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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Side ...

  •   清晨,降谷零在几声乌鸦的叫声中醒来。
      窗帘上晃动着枯枝的影子,在微弱的晨光中张牙舞爪,看着像是某种怪物的触须。
      他想起昨晚鲛岛说过的话:“天气预报说,马上就有强冷空气了。”
      即便看不见窗外,干冷的空气还是从缝隙渗入,带来了寒潮来临前的肃杀气息。

      降谷零低下头,下巴蹭了蹭怀里那柔软的一团。
      雨宫原本蜷缩着的身体不知何时已舒展开来,后背依然贴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被窝里暖得像是筑起了结界,几乎让人错觉窗外那凛冽肃杀的世界并不存在。

      他的臂弯又收紧了一点。雨宫动了动,身体舒展得更开了,脚掌扫过他的小腿,痒痒的,最终搭在他的脚踝上。她散乱的长发滑向一侧,露出一小片后颈的皮肤。
      在那里,靠近颈椎中央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嘴唇已经贴了上去,没有经过思考,只是因为它在那里,而他看见了。
      他想起她蝴蝶骨的末端,脊线凹陷的附近也有一颗。当她穿着这件后腰开叉、缀着黑色蕾丝的睡裙时,那颗痣会在蕾丝间时隐时现。
      他的吻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尝试寻找那颗痣。
      还有呢?肋骨下方,靠近侧腰的位置,好像也有一颗?同样小小的,很不起眼。
      手掌滑向她的侧腰,他就这么放任自己用嘴唇和指尖一寸寸确认、一点点回忆。
      大概是碰到了痒痒肉,她在睡梦中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哼......?”

      从前似乎都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会这么无意识地亲吻、触碰另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的身体如此熟悉。不是通过翻阅目标人物档案看到的疤痕或胎记描述,而是用自己的指尖和亲吻去一点点探索和熟记。

      “滴滴——”
      闹钟尖锐的声音划破了这宁静的气氛,他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按掉了屏幕。

      虽然已不像最开始那样,在雨宫身边就会睡到不知时间,但保险起见,他还是调了闹钟。

      可即便他反应得如此之快,雨宫还是被惊动了。她发出一声不满的“唔——!”,好不容易舒展开的身体又蜷缩了起来,还扯起被子将自己连头蒙住。

      “抱歉......抱歉......”
      他揉了揉那团鼓起的被子轻声说着,终于起身离开了这温暖的被窝,走出卧室。

      因为这起床时间,准备早餐的任务就顺理成章地落在了降谷零的身上。而雨宫每天都会在冰箱里备好不同的食材。
      “让我看看......今天是......”
      他拉开冰箱门,灯光打在脸上。
      鸡蛋、豆腐、芹菜、牛奶、海带片......
      “那就做......海带豆腐味噌汤、温拌芹菜和茶碗蒸......?”他喃喃地说,觉得这几样和这个干冷的清晨十分相配。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雨宫在买这些食材时,心里早就点好了餐。这就像两人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游戏,看他能不能猜中她想吃的是什么、能不能搭配出她想要的组合。不然为什么每种食材的份量,总是刚刚好?

      将食材一样样取出来排在料理台上,降谷零顺手取下挂在墙边的围裙。
      “......?”他的眉毛不由得挑了起来。
      他记得最初FIXER准备的是随处可见的纯黑围裙。后来雨宫买了一条有苹果图案的。以前在波洛咖啡厅搞活动时他也穿过类似的,虽然画风不符,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现在这条......是红白相间的条纹布,正中央印着一个戴着草莓头套、表情夸张又滑稽的卡通角色,正咧着嘴朝他傻笑。
      他走到垃圾桶旁,用脚尖顶开盖子。果然,那条苹果围裙正躺在里面,系带断了。

      所以,这是她新买的。
      降谷零半月眼地看着手里的新围裙,嘴角抽动了一下。
      理性告诉他,围裙最重要的是实用。而这一件布料厚实,尺寸可调节,两个人穿都合适。
      只是这图案......

      绝对是故意的吧。

      说不定某天她就会忽然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得意洋洋地欣赏他因不得不穿上这滑稽围裙而露出的困窘表情。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身后真的传来了动静。
      他猛地回头,是哈罗带着铃铛声跑了进来。

      ......还以为真的是她忽然冒出来了。

      降谷零的视线又回到手里的围裙上,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系上了,心里想着今晚得自己去买条新的。不,买两条,一条藏好备用。

      他回头看着蹲在一旁的哈罗,尴尬地轻咳了两声,说:“......这个,别告诉她哦。”
      “呜......?”哈罗不解地看着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身,开始专心处理食材。而哈罗只是乖巧地蹲在他的脚边,如同过去的无数个清晨。

      风见发来信息,说已经乔装出发去北海道了。他整理好的祭典相关资料,此刻正放在降谷零的办公桌上。
      直到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后,降谷零才有空仔细翻阅。

      风见的资料做得极其详尽,现场布控、人群疏导、应急预案......几乎无可挑剔。
      可现在还得多做一步,那就是让所有人相信,本该坐镇指挥部的风见裕也,此刻仍在东京。
      降谷零对照着自己平日积累的情报反复推演,哪里可能出现状况,哪里可以成为“风见正在现场”的证据,什么时候抛出这条线索最自然......他把时间线、可能出现的质疑等等,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泛出了灰白。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地图上,离祭典区域不远的一栋旧建筑,嘴角扬了扬。
      那里常年有一群小混混聚集,位置正好在风见标注的风险区范围内。他们的聚会基本都不会造成实质威胁,但作为“需要清场的隐患”,理由足够充分。

