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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Side ...

  •   凌晨,拘留所的走廊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降谷零跟在值班警员身后,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叩、叩、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值班警员在会面室门口停下,推开门说:“渡边已经在等着了。”
      会面室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文件。玻璃的另一端,渡边凉介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
      降谷零坐下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空白的《临时收容措施变更确认书》,什么都没填。下一页是一份履历。
      细木优斗,东都艺术大学戏剧表演系中途退学,长年辗转于各个地下剧团担任临时演员。右上角证件照上那张脸,乍一看跟利部还真有几分相似,连那种锐利中略带疲惫的气质都很像。
      “这就是那位应聘成功的人?”降谷零问。
      话音刚落,会面室的门被推开,另一名值班警员走进来,像是来交班的。先前带路的那个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降谷零的视线转回玻璃那边。
      渡边的表情有些微妙,说:“应该说是......其中一位。您翻到下一页。”
      降谷零依言翻到下一页。第二份文件不像是正式的履历,更像一份草草手写的记录。
      柴山健太,高中毕业,曾任建设工地作业员、夜场服务员、便利店日结雇员,总之就是个四处打零工的小混混。上面也贴着照片,同样跟利部有几分相似。

      替身有......两个?
      降谷零盯着两份履历上两张相似的脸,藏在桌子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压下了瞬间涌上来的震惊。
      他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渡边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这个柴山呢,一开始没应聘上。跟他同时去的还有另一个人。按他的描述,大概就是细木。雇主选了细木没选他。那天晚上他喝酒时还跟人发牢骚,说‘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看着不错的活,人家根本看不上我。唉,又得找工作了’。可第二天下午,又有人联系上柴山,说他也被选上了,问他能不能马上到指定地点去。那家伙就兴高采烈地去了。”
      渡边把烟夹在指间,透过烟雾抬眼看向降谷零,说:“结果......从那以后,就联系不上了。”

      降谷零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用到两个替身?这种事难道不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吗?
      如果上原只是为了执行雨宫的方案,她只需要细木一个就够了。目前看来,细木也确实顺利完成了任务:在监控下伪装成右肩受伤的利部,从九条宅正门离开了。
      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那她第二天为什么还要找柴山?还让柴山去炸他的公寓?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渡边那慢悠悠的声调打断了思路。
      “降谷管理官......”渡边凑到玻璃前,压低声音说:“这两份履历,算是我额外赠送的。真正的情报......”他抬眼示意门口的方向,“您的同僚会告诉您。”

      降谷零猛地回过头去。
      刚才进来交班的值班警员抬头看向他,那张脸......
      是失联至今、所有人都以为凶多吉少的高杉管理官。

      高杉走上前来,像普通值班警员那样拘谨地点了点头,说:“管理官,会面时间到了。”
      “呵......”渡边也站起身来,“延长拘留期的事,就拜托降谷管理官了。”说完转身向门口走去。
      另一边,高杉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说:“管理官,我带您去完成剩下的手续。”

      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旧惨白。
      高杉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降谷零跟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的背影。
      他看上去像是躲藏了许久,身上散发出几天没洗澡的气味。那套拘留所警员制服仔细看的话,还是有些不合身,褶皱的位置跟他身体的关节并不完全重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直接路过了拘留所事务室,走出大门。
      高杉径直走向RX-7,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说:“走吧,随便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降谷零点点头,转动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快速盘算着:看上去高杉这些天是可以自由行动的。可他为什么没有回警视厅?为什么没有联系堀川或藤木?这样一个瞒着自己的上司和下属的人,偏偏找上了他。
      现在坐在他车副驾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立场?

      而高杉看上去也在警戒着什么,一路上不停地盯后视镜,像是怕有人跟踪。
      最后降谷零把车停在两国桥桥底。这里隐蔽但视野开阔,周围的动静都能很快被发现。
      两人都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高杉仔细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安全后才靠回副驾驶座,长长呼出一口气,苦笑着说:“你这些天应该很不好受吧?我那位上司实在不好应付......”
      “哦?高杉管理官也知道,我被塞进了堀川参事官的调查组?”降谷零试探地问。
      “嗯,藤木一直有给我发信息,只是我都没有回复过......”
      高杉像是在整理思绪,过了一会才接着说:“之前......有跟降谷你说过吧?利部卧底在九条大臣的办公室,是为了调查填海造陆工程。我手机关联着利部的手表,他每天通过手表向我报平安。每天步数是7的倍数,不够就多走几步,然后摘下手表。我每天晚上12点检查。”
      “不错的办法。”降谷零由衷地说。
      “哈哈~”高杉略显得意,但笑容很快褪去,“可是案发那天,我一直联系不上利部。他手表的步数停在中午,不是7的倍数,最后信号位置是九条宅。而那天晚上又有消息说,监控拍到了利部在傍晚离开了九条宅,就在我们到达的大约半小时之前。”
      “也就是说,”降谷零顺着说了下去,“利部中午就已经在九条宅,把手表丢在那里,一直等到傍晚才离开。”
      “对。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为了不让我追踪,把手表随便丢在路边就行了,为什么要留在九条宅?而且那天我们上门时,九条大臣和铃川小姐都没提起过利部的事。”

