的东西在翻涌。
      然后......
      “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他们抵着额头笑了好一会,像是两个熬夜躲在被窝里讲悄悄话的小学生。

      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降谷零亲吻了她的额头,又顺着眉心滑到鼻尖。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可他的吻却在她的唇上方一寸左右停下了。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努力地压下了什么,把她按进自己怀里,说:“......再睡一会吧,你看上去很累。”
      “好吧,晚安。”她也确实是困了,把脸埋到他的颈窝。
      然后她感到他胸腔传来的震动,他在笑。
      “早安。”他说,又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算了,早安就早安吧。
      她心里这想着,也伸手回抱了他。

      第二天,千昭一睁开眼就跟什么东西对上了视线。
      床头柜上,一只胖墩墩的柯基玩偶正蹲在那里。它的豆豆眼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人,早上好。”
      “......!”
      她猛地扑过去,把这只毛茸茸的柯基抓过来捧到面前,不可思议地看了几秒,再翻转过来。
      它饱满的屁股上,印着某个饮料品牌的logo.

      这竟然......是真的!?
      千昭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最近那个饮料品牌联名的限定款玩偶。
      周边装在跟饮料一起卖的盲盒里,她已经跑了好几家超市,买了不知道多少瓶饮料。可拆出来的全是这个品牌的吉祥物,电视旁边已经摆了一排了,始终没开到这只柯基。二手平台上虽然也有人出,但基本是一放上去就被秒了。她都已经接受了自己人品不好、只能放弃这个事实了。

      可今天,它竟然就这么蹲在她的床头柜上,等着她醒来。
      她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压着一张便签:“别的部门抓到一批黄牛,就是跟制造商合作,囤积联名玩偶、垄断炒高价格的那种。收缴的时候偶然得到一个,想着你可能喜欢,就拿回来了。”
      难怪她开不出来,原来是有黄牛垄断吗!

      “哈哈哈~警视大人说是‘偶然’呢~”
      千昭把便签看了几遍,捏了捏柯基软乎乎的屁股,问它:“你相信吗?”
      柯基当然不会回答。就算去问降谷零本人,他大概也会笑眯眯地说:“嗯嗯,是偶然。”
      可她知道,那不是什么偶然。
      是他注意到她最近总是在买那款饮料,注意到她丢在垃圾桶里的包装盒,注意到电视旁边那排每天变长一点的吉祥物玩偶队列。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说“想要的话我帮你找”,没有说“别灰心,下一次一定能开出来”。
      只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内,默默地帮她找到了一个。是他在那些她看不见的时刻里,替她留意着连她自己都已经放弃了的小事。
      千昭用额头蹭了蹭柯基柔软的肚皮,感到眼眶在微微发热。
      不是因为这只柯基本身。
      是因为那个人又一次,努力地满足了她这未曾说出口的期待。

      像往常一样吃完降谷零准备的热乎乎的早餐后,千昭推开工作间的门。
      里面现在已经放满了各种资料:各种地图、报纸、杂志、活动海报传单等等。它们的位置也已经变换了好几轮,按时间线排列、按人物关系连线、按利益流向标注......
      她知道降谷零会进来。当他看见这些的时候,会知道她在调查什么吗?
      大概是知道的。
      可他一句都没问过。
      这些天,两个人就这样住在同一屋檐下,她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他也会把笔记本带回来,在餐厅工作到深夜。
      他们各自面对着各自的棋局,互不插手,互不越界,连“需要帮忙吗”都没有,仿佛那是一句多余的打扰。
      千昭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种状态......似乎刚刚好。
      她曾经害怕过,害怕自己会变得什么都依赖他,害怕那份让人沉溺的安心感,会一点一点吞噬掉她自己,让她变得事事都得依附于他这个过于万能的存在。
      可那种情况并没有发生。
      他在这里确实让她安心,让她总是感觉到,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
      可这份安心,又恰到好处地没有变成压力。没有让她觉得自己在被审视、被干预、被暗示“你应该这样做”。
      并不是他们在刻意保持距离。事实上,她甚至每天都觉得自己离他又更近了一点。
      他记住了她的口味和睡眠习惯、她熟悉了他的动静和作息。这些关于对方的一切细碎知识,每一天都在悄然累积,让她越来越懂得如何更自在地跟他相处。她相信他也一样。
      她想,之所以会觉得刚刚好,大概是因为他接受了她的全部,包括她那份“不需要任何人”的倔强,也包括她那种会本能地独自行动的习惯。
      他从不试图纠正她,也从不要求她改变。
      这种被全然接纳的感觉,让她在这段关系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让她觉得......继续像这样留在他身边,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这天下午,千昭收到了一封意外的邮件,是浅川凛子发来的。
      浅川的措辞很谨慎,大意是:经过与九条大臣办公室的多次沟通,她确认水田梢子的亲属,是因为与九条大臣的私人关系,不幸成为了政治角力的牺牲品。她认为千昭作为调查员,应该明白继续深究此事,对逝者无益,反而可能让活着的人陷入更大的麻烦。警视厅的调查已接近尾声,凶手也已基本锁定。如果水田梢子依然执着地想要一个结果,浅川可以帮忙整理一份可供提交给委托人的调查报告。