      “诶?降谷管理官......?”
      几个小时后的祭典安保临时指挥部,众人看到推门进来的降谷零都有些意外。毕竟今天坐镇这里的应该是风见。
      他走到主持位旁,向在场的人点了点头,说:“风见昨晚整理往年的祭典记录时,注意到几个潜在风险点,认为需要实地调查,今天一早就便衣去了。他拜托我先代为主持,处理完就回来接手。”
      众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在接下来的统筹会议上,降谷零对各项布置乃至备用方案都表现得十分熟悉,仿佛他也一起参与了前期的讨论那样。他还在几个细节上提出调整建议。
      当然,都是以“风见昨天跟我提过”的名义。

      祭典开始后,降谷零一边盯着监控屏一边发出指令,不时还假装接电话,仿佛一直有收到来自便衣潜伏在现场的风见的联络。
      等到时机成熟时,他说:“各小组注意,接到风见警部汇报,西侧青叶巷附近有闲散人员异常聚集,可能会影响疏散通道。第三组,请前往巡查,排除隐患。”
      不久后,对讲机传来回复:“青叶巷聚集人员已劝离,通道畅通。”
      “收到,继续巡逻。”他点了点头,继续盯着监控。

      一切顺理成章。
      没有人知道,那群小混混的位置他早就清楚,所谓的“异常聚集”只是日常聚集。

      在祭典接近尾声时,降谷零拿起手机,说:“嗯,风见吗?对,已经按你提供的情报处理了。是吗?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明白,现场交给我。”
      说完,他神情平静地放下根本无人接听的手机,仿佛刚刚结束了一段真实通话。
      就这样,即便风见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直至祭典结束、指挥部解散,同僚们相约去喝酒时,仍有人问:“不叫上风见警部真的好吗?”
      “没关系,”降谷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仿佛刚看完风见的消息,“等他忙完,我再让他跟你们好好喝一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全程统筹的大型活动,是得好好庆祝一下。”
      “那降谷管理官......?”
      “抱歉,”他无奈地苦笑,“今天被我这下属指挥了一整天,落下了一大堆的工作,所以......”
      众人理解地哄笑起来,相继散去。
      紧张了一整天的指挥部安静了下来。降谷零收拾了一下也准备回办公室。
      他站在门口,最后回头再看了一眼这空荡荡的房间。
      今天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记得,祭典安保是风见警部在统筹全局。在后续的报告里,这一切也将成为风见裕也的功劳。

      等他回来,确实得让他请喝酒才行。
      降谷零笑了笑,抬手按熄了灯,关门离开。

      回到隐庄时虽已接近凌晨,但也比前几天早了许多。
      推开门,降谷零的视线首先落在玄关鞋架上。才短短的几天,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每次推开这扇门,视线首先会落在那个位置。

      她的鞋子在那里。她在家。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里又涌起那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客厅的方向隐约透出一点微光。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茶几上放着雨宫的笔记本。屏幕已进入待机状态,翻页电子钟的数字在黑暗中安静地跳动。笔记本旁摆着一盒蓝莓,盖子敞开,还剩一半。

      然后他看见了她,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今天她没有穿那件后背开叉的睡裙,而是换成了蓬松的加绒睡衣。大概是打算窝在沙发上看综艺吧。可这种天气,竟然只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
      连哈罗都像是怕她着凉,窝在她的小腿边上睡着了。

      他皱起眉,小心地将她抱起来。
      “......呜呜......”被吵醒的哈罗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抖了抖耳朵。
      “是~是~辛苦你了,”他压低声音,有点生气地说:“等她醒了,我一定会好好说说她......真是的......”
      哈罗只是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小窝,继续做着被打断的梦。

      走廊的光线半明半昧的,月光透过窗帘渗了进来。还没走到卧室,怀里的雨宫就动了动。他一低头,就对上了她缓缓睁开的眼睛。

      降谷零看着那双眼睛从涣散一点一点焦距到他的脸上,忽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跟醒着的她四目相对。
      接下来,也将会是他们这些天来的第一次对话。于是他收起了刚才组织好的那些“要好好说说她”的话,只是简单地说:“在沙发上睡觉会着凉的。”
      然后他就看见她的眼睛亮了,像是他预想中她收到兔子蛋糕时会有的那种眼神。
      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认真地说:“......欢迎回家。”

      就这样,他抱着她停下了脚步,忽然无法再往前走了。
      过去的这些天里,那些他不曾发现,应该说是,他刻意移开视线不去发现的东西,就这么一股脑地撞进他的胸口。

      那天傍晚推开隐庄的门,那扑面而来的穿堂风,回荡在过于安静的屋子里的、哈罗的铃铛声,那种“以为这里不是隐庄而是别的什么地方”的错觉......

      这些都是他的经历,可雨宫她......明明每天都在经历着一样的事情啊。

      她每天回来都得面对那冰冷的穿堂风,都得听着哈罗的铃铛声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或许也会产生同样的错觉。
      当她看到冰箱上那张便签时,大概......也是跟他一样的心情吧?也会因为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不得不靠纸条来沟通而心生烦躁吧?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是......提前收起了所有期待,划掉了那句“不够!”,改成“吃了!”。

      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事视而不见呢?

      “......我回来了。”
      他艰难地回答,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雨宫听到他的回答后就哭了起来,哽咽着又说了一次:“......欢迎、欢迎回家......”

      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太清楚了。
      清楚她在期待着的是什么,是每天都能见到他,是那句“欢迎回家”能有人回应。
      可他也清楚自己根本给不出她想要的回应,清楚“明天会早点回来”这种话,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所以在潜意识里,对于这些本该早就注意到的东西,这些让他无可奈何的事情,选择了视而不见。在看到那句被划掉的“不够!”时,明明知道她为了不让他为难,也为了不让自己失望,再一次提前收起了期待,而他就只是......理所当然地让她承受着这些失落,什么都没做。

      “我回来了。”
      最终他只能重复了一遍这个回答,双臂收紧了一点,用脸颊蹭着她的额头,好像这样就能分担一点她的难过。
      可他知道不能,什么都分担不了。
      到头来,他依然是那个差劲的恋人。就只是自顾自地依赖着她,心安理得地索取那份安宁与放松,却刻意忽略了其实她也渴望着能得到他的回应,只不过是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才从不开口......