      因为利部已经死在里面了。傍晚从监控底下离开的,是上原雇来的替身细木。
      降谷零在心里回答了高杉的问题,脸上却装出疑惑的样子:“这么说来,那两人确实很可疑......我听说,案发第二天,你收到了利部的联络?”
      “不,我收到的是渡边的联络。”高杉低头笑了笑,这时降谷零才看清他的嘴角有伤。
      “渡边是我的线人。他也认识利部,交情还不错。那条地下招募网站的线索,他注意到外貌描述跟利部几乎一样,尤其是右肩有伤这一点......于是通知了我。我让他帮我调查是谁应聘成功了。”
      “然后你就把这件事汇报给了参事官?”降谷零问。
      高杉点点头,说:“是的。招募的事、手表的事,还有我们上门时,九条大臣跟铃川小姐的异常态度......这些我都跟参事官汇报了,可他却只追问了招募情报的来源......”
      高杉看着车窗外,苦笑了几声,说:“渡边是我的线人,他明明一直都知道。之前他都没有在意过情报来源的问题,直接采纳了。这次却......”
      他停了下来,降谷零没有催促,只是跟他一起看向远处的货船。
      高杉整理好心情后,继续说:“渡边把细木的履历给了我。我很快就在九条宅附近找到了他。可我刚到那附近,就看到几个堀川组的人正在给细木套上头袋,往一辆车上拖。”
      “等等,你是说......”降谷零难以置信地问,“堀川参事官在听到你的汇报时是那种态度,背地里却又安排了人手去找细木?”
      “精彩的还在后头呢,降谷。”高杉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跟上了那辆车,以为他们会把细木带去堀川组的安全屋,参事官会在那里跟我们说明情况。结果他被带去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紧张地张望了一下四周,才像是终于要打破某种禁忌那样,压低声音说:“......一家俱乐部,是一个名叫岛田义男的人名下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他背后的人是......”
      “神宫寺大臣。”降谷零斟酌了几秒后,说出了那个一直被禁止提起的名字。

      高杉确认他知情后,才露出一个“不愧是你”的表情,说:“总之,我救走了细木。过程不太好看,挂了点彩,但人保住了。”
      “什么?可你这不是......”背叛了堀川参事官吗?
      后半句降谷零没有说出口。
      高杉有点自嘲地笑了笑,说:“其实我之前就有点怀疑参事官的立场。表面上他好像是九条大臣的人,但现在看来果然......每次我跟他汇报填海造陆工程的调查进度时,他的态度都不像是在支持这项调查,更像是......在试探我们的知情程度。甚至有几次调查遇到阻碍,我都隐隐觉得,是不是参事官在背后插手......毕竟,知道我们正在调查这件事的,也就那几个人......”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远处传来汽车鸣笛的声音。
      “然后呢?细木交代了什么?”降谷零打破了沉默。
      “他说有人雇他,从后屋进入九条宅,等到傍晚再穿着那件阵营衬衫从正门离开,要模仿右肩有伤的样子,故意让监控拍到。”
      “后屋?”虽然知道那是安全屋,但降谷零还是再确认了一遍。
      “对,九条宅后面那栋房子,是连通构造的安全屋。细木就是从那里进去的。”

      所以雨宫提出的方案确实被完整执行了。那柴山又是怎么回事?

      “我当时就判断,绝对不能把细木带回警视厅。一旦带回去,他肯定会被‘处理’掉。”高杉顿了顿,说:“但我必须要让调查组意识到,存在一个替身的利部。从九条宅出来的利部是细木演的,真正的利部进去后就没再出来了。我得让人意识到有这种可能。所以我让细木袭击我,让他不要装出右肩有伤的样子。这样当注意到我失联,调查组一看监控就会发现,袭击我的人右肩没有伤。”
      “所以......监控拍到你被‘利部’袭击,其实是你们演的?”降谷零确认道。
      “对,是我让细木配合我演的。我以为会有人注意到这点异常,会追查下去。”高杉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等了几天,都没有任何动静......”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降谷零想起藤木在茶水间给堀川打电话时那压抑的愤怒。
      不是没有人注意到,而是被堀川刻意压下了。

      “我让渡边继续盯着。”高杉说,“没多久,他告诉我说,细木被我带走后的第二天,另一个应聘的人,柴山健太又收到了联络,说他被选上了。后来就听说了你公寓爆炸的事。还从藤木的信息里得知,参事官认为若叶之家的凶杀案、袭击我的和引爆你公寓的凶手,都是利部......”
      “可实际上......这三个案件,很有可能分别是三个人做的......”降谷零皱起了眉头。
      “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高杉点点头,“若叶之家的凶杀案......目前看来确实是利部做的。而‘袭击’我的,是配合我演戏的细木。引爆你公寓的,是细木被我救走后才被选上的柴山。”

      降谷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引爆他的公寓这件事,跟整个案件有什么关系?
      利部被威胁杀了水田青空,然后去往九条宅,最后死在里面。上原为了保护九条、掩盖利部的死亡,威胁了雨宫,雇佣了细木这个替身。她的每一步都围绕着“保护九条”这个核心目标,环环相扣。唯独引爆他的公寓这一点,跟前面那些事似乎毫无关联。既没有帮助九条,也没有伤害九条,不但增加了暴露的风险,还对“保护九条”这个核心目标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可以说是画蛇添足......
      就算是朱音的指示,上原说不定也会为了不节外生枝而拒绝执行......
      那到底为什么,他们不惜雇佣第二个替身,也要做成这件事?

      高杉看了降谷零一眼,大概也猜到他在疑惑什么。但高杉看上去时间有限,就继续说:“藤木这些天一直在用各种方式联系我,汇报调查进度。通过他,我知道了你在调查组里,也知道了你被参事官排挤。但我没有回复过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怕暴露了藏身之处。直到几天前渡边告诉我说你来了,说你在追查这条线索。你不是堀川组的人,而且藤木说你是可以合作的人。我决定相信他。”

      两人又沉默了。远处的零星几艘货船亮着灯,在夜幕中缓缓移动。
      “细木现在在哪里?”降谷零问。
      “安全的地方,”高杉说,“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降谷零点了点头,说:“明白。”
      细木是这个案件中能扭转整个局面的关键证人,必须活着。高杉能把他救走还藏了这么多天,继续藏下去应该不成问题。
      “那柴山......?”
      “我还没找到。”高杉揉了揉眉心,“他那种人,用完就会被丢掉。也许不会像细木那样被灭口,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去好奇,就只是按着雇主说的去做。但正因如此,反而更难找了。丢在东京的某个角落,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我知道,对于他引爆你公寓的事,你一定很疑惑。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啊哈哈~”降谷零调侃说:“我记得,高杉管理官是因为成立了失踪人口搜索班,找到了连警视总监都感到意外数量的失踪人口,才被破格提升到堀川组的吧?找到柴山对你来说,也算是专业对口了呢~”
      气氛一下轻松了不少,高杉也不客气地回敬说:“哈哈~我想,在进入某个组织前,就一定会先把整个组织的人......甚至连他们的夫人几号去哪所美容院都调查得一清二楚的‘波本’的话,即便身处被排挤的境地,也一定能找出裂缝。所以说实话,收到藤木的信息时,我第一反应是:‘啊啊,果然还得是降谷管理官才行呢~’”
      两人都笑了起来。
      最后,高杉推开车门,说:“我现在还不能露面。一旦被参事官发现了我和细木,后果应该会很麻烦。如果有消息,我会再让渡边联系你。”
      车门关上,高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降谷零独自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海面,整理着今晚得到的情报。
      等高杉离开了一段时间后,他才启动RX-7向隐庄驶去。