      千昭逐字逐句地读了两遍。
      浅川凛子这个以严谨和执着著称的政治记者,似乎已经放弃了继续追查了。她甚至愿意给千昭提供一个能让水田梢子接受的结果,让千昭也不要再深究。
      浅川不是会被轻易吓退的人。连国土交通大臣九条苍真她都能追问到让对方感到压力的地步。
      可她能混到今天这个地位,当然也是一个懂分寸、知道界限的人。
      也就是说,浅川一定是接触到了比九条层级更高的人。
      若不是接触到了某些让她觉得“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的东西,她也不会发出这样的邮件,试图替九条挡住来自千昭这个“调查员”的追问。

      是九条背后的那个“别人”。
      一定是那个人出手了。
      只有那种级别的存在,才能让浅川凛子这样的人主动退让。

      这些天重新整理了案件的资料后,一个一直被忽略的问题浮了上来。
      千昭握着记号笔,站在白板前,盯着那张写着“若叶之家”的便签。

      为什么是若叶之家?

      九条苍真,一个连他身边的上原都认为他不适合当政治家的人,即便被FIXER一路托举到内阁大臣的位置,想要毁掉他,也还是有很多办法。
      丑闻、贿赂、政策失误......随便哪一样,都比少年凶杀案更容易操作,也更不容易引发社会恐慌。
      可对方偏偏选择了最极端、最引人注目的方式:一个双腿残疾的福利院少年,在白天被杀害,凶手还是一名警察。
      如果只是想毁掉九条,杀害水田青空的凶手可以是任何人:街头的小混混,瘾君子......让这些人动手可说是轻而易举,事后要控制社会恐慌也容易得多。何必大费周章,先绑架利部这个警察的家人,再逼他去动手?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也许这个案件要毁掉的,不只是九条苍真。
      那个警察,利部鹰臣,本身也是需要被毁掉的目标之一。
      所以杀害水田青空的凶手必须是利部,只有让他亲手杀人,才能同时毁掉他和九条两个人。

      千昭握着记号笔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起降谷零之前提过,利部之所以卧底到九条的办公室,是在协助九条调查冲绳那项填海造陆工程。
      那项工程涉及到数千亿日元的预算,背后牵扯着建筑公司、地方政府、甚至美军基地的复杂利益。这些利益大到即便有人为此毁掉一个内阁大臣,都不会让人觉得惊讶的程度。
      如果利部鹰臣是因为在调查那项工程的过程中,得知了什么,而被灭口了呢?
      那么,让他成为杀害少年的凶手,再让他畏罪失踪,最后也许让他被直接击毙结案......这样所有人都会认为他是罪有应得,没有人会再去追问他在调查什么、得知了什么。
      事实上降谷零也说过,目前主导调查的参事官就是这么干的,把所有罪名都安到那个警察头上,对外宣称已经确定凶手、正在追捕中了。

      那么九条呢?九条也在调查同一个工程。他是否也触碰到了同样的利益,同样的秘密?

      千昭打开笔记本,开始搜索与填海造陆工程相关的信息。
      她很快就搜到,承包这项工程的公司叫户田建设。而在厚生劳动省去年公布的大企业重振名单中,户田建设的名字赫然在列。

      “厚生劳动省......”千昭喃喃地说着,视线落在白板上另一个角落。
      那里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九条上任之后,若叶之家福利院每年都能获得政府的拨款。”
      这也是降谷零之前跟她提过的。
      当时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朱音为了让九条接受自己的扶持,先给出了甜头。是朱音从中周旋,让若叶之家每年都能得到拨款,九条因此愿意听从朱音的指示。
      可上原说,朱音根本不在乎九条。
      那朱音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去周旋?