      “哈啾!”
      就在他思绪纷乱时,怀里的雨宫打了个喷嚏。

      “......你看。”
      他叹了口气,抱着她走进卧室,放到床上,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尽量做出严厉的样子说:“所以答应我,你不会再在沙发上睡觉了。”
      雨宫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又让他想起了那个兔子蛋糕。
      她皱着眉,垂眸看着他的手腕几秒,然后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决心,眉头皱得更深了,却没有答应,也没有抬眼看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把自己缩成一团,丢给他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晚安!”
      不是“祝你好梦”那种晚安,而是“我不想再谈这个了”的晚安。

      这......
      降谷零久违地感到了不知所措。
      怎么办?
      两人之间明明只隔着不足一米的距离,可这一米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长了,长得他竟不知该如何跨过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晚安。”然后关灯退出了卧室。

      降谷零靠在门外的墙上,仰头盯着天花板那道小小的裂缝。
      他知道她在生气,她也确实应该生他的气。
      明明提出“每天都对我说‘欢迎回家’吧”这个请求的人是他,可他完全没意识到,他根本就给不了她每天都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就像半年前在冲绳,他对她说“我会相信你的”,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根本做不到。
      而这一次,她不再像在冲绳时那样摆出不以为意的态度,随口说着罚他请吃饭团就过去了。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把这样的难题直接扔到他面前,而不是假装不需要他的回应。
      因为她跟他一样清楚,只要两人还在一起,这个难题就会一直存在。她只是不想对此视而不见,而她这么做是对的。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从头顶淋下来,在瓷砖上砸出哗哗的水声。他撑着墙壁,任由水流冲刷着全身。

      如果一直就这样什么都不做,拒绝承认这段关系里就是存在着这么一个由他亲手造成的空洞,那么这个空洞就会越来越大。
      总有一天,他会习惯这一切,习惯只是单方面地向她索取,习惯在她睡着后回来、在她醒来前离开,习惯冰箱门上那些简短的便签往来,甚至会开始觉得,她是在知道他背负的一切后还选择跟他在一起的,那么接受这些现实也是应该的。她应该理解,她应该体谅,她应该......

      不。
      不对,没有这些“应该”。
      不能让这种事情开始。
      她可是对谁都能随时丢弃的Calvados. 如果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这种事情发生,等到哪天失望攒够了,她说不定真的会忽然从他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那是绝对不可以的,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想象没有她的生活了。

      他关掉水龙头,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头顶一推,撑着洗手盆的两侧,抬眼盯着镜中的自己。镜面被水汽蒙上一层雾,他的轮廓模糊地映在其中。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从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里理出个头绪。

      可到底该怎么做......?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是他每天早点回来。可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和她都清楚这不可能,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知道自己这个“最年轻警视正候补”,这个被硬塞进调查组的人,正在被多少双眼睛盯着。所以在动用到渡边和鲛岛这类特殊渠道时,他都得反复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而就像黑田说的,现在盯着雨宫的人也一样多。即便她只是跟小仓站在路边喝杯咖啡,都可能会招人猜忌......
      如果这时被人发现,他这个本该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每天反常地早早回到雨宫身边,那聚焦到他们身上的视线,恐怕会成倍地增加。
      他会把她,把他们,都拖进更危险的境地。

      无解。
      他没能想出答案。

      洗完澡,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啪”地打开一罐咖啡,仰头喝了一口。
      他看着眼前那扇空空的冰箱门上,想起了自己那间已经回不去的公寓,想起了那扇被她的冰箱贴贴满的冰箱门,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那扇门上的每一个冰箱贴仿佛都带着她的声音,是那些她用《伟人的情书第一辑》加密后发来的推文:
      “这是最近联名的,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这个据说是地区限定版,你得在停售前买下来!”
      “这个......算了我想不到理由了,总之你要买回去!”

      那时候,她就是这样隔着半个地球,一条一条地指挥他买这买那,硬是把他那间像安全屋一样的公寓填满了,让它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家”,而不是一个只是用来住的地方。
      让他觉得......明明她人不在这里,却又好像无处不在。

      “真是的......”
      他笑着喃喃说道,抬手摩挲了一下额头。
      这个难题的答案,她不是早就告诉过他了吗?

      既然她能让他在空无一人的公寓里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他为什么不可以。

      不是通过冒险去兑现那些本不可能兑现的承诺,而是通过让她一推门、一睁眼就能看到那些能联结起两人的东西,让它们替他发声,让它们替他存在,让它们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就算我不在这里,你也依然被我认真地、长久地放在心上。你不在我身边时,是这些东西让我想起了你。那我不在的时候,就让这些东西,替我好好地陪着你。”

      他掏出手机,找回之前的订单,把那些被炸毁的东西全部重新买了一遍。但为了保密,他还得分批次寄到不同的驿站,每天下班后分别去不同地方取回来。
      这样太慢了,他等不了,他想马上让她知道。
      他回到卧室,雨宫已经换了个睡姿,但依然背对着他。

      等着吧,我会让你看到的,一睁眼就能看见。
      他心里这么想着,披了件外套就开着RX-7回警视厅去了。

      凌晨的东京还不算安静,即便是在这寒冷的冬夜,路上依旧车流不断。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急。明明可以等到天亮再来,明明有一百个更稳妥的选择。可他就是等不了,就是想马上让她知道。
      想让她知道,无论多少次,就算她提前收起了期待,他还是会拼尽全力地、用他力所能及的方法去回应。
      想让她知道,今后无论再有什么难题,不论是可解的还是无解的,他都要跟她一起面对,不会再像这样视而不见。