      停好车后,降谷零没有马上进屋,而是沿着院墙外侧慢慢走了一圈。
      在这片林子边沿的不同位置,总会停着不同的车,商务车、计程车,有时一辆,有时两辆。但无论哪种车、停在哪个位置,后视镜的角度永远都向着隐庄。
      今晚是一辆黑色丰田阿尔法。车窗紧闭,但他几乎能想象出,副驾驶座上大概放着便利店的廉价咖啡和饭团。
      巷口那家便利店,屋檐底下的监控摄像头没有对着店门,而是对着隐庄的方向。
      有人在盯着这个院子,是小仓结岁安排在这片区域的安保。
      他从住进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但也没太在意,只是偶尔像这样绕一圈,确认他们是否还在、有没有异常。

      墙根下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只黑猫窜了出来。它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黄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降谷零。
      一人一猫就这么对视了两秒,黑猫转身走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脚印。
      降谷零低头看向灌木丛旁边的猫窝,那是雨宫搭的,他后来加固过。
      他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猫还在。这样雨宫就不会难过了。

      确认完安保状况,降谷零才推门走进隐庄。
      路过卧室时,他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雨宫面朝着门口侧躺着,睡得很熟。
      她现在已经不会再背对着卧室门睡觉了。
      从最初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到渐渐舒展开身体,到熟睡时会主动往他怀里钻,再到现在......即便他不在,她也会面朝着他离开后的空位睡觉。
      这是他的小小胜利。

      降谷零没有进去,转身走进隔壁雨宫的工作间。
      里面的资料越堆越多,有几份路线图他甚至完全没见过。地图上被她圈出来的大概是监控死角,连他这个一直在东京工作的人都没注意到。还有好几张意味不明的、从高处俯拍的照片,上面的建筑他毫无印象,也猜不透她是在哪里拍的。
      Calvados回国才大半个月,就已经连这些犄角旮旯都摸清了。
      他一边觉得忌惮,一边又感到疑惑......为什么她的调查会这般顺利?

      那半年雨宫远在新西兰,虽然他不清楚她具体在做什么,但还是能从她推文的语气里看出,事情并不顺利。可这一次,她虽然是被逼着回来的,却似乎一直都很顺利地按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调查下去。水田梢子、浅川凛子,明天她就要去接触九条身边的上原了。
      这大半个月里,她几乎没遇到过什么像样的阻碍,也没有流露出像在新西兰时那种推进不下去的失落。
      小仓安排的安保并不算严密,两人又经常不在家,可这片区域却从没出现过被入侵的迹象。

      为什么呢?
      小仓不是说,朱音为了向大冈筱悬挑衅,让上原去威胁雨宫,把雨宫拉进这个事件,逼雨宫按她的意志行事吗?
      那为什么,在雨宫真的回来后,朱音既没有妨碍她的调查,也没有来隐庄捣乱?
      明明雨宫一直在给九条施压,而身为九条背后的FIXER,朱音至今却毫无动作......
      是因为有绝对的自信吗?觉得就算雨宫回来了,就算她马上就要去接触上原了,也对改变局面毫无帮助?

      “降谷,有个同事我想介绍给你认识......”
      这天上午,降谷零和风见核对工作内容时,办公室的门被黑田推开。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径直走到降谷零的办公桌前,笑嘻嘻地说:“降谷管理官~半年没见,又变帅了呢~”
      语调轻浮,大大咧咧的,仿佛他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是玉城真壁。曾经乱蓬蓬的头发如今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警察厅科搜研的深蓝制服。
      “哈哈~你们俩在冲绳时就合作得不错吧?”黑田笑着在沙发上坐下。
      “嗯,”降谷零挑了挑眉,“‘合作’得不错。”他把“合作”两个字咬得重了一点。
      “咳咳!”玉城连忙打断他,说:“那个......我被调到警察厅本部这边的科搜研了~本来想前天一报到完,就马上来跟您打招呼的。只是最近您似乎一直在忙......”
      黑田说:“我记得......玉城警官刚毕业时,是分配到东京都警视厅那边的科搜研吧?干了不到两年就申请调到冲绳县警去了?”
      “是的,”玉城转向黑田,深深鞠了一躬,“多亏参事官,这次才能重新回到东京,真的非常感谢!”
      “不不不,”黑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虚假的客套,“要不是玉城警官提供的情报,我们说不定还走不到现在这一步呢......”

      降谷零想起了半年前,黑田疑似收到了玉城的情报,特地低调前往冲绳调查填海造陆工程。
      可这两个人一个在东京,一个在冲绳,所属部门不同,职阶也差了好几级,玉城是怎么搭上黑田的?
      “哦?”降谷零适时露出好奇的表情,问:“两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玉城警官的‘身份’......降谷你也是知道的吧?”黑田收起笑容,换上试探的眼神。
      是指玉城的FIXER身份吗?
      降谷零扫了一眼拘谨地站在黑田身旁的玉城,直接承认说:“嗯,我们在冲绳时就确认过了。”
      黑田点了点头,说:“所以有时候,他也会做一些......科搜研警官职责范围以外的事情。这半年来,他就一直在调查神宫寺家的事。”
      “诶?”降谷零这次是真的感到了惊讶。
      “嗯嗯,”玉城还是一副拘谨的样子,说:“半年前,在参事官的帮助下,我进入了神宫寺家旗下的奥林匹斯安保公司,担任技术支援。”他笑了笑,“当然,用的是另外的身份。”
      黑田接过话头:“奥林匹斯的长濑社长是我警校时期的学弟。他给我卖了个人情,同意让我推荐的玉城警官入职。神宫寺家的事,玉城警官已经调查得很仔细了。今天带他来,是让他跟你亲自说明的。”他说着站起身来,“那么,我要去参加警视总监的定期例会了。”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目前为了不引人注目,玉城警官还是科搜研比较低阶的职员。但今后他还会在各个方面配合我们。这样一来,跟科搜研相关的事务都能顺利很多。所以他的事......你要多少关照一下。你明白的吧?”
      “明白。”降谷零点了点头。
      黑田话里的意思是:玉城虽然是FIXER,但在这警察厅里,他跟他们是同一阵线的。
      随后,黑田就在三人的目送下离开了。