      现在千昭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新的方向:如果让若叶之家得到拨款的,不是朱音,而是九条背后的那个“别人”呢?
      负责管理福利院、审批政府拨款的部门,正是厚生劳动省。
      而户田建设能出现在这份重振名单上,背后肯定少不了厚生劳动省的运作。而作为回报,通过那项工程获得的巨大利益,大概有一部分会流到厚生劳动省或其派系头上。
      而这项工程的最终审批权,正握在国土交通大臣九条苍真手里。
      也就是说,厚生劳动省需要九条在国土交通大臣的位置上,帮他批下那个工程,才能分到那部分的利益。

      所以说,那个在九条背后的“别人”,会不会就是......
      千昭在厚生劳动省的网站上,点开了现任厚生劳动省大臣的简介页面。
      神宫寺涉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

      她盯着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搜索着这几天调查到的情报中,与这个人相关的信息。
      神宫寺家是与大冈家齐名的政治世家。大冈家是幕后内阁,而神宫寺家,是利用政治手段吸金的影子财阀。他们通过无数个基金会、医疗集团、教育机构,再加上他们一族世代盘踞在厚生劳动省和文部科学省这两个部门,掌控着医疗、教育、社会福利的庞大资源。
      千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她曾经看过多年前的一些专题报道。大冈前首相上任前,大冈家和神宫寺家可说是当年的日本政界两权分立的两大派系。大冈家在斗争中胜出,大冈前首相上任后,神宫寺家被全面打压,几乎全部退居海外。直到大冈前首相卸任,他们才重新回到国内,举全族之力把神宫寺涉推上了厚生劳动大臣的位置。

      千昭重新看向屏幕上的神宫寺涉。
      如果九条背后的“别人”是他,那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神宫寺涉作为厚生劳动大臣,既能通过给若叶之家拨款拉拢九条,又能通过重振名单获取填海造陆工程的利益。
      他这个神宫寺家表面上的掌权者,也确实是能让浅川凛子觉得“这个案件必须到此为止”的存在。
      而且,他也确实有动机、有能力扶持一个年轻政治家作为棋子,更有动机在这枚棋子失控时将其毁掉。

      那么朱音呢?
      千昭想起那天在大冈家,朱音穿过雨幕和竹叶投来的那一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这么看来,朱音之所以明知道九条背后还有别人,还愿意投入资源把他推上去,不是因为九条本身有多大的价值,而是因为她想要通过九条,搭上九条背后的神宫寺涉。
      朱音把九条捧上了神宫寺需要他去的位置,神宫寺就欠了她一份人情。
      而这份人情,就是FIXER里最硬的货币:把柄。

      没错,九条苍真从来都不是朱音的目标。
      这位内阁大臣只是她的一个台阶,一块敲门砖,是她递给神宫寺的一份礼物:“你看,我能把你的人捧到内阁大臣的位置。我们合作,对彼此都有好处。”
      而朱音得到的,远比一个内阁大臣更珍贵。
      她得到了神宫寺家的把柄。
      这意味着FIXER的手将会伸进医疗、教育、社会福利的每一个角落。
      这确实是能为FIXER这个组织带来巨大利益的做法,所以朱音通过扶持九条,还获得了相当一部分FIXER的支持,成为了最有望夺得下一任首领之位的人。
      可朱音盯着的,也许从来都不单单是FIXER的首领之位。
      大冈筱悬当年只是打败了神宫寺家,让FIXER成为了幕后内阁。
      而大冈朱音比她更狠,她想要的,是吞并神宫寺家。
      她不光想要掌控日本的政界,她还想要得到神宫寺家背后那庞大的医疗、教育、社会福利资源。她想要让整个国家的命脉都捏在FIXER手里,想要让大冈家成为真正的影子政府。

      而九条苍真从头到尾,就只是一颗被两边同时利用的棋子。
      神宫寺利用他通过了那项工程,朱音利用他得到了神宫寺家的把柄。

      可现在,因为九条开始调查冲绳填海造陆工程,触碰到了神宫寺的利益,所以神宫寺要毁掉他,同时还要毁掉那个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情报的警察利部鹰臣。
      而朱音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她估计已经在谋划如何利用这个珍贵的把柄,把手伸进神宫寺家背后那个隐形帝国了。

      如果她的推理是正确的......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仔细调查神宫寺涉这个人。

      千昭转过身,走回笔记本前,正准备调查时,手机响了。
      是小仓结岁。

      “雨宫小姐,”小仓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抱歉,这些天没能及时回复你的消息......”
      “没关系,我们见一面吧。”千昭直接打断了她。

      千昭看了一眼笔记本屏幕,是她刚刚打开的神宫寺涉的简介页面。
      这个笔记本从一开始就没有做过任何防监控的处理。因为千昭知道,FIXER想要看的话,防也防不住。
      小仓......或者说是大冈筱悬一直都知道她在调查什么。
      可奇怪的是,虽然这么急着让她回来了,但这一路上大冈筱悬几乎没给过什么明确的指示,甚至也没有带她去了解一下FIXER这个组织,更没有告诉过她该去查谁,该怎么做才能成为那个能制衡朱音的存在。就只是......由得她自己摸索。
      这大概就是在测试她吧,是在确认她能否从零开始,不靠任何指引,就看清这盘棋的全貌。
      而偏偏是在她开始深入调查神宫寺涉的时候,小仓的电话就来了。
      这说明她走对了。
      “......好,”小仓的声音依然很疲惫,“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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