      警视厅依然灯火通明,降谷零迎面碰上几个同僚,随口说了句“漏了份文件”,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盆放在他办公桌上的麦卢卡。
      这是那间公寓被毁后,留下的唯一一件属于他们的东西。
      他走过去,伸手轻抚那倔强地开着的白色小花,想起了自己最初买下它时的心情。那时候他想告诉她:“我正在看着跟你一样的风景。”
      还有它第一次花开那天,他对着它举起手机,按下快门前才想起,已经没有可以发送这张照片的人了。
      自她回国以来,他还没让她看过呢。自己手里这盆,和她那盆一模一样的麦卢卡。
      现在终于能让她看到了。

      降谷零端起花盆,顺手多拿了一份文件就赶回隐庄。
      跑了这么一趟回来,哈罗居然还维持着他出门时的睡姿。
      他坐在沙发上,扯了张便签,下意识地写上:“这盆花就交给你照顾了。”
      可看着这行字,他觉得这似乎跟那句“买了蛋糕”没什么区别,就只是简单地告知她一件事情。
      不行,还得让她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他在告诉她:我再也不会那样了。
      于是他写下:“我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很寂寞。”

      ......是不是又有点自以为事了?
      他瞥了一眼睡得四仰八叉的哈罗,轻声说了句“抱歉呢~”,揉皱了那张便签,重新写了一张:“这盆花就交给你照顾了。哈罗告诉我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很寂寞。”
      想了一会,他又犹豫着补了一句:“希望这盆花能代替我,多陪在你身边一会。”

      “......咳。”看着这张便签,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盆麦卢卡。
      那个人可是每一次都会直白地告诉他说“喜欢、超喜欢、最喜欢”呢。这一次可不能再输了。
      不,不光是这一次,下一次,下下次,今后的无数次,即便只能靠便签交流,也不能只是简单地写一句“买了蛋糕”。
      要对她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说:“喜欢、超喜欢、最喜欢”。

      他无声地笑了笑,把便签贴到麦卢卡上,放到餐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确保她一眼就能注意到。

      不知道......他交出的这个答案,她会不会满意?

      “啊,降谷管理官。”
      上午,降谷零在茶水间等着咖啡机运作时,藤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早上好,藤木。”他转过身,脸上挂上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听说这次寒潮真的很严重呢,交通部那边都在申请支援了。”藤木走近自动售卖机,按了一罐咖啡。
      “是啊,每天都在排查积雪隐患点,感觉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东京大雪灾。”他接了咖啡,走到窗边,看着中庭的那片枯山水。
      藤木跟了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向中庭,“啪”地拉开了那罐咖啡,说:“哈哈~还真的有点像,那年我还去支援了呢~”
      “是吗?那段时间一定很辛苦吧?”
      两人像是在茶水间小歇般闲聊,可降谷零知道,换作从前,藤木看到他最多只是拘谨地点点头,不会主动搭话。他不着急,藤木既然过来了,就一定有事要说。
      果然,降谷零喝了一口咖啡后,藤木压低声音说:“......关于九条宅那边的巡逻。”
      来了。降谷零依然看着窗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臣说的‘已经引起邻居注意’,我调查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人表示过不满。附近的住户们都只是说‘反正他们以前也常来,我们早习惯了’。”
      “哦?”降谷零只是笑了笑。
      不出所料,所谓“邻居不满”只是九条的借口。
      “不过我们当然还会继续巡逻,这本就是高杉组的工作......”藤木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像是在试探什么:“如有异常,我当然也会汇报给您。毕竟......您也是调查组的一员。”
      降谷零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咖啡杯。
      他知道藤木是在向他表明立场,可他还是得让对方明白,仅凭几句表态还不足以换取他的信任,所以只是笑着说:“是吗,谢谢你,藤木。”
      藤木表情一僵,露出了欲言又止又带着点失落的神情,这不像是演的。
      看他这样,降谷零就补了一句:“那条地下招募网站的线索,我核实过了。”
      透过玻璃窗上的倒影,他看到藤木的眼睛亮了起来。
      “确实有这条招募。应聘者的信息目前还在核实中。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故意含糊其辞,没有说出具体的时间和细节。
      他得让藤木明白,如果想要从他这里得到更多情报,就得继续用情报来交换。
      “......是吗?那就好......”藤木像是松了一口气。
      降谷零一口喝光了咖啡,说:“那我先回办公室了。”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开出任何条件,直接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那天晚上,降谷零依然是凌晨两点才回到隐庄。
      他注意到那盆麦卢卡已经被挪到了餐厅窗台上了。周围围着好几盆小小的多肉,原本不大的窗台看上去变得拥挤了起来。而那些多肉之间又留出了一个空位,不大不小,刚好能再放一盆麦卢卡。
      是让他再买一盆回来的意思吗?
      他笑着说:“了解。”
      第二天,他就带回了一盆新买的麦卢卡,放进那个空位。
      窗台上,两盆白色的小花在冬夜的月光里挨在一起,像是两个并肩站着的人,一起看着窗外徐徐飘舞着的细雪。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它们还会一起看着枝条抽芽,一起听着知了鸣叫,一起看着秋叶飘零。它们会像这样一直看着同样的风景。
      他低头笑了笑。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吗?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见面的机会还是少之又少,但降谷零却觉得他们似乎已经进行过很多次对话了。
      因为......
      当他在那张酒店大堂风的沙发上铺上她挑的坐垫时,隔天沙发上就多了一个糖果形状、一个蝴蝶结形状的抱枕,还有两条看上去软乎乎的午睡毯,随意地搭在靠背和扶手上。那张原本冷硬的沙发,这么一看上去,竟也有了一种让人想窝进去的感觉。

      当他把那些奇形怪状的冰箱贴一个个贴到冰箱门上时,第二天就发现门上多了一张手绘的“哈罗投喂表”。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上午喂了就贴大福饼,中午喂贴小鸭子,晚上喂贴汽水瓶。这样就不会重复喂了~如果哪天给它洗了澡,就贴小狐狸~”
      看着那张表,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跟简单粗暴地贴个“喂了哈罗”的便签相比,这种规定是真的很“雨宫千昭”。