      门刚一关上,刚才还站得板正的玉城就大字型地瘫坐在沙发上,说:“啊啊,东京的长官都好可怕啊~站在黑田参事官身边,真是大气都不敢喘了呢~”
      风见半月眼地轻咳了一声,推了推眼镜,大概是在表达无语。
      降谷零重新坐回办公椅,语带嘲讽地说:“真没想到啊,玉城警官不光科搜研的技术了得,竟然还能担任那种卧底一样的工作?”
      玉城坐起身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似乎把降谷零的嘲讽当成是夸奖了:“说是卧底,其实做的也是跟科搜研差不多的工作啦,就查查监控、看看系统什么的......”
      “那调查到了什么?”降谷零直截了当地问。

      “这是我半年前在那个外籍人士被害案件的犯人,黑井和行的电脑里发现的文件。”
      玉城从背包里翻出平板,推到降谷零面前。
      那是一份原材料验收报告。
      “是材料质量有问题吗?”旁边凑过来的风见问。
      “不,质量没有问题。问题是这个,”玉城指向供应商名称那一栏,“东海港湾资材,这家公司不是这项工程的指定供应商,但户田建设却给他们下了订单。而这个东海港湾资材......”玉城压低声音,“是融和财团旗下的公司。融和财团的董事长,正是厚生劳动省神宫寺大臣的岳父。”

      “当然,发现这个问题的不是我,”他耸了耸肩,“是我的‘上一级’让我提供黑井电脑里的所有文件,特别是跟填海造陆工程相关的。是‘她’看出了这个问题,也是‘她’把这份文件提供给了黑田参事官。然后黑田参事官就到冲绳来了,应该是私下去核实了。那之后,我的‘上一级’就让我进入奥林匹斯安保公司,说黑田参事官会帮忙安排。”
      玉城说到“上一级”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谨慎,像是在刻意避免说出那个名字。降谷零没有追问。FIXER不想说的事,大概会有千百种话术可以避开不谈。
      玉城把平板划到下一页:“我入职的奥林匹斯同样是融和财团旗下的公司。融和旗下所有公司的安保,用的都是用奥林匹斯的系统。所以......我可以通过他们的系统,调查整个融和财团。我花了差不多四个月的时间,终于通过安保系统侵入到东海港湾资材的机密文件夹。在那里,我找到了这份订单......”
      玉城划到下一页:“这是户田建设下给东海港湾资材的订单,材料价格......是指定供应商的三倍。”

      降谷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风见显然也看懂了资金流向,倒吸了一口气。
      政府把填海造陆工程交给户田建设,拨了数千亿的工程款。户田建设本该从指定供应商那里,按正常价格采购材料。但他们把订单下给了东海港湾资材,价格还是正常的三倍。多出来的那两倍差价,就这样通过融和财团流进了神宫寺家的口袋。而户田建设当然不会白白损失这笔钱。他们一定会通过抬高工程报价等各种操作补回亏空。总之,最后买单的都是政府的拨款,是国民的税金。
      三人都沉默了片刻。
      玉城继续说:“对了,我在奥林匹斯时,还发现了一件事。九条大臣他.....似乎从去年开始就对这项工程产生了疑问。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明明是他自己审批通过的......总之他似乎一直在秘密核查工程的账目。不过对方毕竟是那个神宫寺家......”玉城露出了“你懂的”的笑容,“账目肯定是做得十分‘完美’的,所以九条大臣调查了那么久,都查不出什么像样的结果来,调查几乎停滞。直到......”
      “原来如此,”降谷零闭了闭眼,接过话头:“直到你把这些文件提供给他......”
      “嗯嗯,”玉城点头,“我的‘上一级’让我想办法把这些文件转发给他。他的调查才重新启动了起来。”

      降谷零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的验收报告。
      至此,他才总算稍微拼凑出了这个案件的全貌。
      除了一点......为什么要引爆他的公寓?

      他记得小仓说过,那是朱音在挑衅大冈筱悬。
      可他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这个说法。现在更不信了。
      朱音身为一个FIXER,还是最有望成为下一任首领的人,如果只是想通过给他制造麻烦来挑衅大冈筱悬,肯定有的是办法。扰乱他手头上的其他案件、捏造一个错案给警察厅高层和媒体写举报信等等,这些都比炸他的公寓要有效、也难搞得多。
      她为什么......偏要在这节骨眼上,做这种画蛇添足的安排,把他跟这个案件关联到一起?

      对了,雨宫说过,她会通过与上原的会面去搞清楚朱音的态度......
      可她跟上原会面过后,似乎就一直在忙于调查什么,也没跟他说过会面的结果。
      而他也因为黑田之前的警告,没再跟她讨论过这个案件的事......
      说实话,对于跟现在的Calvados交换情报这件事,他甚至有点担心。
      他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被她套出什么不该说的情报来。
      现在的Calvados,和在冲绳独自行动时的她不一样。她身边有小仓等FIXER在。
      所以,哪些情报能跟她分享,哪些不能,他得慎重考虑才行......

      可那天晚上回到隐庄,降谷零发现那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Calvados,又双叒叕在沙发上睡着了......