      当他把亚麻餐垫和那只陶瓷小刺猬摆上那张户外露营桌时,某天回来,发现整张桌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圆形的木质餐桌,尺寸刚刚好,颜色和整个空间也莫名协调。
      他一脸黑线地看着这张新桌子,几乎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你看这画风对吗?”
      而且一定是抱着双臂外加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

      明明是他想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想让她不那么寂寞。可到头来,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回敬着他。
      两人就像是在相互较量一样,轮番在这个空旷的临时居所添置着各种小物件。而这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着他:住在这里的不光是他一个人。
      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住在这里,和他一起照顾着哈罗。有另一个人,每天跟他推开同一扇门回来,对着同一面镜子刷牙,打开同一个冰箱取饮料。
      这里不是他的,是他们的。
      每次想到这一点都让他心生温暖,他希望她也是同样的心情。

      “管理官,您也早点回去吧!据说今晚暴风雪就要来了!”
      一到下班时间,下属们丢下这么一句话,就纷纷都离开了。
      连续预报了好久的寒潮终于要来了。交通部和增援部门全员出动,各个频道都在轮番呼吁大家尽早回家。
      降谷零抬眼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心想:也好,回去晚了万一车子抛锚,还会给交通部添麻烦。
      他合上笔记本,把没处理完的文件塞进包里,准备带回去。
      外面已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路上的车比平时多了一倍,人们都在往家里赶,好几个路口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降谷零先去驿站取了快递,准备回隐庄时,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忽然想起这些天在垃圾桶里看到过的购物小票。
      这个点的话,雨宫应该正在超市买东西。今晚这种天气,她肯定会去囤货的。
      他转动方向盘,往她常去的超市开去。

      天空飘起了细雪,零零星星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像是暴风雪的先行部队。
      他把车停在超市对面,撑着伞下车,刚抬起头就看见了她。

      超市门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人们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进出。雨宫刚结完账出来,脚边放着几个满满的购物袋,正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大概是在找伞。
      她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深灰色大衣,黑色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头上戴着一对毛茸茸的浅棕色耳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圆圆的企鹅。

      真是不可思议。
      他想起了两年半前的那天,也是在这样的超市门口,他也是撑着伞,一眼就从人群里看见了她。那时她穿着最普通的卫衣,混在路人里毫不起眼,可他就是一眼就看见了。
      现在她把自己包成一只企鹅,只露出一双眼睛,可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天赋。

      她终于找到了伞,抬起眼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纷纷扬扬的细雪,两人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他看到她的眼睛弯了起来。他也笑了,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提起那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说:“走吧。”
      “嗯。”她的眼睛亮亮的,完全没在意为什么他会知道她在这里。

      回去的路上,雨宫一直在说话。
      说看到蓝莓大减价,一不小心买多了,让他这几天多吃点别放坏了。说隐庄附近有几只野猫,她早上在后面搭了个简易猫窝,希望它们能躲过这次暴风雪。说他今早做的海带汤有点太咸了,下次少放点味精。
      他一边开车一边“嗯”、“好”、“知道了”地应着,无意间瞥了一眼旁边的车。那辆车里也是一男一女,也是在随便聊着什么,后座上也是刚取的快递和塞得满满的购物袋。
      和他们一样。
      他忽然就笑了。
      从前大概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有这样的一天。
      会载着心爱的人、一堆快递和被装满的购物袋,在暴风雪来临前,听着她在副驾驶座上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琐事,堵在回家的路上。
      不是任务,不是工作,不是任何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状况。
      和这条路上无数赶在暴风雪前回家的人们一样,就只是......回家。

      一推开隐庄的门,哈罗就兴高采烈地迎了过来,不,比平时还更兴奋一点。
      大概是因为,这是它第一次听到住在这里的两个人类同时对它说:“我回来了。”
      他们在玄关换鞋,脱掉外套挂上衣帽架,手肘碰到手肘,肩膀擦过后背。这个玄关其实还算宽敞,可现在挤着两个人一只狗,加上几个满满的购物袋和快递盒,竟显得有点拥挤了。
      这种“玄关变拥挤了”的感觉,让他觉得既新鲜,又有种说不上来的珍贵。

      雨宫“哒哒哒”地汲着拖鞋往里走,头也不回地甩来一句:“既然零难得早回了,那晚饭就交给零啦,哈罗也同意吧?”
      “汪——!”哈罗欢快地答应着,一副无条件拥护的样子。
      Calvados的手段不光对人管用,连狗都逃不过吗?
      降谷零心里这么吐槽着,无奈地应道:“是是是——”

      他穿上围裙,从冰箱里挑了食材,开始认真地执行雨宫布置的任务。
      很快,客厅就传来她拆快递的撕拉声。紧接着是她惊喜地“哇哦——”的声音。
      今天到货的是那只跟他半年前在冲绳为她赢来的、同款的小山羊玩偶。
      她说它像Popo. 虽然他不喜欢那只羊,但又喜欢那种自己的东西总会被她抱在怀里感觉,所以看到就买了。

      雨宫抱着玩偶冲进厨房,说:“这个真的好可爱!”
      他一回头就对上了她的星星眼,笑着说:“因为知道小昭一定会喜欢,所以......”
      话说到一半,他就注意到雨宫的视线从他的脸往下移了一点。

      ......糟了!
      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正穿着那条滑稽草莓头围裙!

      虽然第一次穿上时就觉得一定要去买条新的。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买条新围裙”这件事,在各种没完没了的紧急事务面前,被排到了待办清单最末尾。他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穿着它,一天又一天地忘记去换。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已经不会再想起“得换一条”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它对他来说,就只是一条“围裙”而已。
      直到这一刻,直到她用这种像是看到什么稀奇东西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哈哈哈~”
      雨宫把小山羊玩偶往身后一丢,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力道大得让他后退半步才稳住重心。
      “......喂!”他下意识地把汤勺和试汤碟举高,生怕烫到她。可这姿势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举手投降。

      ......可恶,怎么到现在才意识到呢。
      她故意买了这条围裙,不是为了忽然冒出来看他困窘的模样。
      她知道他忙,知道他会忘,知道只要时间够久他就会习惯。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穿着这条围裙在她面前做饭。她只需要等着,等着他自己走进这个陷阱。
      证据就是她现在这个表情。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仰着头,洋洋得意地看着他说:“零也好可爱!”
      ......这种恶作剧时尾音上扬的语调,简直就是最确凿的铁证。

      真是的......
      明明她自己才是最可爱的。

      “......我一定会记得再买一条新的。”最终他无奈地说,可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嗯嗯,你一定会记得的。”她马上接话,还故意装出认真的样子,好像也看穿了他没什么底气。

      这天,降谷零推开茶水间的门,藤木已经站在咖啡机前了。机器早就停了,指示灯都灭了,他还站在那里。
      听到动静,藤木回过头,脸上挂着等了好久却要装作“好巧”的笑容,说:“降谷管理官,来得正好呢,咖啡刚煮好了。”
      “是吗,太好了。”降谷零没有戳破这场偶遇,站到他身旁接咖啡。
      “据说这两天天气就要好转了。”藤木端着咖啡走到窗边。
      “是啊,交通部的人这些天都累坏了吧。”降谷零抿了一口咖啡,也站到窗边。
      两人看着中庭的枯山水,一时无话。
      “降谷管理官......有什么好消息吗?似乎心情不错?”藤木试探地问。
      是在追问那条地下招募网站的线索吧。
      他确实心情不错。因为今早醒来时,他发现雨宫没有再背对着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额头贴着他的锁骨,一只手还轻轻地揪着他的衣服。
      这还是第一次,她在睡梦中自己往他怀里钻。
      “寒潮快结束了,总是让人高兴的。”他最终只是这样回答,也没有刻意压下上扬的嘴角。
      “不过,堀川参事官最近可能很难有好心情了。”藤木压低了声音。
      降谷零依然盯着窗外,只是“哦?”了一声。
      “今天一大早,九条大臣又来确认进度了。”藤木说,“这次只派了秘书低调过来,直接找到参事官。”
      降谷零又抿了一口咖啡,没接话。
      九条急着结案是必然的。利部的尸体还藏在那个安全屋里,多拖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藤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猜测他这平淡的反应意味着什么,又补充说:“而且,昨晚那种天气......有个记者还跑到九条宅去了。巡逻的人看到大臣给她开了门,但两人就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大臣没让她进去。”
      “记者?”降谷零皱起了眉头。
      “是政治记者浅川凛子。”看他感兴趣,藤木连忙说:“我们跟九条大臣办公室打听过,说她这两天一直在联系办公室,要求当面采访,具体要采访什么,又说是只能跟大臣当面说的事。大臣一直推说日程满,可能因为这样,她就追到九条宅去了......不过听办公室的人说,她跟大臣关系不差,也知道分寸,平时都是照足流程来,这次不知道为什么......”

      浅川凛子这个名字,他几天前曾经见过,在雨宫看的电视访谈里。
      降谷零喝了一口咖啡,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最近她总在看九条的访谈,他以为她是在调查九条。原来她在看的,是那个采访九条的记者吗?
      浅川这种时候去找九条,第二天秘书就来催结案......要说这事跟Calvados没关系,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降谷管理官?”藤木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他知道对方在等他提供关于地下招募网站的进展。可渡边那边还没有消息。
      “上次说的那个应聘者,”降谷零放下咖啡杯,“抱歉,目前还没收到具体的情报。”
      藤木脸上刚浮起的期待黯淡了下去。
      “不过......”降谷零故意停顿了一秒,只见他那黯淡的眼神又亮了起来,“这周内会有结果的。”
      那一瞬间,藤木的表情像是终于等到了救命稻草,他激动地说:“谢、谢谢你!降谷管理官......”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降谷零本能地扫了一眼门口。还好,外面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抱、抱歉......!”藤木也意识到失态了,努力平复下来,说:“我总觉得,顺着这条线索,说不定就能找到高杉管理官。他就是为了追查这个才独自行动的。我不相信他会毫无准备地就去了.......就算监控拍到他被袭击,我也还是觉得,他一定留了什么后手......”
      看来藤木是真心在关心着自己的同期和上司,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堀川派来试探他的。
      这次选对人了。
      降谷零笑了笑,说:“是啊,他把这条线索告诉你,说不定,这就是他的‘后手’了呢。他知道你一定不会放弃,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我们一起加油吧。”
      “......是!”藤木盯着窗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降谷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些时候,风见从北海道回来了,他把一张照片推到降谷零面前,说:“这是铃川阳菜国中毕业时的照片,她当年的班主任提供的。”说着他指了指其中一个人,“这就是铃川阳菜。”
      降谷零拿起照片仔细端详后皱起了眉头。虽然身形相似,但......和现在的大臣女朋友完全是两张脸。
      风见翻开笔记本,说:“铃川的父母一直忙着打工,对她基本是放养的态度。她的班主任说,她国中时就总说毕业后要去东京,认识她的人都记得她经常这么说。毕业那年夏天她就走了。到东京后最初一两年,她还有跟关系好的同学联络,寄过明信片,说在打工存钱。后来渐渐就没了音讯。”
      降谷零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我找到了几家当年铃川可能打过工的店。疫情后倒了一大半,但还是联系上了几个人。他们指认说,当年在店里打工的是照片上的这个人。”风见指了指桌上那张毕业照,“但他们都说,她不叫铃川,叫上原。”
      “上原莉莉花。”
      “是的。”风见点头,“管理官还记得吗?上原的履历里,她应聘时提供的身份证明是一张健康保险卡。那几个人说,那时候招零工没人会认真查身份,只要拿得出文件就行。健康保险卡没有照片,名字对上了就能入职。我联系了北海道那边,铃川的家人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确认了。她当年留下的东西里,就有她的健康保险卡。她离家时没有带走。”
      他把手机推到降谷零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健康保险卡,姓名栏写着:铃川阳菜。
      “也就是说......那个用‘上原莉莉花’的身份证明打工的女孩,才是真正的铃川阳菜?”降谷零说。
      “我也是这么推测的,”风见说,“真正的铃川到东京后,一直用着上原的身份打工、生活。七年前她死了。死的时候,身上带着的是上原的健康保险卡。当时的警察根据卡上的信息,把死者认定为上原,出了那份死亡报告。”
      而降谷零知道,同样是七年前,上一任Iris X上原堇死去。上原莉莉花要追查姐姐的死因,需要一能隐蔽行动的身份。一个已经“死去”的自己当然不能用,而一个从北海道来、没人会在意的普通打工女孩,就是最好的掩护。
      于是她就这么将错就错地顶替了死去的朋友,成了“铃川阳菜”,用这个名字生活、经营花店、捏造社交媒体信息,一点点让这个身份变得真实。
      “可铃川的父母,看到大臣的女朋友时,不是应该......?”降谷零问。
      风见苦笑着说:“他们的反应是:‘哦,同名同姓吧’。”
      “就这?”
      “就这。”风见说,“他们默认女儿还在东京的某个地方打着零工,活着或者死了,都不关心。我问过几个还记得铃川的人,都说看到新闻的时候想过‘咦,名字一样’,但也觉得肯定不是同一个人。毕竟脸完全不一样。媒体报道里也不会详细写她的出身,大概都觉得她的经历普通得不值得报道。所以,根本没人把那两个人往一块想。”
      “辛苦了。”他对风见点了点头,“这件事记得要先保密,你去过北海道的事也是。”