      真是的......是因为前两次都没严厉地说过她吗?
      他盯着那团缩在午睡毯下的身影,心里那股火气蹭地冒了上来。

      哈罗先发现了他。它从雨宫的小腿边抬起头来,“汪!”的一声向他扑过来。
      然后雨宫就醒了,缓缓地撑起身子,午睡毯从她的肩上滑落,堆在腰间。
      她仰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鼻音,对他说:“......欢迎回家......”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他的怒气值被瞬间腰斩。
      降谷零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嘴唇动了动。那些刚才已经组织好的、阴阳怪气的话全都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回来了。”最终他闷闷地回答。
      像这样轻易地就被她左右了心情,连他自己都觉得无语。

      他重重地往沙发上一坐,觉得这次无论如何都得严厉地说说她。
      可看着她这副头发凌乱、脸上还挂着睡痕、瞳孔还没聚焦的样子,他怎么也严厉不起来。
      雨宫看他坐下了,就像感受到热源那样慢吞吞地爬过来。她爬到他的身边,转了个身,心安理得地坐到他的大腿上,好像那本来就是她的位置。然后她的侧脸贴着他的锁骨,缩起双腿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好像把他当成靠枕了。
      最后她就这么......又闭上了双眼,大概准备接着睡......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感受到她的呼吸在逐渐变慢,看着她的眉眼渐渐松弛,好像刚刚被他吵醒、对他说“欢迎回家”也只是睡梦中的一环。

      可恶......
      他觉得像一条猫猫虫一样,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依然会本能地钻进他怀里的雨宫实在是......可爱得要命。
      本来就只剩一半的怒气值,就这么被彻底清零。
      要严厉地说说她的事,还有要跟她交换情报的事,似乎又做不到了。

      他认输了,轻轻地把手搭在她的侧腰,感受着她呼吸时肋骨的起伏,也感受着自己的呼吸正随着她的节奏慢慢放缓。那种只有在她身边才能感受到的安宁,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意识。
      雨宫身上那套看上去很暖的加绒睡衣,散发出洗衣液的气味。
      是跟他一样的气味。
      他想起有好几次,在办公室趴了一会醒来后,因为衣服上这相同的气味,让他产生了一种......她在他睡着时来过,在他醒来前就离开了的错觉。

      哈罗跳上沙发,在他的手边蜷缩成一团,暖暖的,似乎也准备接着睡。
      现在回想起来,他和雨宫、还有哈罗,曾经都是独来独往的存在,不依赖任何人,独自在这世上行走。两个习惯了孤独的人,和一只曾经被遗弃的狗,竟然会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挤在一张沙发上,共享彼此的体温。这种感觉真的十分奇妙。
      渐渐地他甚至开始觉得,就这样一直睡到天亮似乎也不错......

      可是......还是不能在沙发上睡着啊!
      他强迫自己睁开不知何时闭上了的双眼,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她抱了起来,转身向卧室走去。

      雨宫这回终于清醒了,发出被吵醒时特有的“唔——!”的声音,揉了揉眼睛,一脸“我还没睡够”的样子委屈地看着他。
      “不是说了不能在沙发上睡觉吗?会着凉的吧?”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尽管表情和语气都并没有多么严厉......
      她直起身子,双臂环着他的脖子与他平视了几秒,然后凑到他的耳边,用说梦话一样的语气说:“今天,我路过了Libertable~据说2月限定的甜点过几天就要卖完了。如果......零能在停售前给我买回来,那我就答应你,再也不在沙发上睡觉了~”
      那尾音上扬的语调,让他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想起了那张她写了“不够!”又划掉改成“吃了!”的便签。
      那个总是提前收起期待的人,终于允许自己任性了,开始理直气壮地让他买限定甜点,完全不管他赶不赶得上、有没有办法买到。
      这又是他的小小胜利呢。

      “是~是~我会给你买的。”他说着,把她放到床上,看着她的黑发在枕头上摊开。
      但她没有松开环着他脖子的双臂,他只好继续弯着腰,由得她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拂在自己的嘴唇上。
      然后她弯起眉眼,说:“零,我喜欢你哦。”

      这个人真是的......
      他伸手轻抚着她的脸颊,说:“嗯,我也喜欢小昭。”
      所以,请对我......更任性一点吧。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抬起手覆上他的手背,像只猫一样用脸蹭着他的掌心。

      看着这样的雨宫,他能感知到内心深处那股熟悉的暗潮又涌了上来,像涨潮时的海水,漫过堤坝的裂缝,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而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这种快要压抑不住的心情,完全一无所知。

      “我记得Libertable......是在赤坂町的吧?”他说着,拇指沿着她的唇线缓缓摩挲。
      “......是?”雨宫先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眼睛忽然睁大,大概是意识到他想做什么了,又“诶!?”的一声缩起双腿猛地向后挪去。
      “之前有约好的吧?小昭每去一个地方,都要发信息告诉我。”他一边说,一边俯身朝她压过去。
      月光下,他看着她的脸正一点一点地被他投下的阴影覆盖。先是嘴唇,然后是眼睛,最后是额头。他的影子像水一样漫过她,把她整个人笼住了。
      “可小昭完全没有提起过呢,今天去了赤坂町这件事。”说着他亲吻了她的额头。
      其实,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去检查她有没有遵守约定。可既然她自己露馅了,当然不能错过这样的机会。
      “只、只是个甜品店而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心虚地往旁边飘。
      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说:“我们还约好了,如果小昭忘记了,就要接受惩罚吧?”
      “等等!我可没有答应过惩罚这种事!唔......!”
      他吻上了她的唇,没理会她小小的抵抗。
      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一如既往地,纵容他的所有放肆。

      两天后,降谷零因为工作的事去了赤坂町附近。正事办完,他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街角那家Libertable的招牌,想起雨宫说梦话一样的语气,笑了笑,朝着那家甜品店走去。

      一推门,他就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另一个次元。
      粉色的墙壁、水晶吊灯、摆成花环状的马卡龙塔,空气里弥漫着蛋糕和糖果的甜味,混杂着女生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2月限定的甜点还要等一会才出炉,降谷零端着托盘在橱窗之间漫无目的地转悠。
      “诶?那不是......楼上警备课的降谷管理官吗?”
      没走几步,身后就飘来一个女声,压得很低,显然不想让他听见。他很配合地没有回头。
      “对哦?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另一个女声接话,“这附近有案发现场吗?还是说......约了谁在这里接头?”

      ......我就只能出现在案发现场或接头地点吗?
      降谷零一脸黑线,夹起一个草莓拿破仑,假装认真研究标签,继续竖起耳朵听着。

      “天啊,他居然在买草莓蛋糕......”第一个女声的语气变得不可思议起来,“前阵子礼子前辈说,他以前就只会穿警视厅配发的衣服,可最近这一两个月突然衣服多了,还搭配得超好,疑似是有女朋友在背后打理......难、难道说?”
      “诶诶!?所以说......现在是来给女朋友买甜点的?”
      “是吧?总不能是给下属买慰问品吧......谁会给一群胡子拉碴的大叔买Libertable啊。”
      “可是,那个降谷管理官竟然会谈恋爱......”那个女声压得更低了,带着聊八卦时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兴奋,“对方会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想......”另一个声音忽然来了精神,语速都快了半拍,“肯定也是个工作狂吧。跟他一样,一天不加班就浑身难受的那种。平时聊天时,说不定会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我们要一起为国家努力’之类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革命友谊吗?饶了我吧!”对方笑得差点岔气,意识到音量过大后“嘘——”了一声,压低声音继续,“那大概是检察官啊、公务员之类的?”
      “对吧对吧?说不定现在就是在买今晚加班的慰问品呢~”

      后面的对话降谷零就听不清了。
      他把一个蒙布朗放回展示柜,又夹起一个开心果泡芙,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Calvados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我们要一起为国家努力”的画面。

      ......不行,完全想象不出来。
      她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的恋人会是一个需要他买限定甜点哄着,才愿意乖乖回到卧室睡觉的人吧......
      他把泡芙放回展示柜。合上玻璃柜门的瞬间,锃亮的金属边框里映出了他的脸。他这才发现,从听到对话开始,自己的嘴角就一直在抑制不住地上扬。
      “......咳。”
      明知道没人注意到,他还是尴尬地干咳了一声,硬把嘴角压了回去。可过了三秒,它又翘起来了。

      他当然清楚,现在还不是公开这种关系的合适时机。
      可每当听到别人在背后讨论“降谷管理官好像有女朋友了”,被人注意到他身上留有雨宫的痕迹,被察觉到他跟雨宫之间存在着联系,哪怕只是“有女朋友在背后打理”、“来给女朋友买甜点”这种模糊的联系,都总会让他觉得......心情不错。

      甜点终于出炉了,人群呼啦啦地涌向柜台。
      降谷零端着托盘排到队尾。这才发现周围全是女生。偶尔有几个男生,看上去也是被女朋友拖来的。像他这样一个人来、穿着通勤套装的成年男性,好像没有第二个了。
      难怪同僚们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们似乎还在八卦着他的事,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挑得好用心!都是最有人气的那几款......!”
      “......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
      他低头看着托盘里的蛋糕,笑了笑。
      这回,终于没有借口再在沙发上睡觉了吧?

      晚上,降谷零一回到隐庄,迎接他的是雨宫的“欢迎回家”和一个飞扑过来的拥抱。
      他顺势将她整个人抱离地面,配合地回应:“我回来了。”
      于是他又得到一个更紧实的拥抱,和一阵“啊哈哈哈”的笑声。

      雨宫准备晚饭时,他把阳台上晾干的衣服收下来叠好。
      刚搬来隐庄时,他只带了办公室那两套过夜备用的衣服。住进来之后,雨宫一直在给他买衣服,还像在新西兰时那样,整套搭配好叠放在一起。他有时甚至会想,她是不是在拿他玩什么服装搭配游戏......
      前几天,她大概终于意识到衣服太多了,买了个新衣柜。松木色的,一看就很贵,跟隐庄原配的那个白色简易衣柜放在一起,画风完全不搭。他叠好衣服放进去,关上柜门转身时,视线透过卧室的玻璃窗落到院子里。
      刚来时,那只是个长着青苔、空荡荡的院子。现在墙角多了几盆多肉,大概是雨宫一时兴起买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栋隐庄最初只是FIXER安排的临时住处。他是因为公寓被炸,被迫搬进来的。雨宫是因为回国后被小仓带过来,而且这里又有安保才住下来的。两人都只是临时落脚,等案件结束,他大概会找新的公寓,她大概......会回新西兰。
      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
      可不知不觉间,沙发上长出了越来越多的抱枕,新买的衣柜都快被填满了,各种植物出现在了不同的角落,哈罗的小窝边渐渐堆满了宠物用品,玩具多到它自己都不知道该先玩哪个......
      各种不属于“临时落脚处”的东西,已经多到会让人产生错觉的地步。
      让人觉得,他们将会在这里住很久,会一直就这么住下去。
      让人觉得,这里会变成......

      “晚饭好了哦~”
      雨宫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他那个没敢想完的念头。
      他走出卧室,看到她在摆餐具,哈罗在她的脚边打转。餐厅暖黄的灯光下,那套户外餐桌椅已经被换成了木质圆桌,桌面上铺着亚麻色的餐垫,中间蹲着陶瓷小刺猬。餐具也从最初的普通款式,换成了带着可爱纹路的套装款。
      眼前这光景,跟世俗意义上的“家”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可......
      “嗯?怎么了?”大概是注意到他定定地站在那里,雨宫回头问。
      “不,没什么。”他笑了笑,在餐桌边坐下,像平常那样开始吃晚饭。

      你是不是......打算住下来?就算这个案件结束了,也继续住下来,和我一起?
      刚才,这个问题差点就脱口而出。

      他吃着她做的生姜烧肉,知道一定是那天他说想吃,她特地做的。味道刚好,不咸不淡,似乎从冲绳那时候开始,她就很清楚他的口味。
      她一边吃一边说着今天路上遇到的各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应答着,脑海里抑制不住地开始想象。
      如果这个案件解决了,她决定回新西兰。到时候,他找到了新的住处,大概会把这隐庄里两人添置的物件打包带过去。
      可......
      她在餐桌上说着的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那些一推门就能听到的“欢迎回家”,她飞扑过来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的拥抱,她汲着拖鞋走来走去的“哒哒哒”的声响,还有睡梦中被填满的怀抱......这一切,都会随着她的离开消失不见。
      他又会回到独自一人的生活。每天回来只能对着哈罗说“我回来了”。早饭只需要做一人份,冰箱里只剩下他自己买的食材,不需要再玩那种“猜猜她今天想吃什么”的游戏。阳台上的衣服只有他自己的,镜子旁边只有他自己的牙刷和洗漱杯,玄关的鞋架上,也只有他自己的鞋子。