      风见离开后,降谷零盯着桌上那张毕业照看了很久。
      对铃川阳菜,不,现在应该叫她上原莉莉花的调查,官方可用的渠道是到此为止了。风见带回的情报足以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可上原本来是为了隐蔽才顶替了好友,为什么现在却又成了受人注目的政治家女朋友......?是有谁发现了她的身份,用这个秘密胁迫她扮演这个角色吗?是FIXER吗?
      这似乎又有点违和。Iris X最大的利用价值应该是她那套无人能挡的系统,不充分发挥她的监听能力,而是让她装作女朋友去保护一个政治家......?
      这简直就像拿着一把最锋利的刀,却把它用来做镇纸。FIXER会觉得这种安排合适吗?不会觉得......把人用错地方了?

      他想不到答案,视线不自觉地移向办公室的桌角。那盆麦卢卡已经不在了,但那个角落被他刻意留空。
      那是雨宫曾经占据过的地方,现在空着,却反而让他更频繁地想起她了。

      这段时间,降谷零一直没有跟雨宫讨论过案件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黑田都说了,再往下查,以他现在的职阶会很危险。他不确定与那两位大臣有关的情报到了雨宫手里,会不会把她也拖进同样的麻烦里。

      可上原的身份情报,目前看来还不在那些大人物的视野范围内,不属于“再调查下去就会有危险”的范畴。
      堀川那边自始至终都没把铃川阳菜放到调查范围里。人们偶尔的交谈和藤木的巡逻报告里虽然会看到她的名字,但也只是例行公事的记录。她没有像幕后金主神宫寺涉那样,被当成连提都不能提的禁忌。
      这或许是因为,身份顶替发生在她遇到九条之前,跟那两位大臣毫无关联。也或许是因为她对九条表现得太忠诚了,不像是能被轻易撬动、会做出对九条不利的事的角色。没有人会想到上原能成为突破口。
      但如果说现在有谁能撬动九条身边的上原,那只能是Calvados.
      这份情报到了她手里,一定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不过......也不能太轻易就给她。至少得回敬一下那条滑稽围裙的事才行。
      他笑了笑。
      时间刚好到下班点,他拿起外套,对经过的同事说了句“家门口的雪还没清完”,便离开了警视厅。

      几个小时后,降谷零就十分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否则他就会错过这场雨宫在他怀里上演的精彩表演。
      上原忽然就监听了雨宫的手机。而雨宫的反应不是恐惧,是眼神变了,变成那种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眼神。看来是早有准备。
      她调高了电视音量,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先从九条最近的状态说起。然后提到了水田梢子和浅川凛子。
      一个是死者的生母,被九条当做母亲般敬重的人物。
      一个是执着又有影响力,跟九条还关系不错的记者。
      她们去过九条宅之后,九条都会来催促结案。
      所以,这两个人果然都是被她布下的棋子。
      她用这两步棋,逼得那位年轻的大臣连最擅长的访谈都频频出错。
      而现在......她又在撬动离九条最近的那个人。

      降谷零抬眼瞥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的九条正在用官腔应付着主持人的提问,大概还没意识到,有人正在下着这盘围剿他的棋。
      而更绝的是,雨宫把这一系列操作都栽赃到朱音头上,还说是因为朱音要抛弃九条了。
      ......实在是太恶劣了。
      降谷零差点笑出声。
      小仓和大冈筱悬都说,朱音是个会把所有人当成棋子的人。而此时雨宫对待九条的方式,那种层层围剿的下棋手法,似乎正是在模仿朱音呢。
      上原应该也很清楚朱音的手段,所以当她看到九条被同样的方式围剿,当雨宫说出“朱音要抛弃九条了”这句话时,她看到的是自己内心深处最恐惧的那个可能性正在变成现实。
      即便事后上原真的去跟朱音求证,无论朱音怎么回答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雨宫已经给了她一个更贴近她恐惧的答案,那个答案已经种进了她心里。
      至于真相是什么?真相在恐惧面前毫无分量。
      这就是Calvados的谎言,一种比真相更有说服力的谎言,让真相本身变得无关紧要。

      降谷零低头看着蜷缩在他的怀里的人。她的神情与其说是在执行任务,不如说......是在享受这场游戏。
      是的,她在享受,是Calvados正在玩一场她最擅长的游戏。
      她抛出恐惧,表示如果朱音抛弃了了九条,下一个就会是你。再递上希望,说自己是被大冈选中、被认定为有能力抗衡朱音的人。然后勾勒愿景,说自己也需要他们,说想借保住九条来争取更多支持。
      最后,果然是最经典的收尾:“让我帮你。”

      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X标志,忽然觉得Calvados手里捏着的不是一个手机,而是上原莉莉花的心脏。

      没有人能逃得过这句话。哪怕接受过她“帮助”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可每一次,对方都会乖乖地走进她设好的局,甚至以为自己是主动做出了选择。
      可事实上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是Calvados早就铺好的路。
      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选中她想要的那个选项,这才是Calvados最可怕的地方。

      屏幕上的X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监听中断了。
      雨宫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瘫软在他怀里。
      这让他想到了机器人Switch on/off的时刻,忍不住笑了起来,喂了她一颗蓝莓。
      雨宫就这么懒洋洋地张嘴接受了他的投喂。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喂一只猫......

      他问她,到底是怎么做到让铃川主动联系她的。
      毕竟他自己至今连九条家的门都没能踏进去。而她甚至不用接近,就已经把住在里面那两个人搞得心绪不宁,逼得一个频频来催促结案,另一个主动找上门来。

      没想到她用的只是一个虚假的诱饵,一个根本不存在,而上原又渴望着它存在的东西......
      这么想来,刚才那番对话,雨宫几乎全程都在说谎,没有一句是真的。可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了上原的心上,每一句都是此时的上原最渴望听到、最想要相信的“事实”。

      雨宫再次吃下他投喂的蓝莓,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她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指尖。

      他不由得战栗了一瞬,也分不清这战栗究竟因为Calvados那精准至极的可怕谎言,还是因为指尖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他试探地问了一下,雨宫甚至都还不知道上原莉莉花就是现在的铃川阳菜,可又十分笃定对方会相信她知道。
      好吧,论胡说八道的功力,他还真是望尘莫及.......

      而雨宫听到他如此评价后,还真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猫那样,一脸满足地仰起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爱。

      凌晨两点多,手机震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降谷零瞬间清醒,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拘留所打来的。
      怀里的雨宫也醒了,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他把食指竖在唇边,露出抱歉的表情,轻手轻脚地下床,接起电话。

      “降谷管理官,深夜打扰非常抱歉。”是拘留所值班人员的声音,“关于渡边凉介的拘留期限延长文件,需要您亲自过来签署一下。”
      “好,三十分钟后到。”
      看来是渡边的调查有进展了。

      他挂断电话,再回头时,雨宫又蜷缩成了一团,背对着他。
      ......现在大概又不想跟他说话了吧。
      他苦笑着走出卧室,洗漱、换衣服,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出门前,降谷零又回到卧室。走廊灯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光。
      得对她说点什么才行,不然看到她这么缩成一团还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说不定又会让她失落......
      他刚在床沿坐下,那气鼓鼓的一团就向远离他的地方挪了一点点,是那种“我知道你来了但我现在正在生气所以我要表明一下立场”的挪动。
      “噗......”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对了,这种时候应该要说......
      “......咳。”
      可那句话他也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对谁说过了,忽然要说出口,竟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要对她说,一有机会就要对她说。
      他又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认真一点,俯身过去凑到她的耳边说:“我出门了。”

      静默了两秒钟后,他看到她的耳朵动了动。说动了也不太准确,就像是警觉的小动物忽然竖起了耳朵,身体还保持着原样,但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这边。
      紧接着,她猛地坐了起来仰起脸,墨黑的双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却硬要摆出认真的表情,郑重地回应说:“路、路上小心!”。
      跟她第一次说“欢迎回家”时一样,生涩又紧张,像是在完成某种极其重要的仪式。
      说完后她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听到了,想要让他知道她理解这句话的重量,想要确认自己的心情好好地传达给他了。

      这时本该要笑着点点头,告诉她“我听到了”的,只不过......
      “......!”
      因为坐起来时太急了,她身上的被子滑落了大半。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又揪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他也笑不出来,毕竟他自己也一样狼狈。
      他条件反射般强迫自己站起来转过身去,过了一两秒才想起手脚该怎么用。然后又强迫自己往门口走,再说了一次:“总、总之,我出门了!”比刚才更急促了,简直就像是在逃跑。
      他觉得如果再回头看她一眼,他就会舍不得走了,会忍不住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会忍不住再次......
      卧室门关上之前,身后传来了雨宫的声音,她大声嚷嚷着:“总之,路上小心!”
      依然是那种郑重其事的语气。哪怕到了这种害羞得没法见人的时候,她也要尽力让他听见她的回应。

      降谷零关上了隐庄的大门,靠在门上仰头看向黑漆漆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冬夜刺骨的冷空气就这么灌进肺里。
      可这不管用,脑海里全是刚才转身前看到的画面。
      打在她凌乱的头发和皮肤上的柔和月光,认真地看向他的墨黑双瞳,还有隐藏在她的头发之间若隐若现的,他刚刚印上去的印记。从脖颈蔓延到锁骨,甚至更往下,像是一串来不及收拾的证据。

      他快步走向停在门边的RX-7,启动了车子,驶出小巷。
      后视镜里隐庄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
      一想到也许每天出门前都得面对那种场面,也许今后每天都得接受那种考验......
      他猛地踩下油门,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向一个危险的数字。

      糟糕,实在是太糟糕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嘴角却又忍不住上扬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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