      她从来没有说过要留下来。
      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现在,这个问题就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是因为他在害怕。
      他害怕问出口之后,看到她愣了一下,意识到她自己似乎也差点习惯了,然后用那种清醒到残忍的语气对他说:“对呢,事情结束后,我们就要回到各自的地方去了啊......”
      他害怕听到她的回答。

      那天晚上,降谷零接到了高杉的电话。
      “降谷,我找到柴山了。”高杉开门见山,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某家夜店的后巷,“不过有点麻烦......我现在带不走他。”
      “是需要车还是......?”降谷零问。
      “不是车的问题。”高杉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语速很快地说:“昨天有线人跟我说,前两天在歌舞伎町附近见到过柴山,看到他在一家叫‘宵待’的夜店后门抽烟,穿着像是后厨员工的衣服。于是,我在这家夜店的后厨找到了他。据柴山说,他收到雇主联络后就来了这里,炸弹、阵营衬衫都是店里的人给他准备的。当然,他事先不知道袋子里装的是炸弹。店里的人只给了个公寓地址,让他把袋子从窗户扔进去,然后回店里领钱。任务完成后,店里的公关们热情地招待了他,说是老板表示感谢。不知不觉间,他被拉着喝了好几天酒。等他想走的时候却被拦下了,说老板的招待只包括第一天,后续的酒钱他得自己付。他付不起,这家店又有暴力团体背景,他还以为自己会被剁手指。结果对方只是没收了他的手机,让他留在后厨打工抵债......”
      “听上去......对方好像只是想把他留在那里?”降谷零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为了不让他跟外面联系。”高杉说,“这家店确实有暴力社团背景。老板叫壬生宪刚,是月华会二当家的人。壬生一听说有人来找柴山,就马上让手下带我去见他。”
      “诶?那你现在......?”
      “没事,已经见完了。”高杉的声音还有点惊魂未定,“壬生虽然很难应付,但我还是尽力套出了一些情报。他说,让他雇佣柴山做这些事的人,是他的老朋友,当年的传奇女公关,小仓结岁。”

      “......什么?”
      这个情报比存在两个替身更让降谷零意外,他的反应甚至慢了一拍。
      “连你也想不到吧?”高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细木的雇主暂时还不清楚,但我想应该不是小仓。因为联系方式不一样。联系细木的是经由海外服务器、多重加密的邮箱。而联系柴山的只是一个预付费电话。柴山也说了,店里的人跟他第一次应聘时见到的不是同一拨。”
      降谷零脑海里浮现出小仓结岁那张妖冶的面孔。原本已经理顺了的案件脉络,忽然又被搅成一团乱麻。
      “所以说......不光替身有两个,连雇主也有两个?”降谷零再次确认。
      “嗯,小仓大概是看到了那条招募信息,知道柴山去应聘但没被选上,就联系了他。”高杉说,“我听说,她现在是政界某个大人物的秘书......她让壬生看着柴山,别放他走。说等柴山完成任务后,她会去跟警察的高层交涉,让壬生不用担心警察找上门。”
      “......高层?”因为信息量太大,降谷零还在整理。
      “嗯,我试探着问了一下,壬生说,他认为那个‘高层’是......一个叫黑田的参事官。他隐约听到小仓给这个人打电话。”

      随后两人沉默了十几秒。
      高杉先开口:“降谷,藤木说过,黑田参事官之所以能把你塞进调查组,是因为......你的公寓被引爆了,而且监控拍到疑似是利部干的。所以你才能以受害者的身份参与调查,对吗?”
      降谷零明白高杉的意思,闭了闭眼,说:“......是的。”
      他想起黑田说过的话:“我们警视厅、我们公安,和那群人虽算不上是敌对,有时甚至还会互相利用,但绝不是盟友。”

      所以,这就是所谓的“互相利用”?
      半年前,玉城的“上一级”之所以把那份原材料验收报告发给黑田,是因为她知道黑田一直想插手堀川手上跟国土交通省相关的事务,而且黑田跟长濑社长有交情,正好能安排玉城卧底到奥林匹斯。
      至于为什么要用柴山这个替身,还要让他行动时穿上那件阵营衬衫,恐怕也是为了让这个案件与前面的两个案件合并在一起,由堀川组处理。
      而小仓说会去跟黑田交涉......是不是因为她知道,黑田一定会利用这场爆炸把他塞进调查组?

      “他们不光调查高杉失联案,还顺便把你公寓爆炸的案子也一起管了。我这个上司,连想替下属出头都找不到机会啊。”
      降谷零想起了爆炸案发生后,两人坐在警视厅走廊里喝咖啡时,黑田说的话。
      那个时候,就在案件发生的当天晚上,黑田就已经知道了吗?
      知道是小仓安排人炸了他的公寓。知道了之后,却只是顺势利用这件事,把他塞进了堀川的调查组。直到现在,都还什么都没告诉他。

      “降谷?降谷管理官......?”高杉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降谷零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握紧了拳头。他稍微冷静了一下,说:“高杉管理官,我想这个案件......现在仅靠我们,可能已经解决不了了。”
      再往前走,每一步都将涉及到越权。不论最后结果如何,越权这一操作,都会成为今后有心之人攻击他时能用上的把柄。
      “哈......是啊,说实话,要不是被卷进来,碰到这种案件我早就丢出去了。长官们的棋局......谁掺和进去谁倒霉......”高杉越说越泄气。
      “我会想办法的。”降谷零阻止了他继续说泄气话,“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找到能同时保全你我的办法。我答应过藤木的。”
      “嗯,我这边也会试着看看还能做点什么。”高杉听起来也振作了一些。
      “你要注意保护好自己,还有细木......他现在算是我们这边最重要的筹码了。至于柴山,我想壬生他们会看好他的。”降谷零说着揉了揉眉心。
      “明白,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高杉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降谷零看向餐桌上那只柯基玩偶。那是他从同僚那里拿到,准备送给雨宫的。
      小仓她......仅仅是为了给黑田一个把他塞进调查组的理由,就引爆了他的公寓,并嫁祸给朱音吗?
      当然不是的。
      那天晚上,雨宫刚刚经历完被威胁的事回到日本,正是她最脆弱也最疲惫的时候。他因为公寓被炸而无家可归,被东城带到了那样的雨宫面前。
      于是,她一见到他就崩溃大哭。
      于是,看到那样崩溃的雨宫,他觉得自己必须留下来保护她,必须想办法介入到这个案件里去,必须跟进到底。
      如果不是在这种极端状况下,即使他们同在东京,也不会住在一起吧?甚至可能连见个面都要掩人耳目。
      是那场爆炸,把同居这个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变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他想起雨宫说过,大冈筱悬希望她留下来,成为能制衡朱音的存在。
      而就算雨宫什么都没答应,那位老夫人似乎也没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没有威逼,没有利诱。
      其实是因为......她已经做完了。

      只要他们住在一起,那些不知不觉间多到令人产生错觉的、不属于“临时落脚处”的东西就会自己出现。那些让彼此都觉得温暖的日常就会顺理成章地发生。
      雨宫会自然而然地,从背对着他睡觉,变成就算是在半梦半醒中,也会像猫猫虫一样爬过来往他的怀里钻。会从提前收起期待,变得允许自己提出任性无理的要求。

      她会变得越来越离不开他。
      他也一样。

      所以这个公寓爆炸案才会这么突兀,看上去跟前面的所有事情都毫无关联。
      因为那不是上原安排的,也不是朱音的挑衅。
      而是大冈筱悬精心策划的绑定。

      她在利用他,把雨宫留下来。

      降谷零去厨房喝了一杯冰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大冈筱悬、黑田、堀川、九条苍真、神宫寺涉、大冈朱音......这些面孔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又沉入黑暗。那些站在这个国家顶端的人们之间的斗争,早在半年前......不,也许更早,就已经开始了。
      他工作的这些年,也不是没经历过这种没有硝烟的战争。可直到这一次,他才算是真正窥见了大人物们的战场到底有多么的可怕。

      他把杯子放好,整理了一下心情,向卧室走去。
      雨宫醒了,她说:“可能有点......睡不着。”

      骗子。
      他无声地笑了笑。明明累得一躺下就睡死过去了,现在脸上也是困得不行的神情,眼皮沉得像随时会合上。

      他看着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看着她对他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得告诉她。得让她知道,那场爆炸根本不是什么朱音的挑衅。

      可他说不出口。

      她仰头看他,指尖沿着他的下颔线慢慢向下滑,快要碰到喉结时,被他抓住了。
      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你得告诉她。告诉她说,从被小仓带到这里和你住在一起,到现在......变得会主动往你怀里钻,变得明明困得要死还骗你说睡不着,这一切全都在大冈的算计之中。

      可嘴上却又不受控制地说出了别的话来。

      可是......如果可以就这么顺势把她留下来的话......?
      如果假装没发现,假装不知道这是一场算计,继续就这么演下去的话......?

      她故意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了。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里面映着他的脸。他看到自己久违地又戴上了安室透的面具。

      “噗哈哈哈~”她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他也跟着笑了,抵着她的额头。

      如果可以顺势就这么把她留下来的话,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亲吻了她的额头,又顺着眉心滑到鼻尖。
      那种要留住她、要把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的想法又一次像潮水漫过堤坝。
      他也明白那是不可以的,是必须压抑下去的欲望。可它总是......如此轻易地就被勾起来。
      因为这是和雨宫千昭有关的事情。
      都是你的错,雨宫千昭。

      他的吻在她的唇上方一寸左右停住了。终究什么都没做,因为她看上去真的很累。
      那之后,雨宫确实很快就睡着了。

      降谷零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
      这是大冈的计谋,不是他的。而且现在的雨宫,也确实比在冲绳时更依赖他了。
      他一直以为那都是他的小小胜利,可现在看来......竟然是始于外人的推动吗?
      但那又如何呢?如果只是假装没发现大冈的计谋,继续任其发展下去,结果也没差吧?
      最终......她会选择留下来吧?

      他把雨宫又抱紧了一点。
      大冈她......是连这个都算计到了吗?
      她算准了即便被他发现,他也会将计就计地让事情继续发展下去。所以当听说有人来找柴山时,壬生几乎把所有关键情报都对高杉说了。大概是小仓早就说过,告诉对方也没关系。

      那就......让她的计谋成功吧?
      让雨宫就这么......留下来吧?
      哪怕他知道这是被设计的,哪怕他知道这份依赖里掺杂着别人的算计,他也想让她留下来,永远留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疯狂生长。
      他甚至开始觉得,就算接下来要像这样戴着面具演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然后他又做了那个梦。
      冲绳海浪的声音,拂过脸颊的清冷海风,空气中缓慢悬浮的尘埃,还有......
      牵着他的手在草丛中漫步,用不紧不慢的语调说着海浪和星球的呼吸的雨宫。

      是我让你感到幸福的吗?

      梦中的他依然在问她这个问题。

      可画面突然碎了。
      名护夫人那抹隐含期待的笑,还有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装着GPS的戒指,像一道裂痕,从梦境的正中央劈了下来。
      他猛地惊醒,睁大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盯着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雨宫依然在他的怀里安稳地睡着,连姿势都没怎么变。他看到她脖子上那枚耳骨夹。那是他送的,她一直戴着。即便是在他们确认关系之前,在她失踪的那两年里,她也一直戴着,好像那是她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他有点挫败地把手臂搭在双眼上。
      没想到久违地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依旧是过去的场景,而这一次,他依然回答不了那个问题。
      而回答不了的原因,他心知肚明。

      吃早餐时,降谷零听见窗外有飞鸟振翅离开的声音。他转头看着飞鸟离开后晃动着的树枝,愣了愣。
      “呜......?”哈罗扒着他的裤脚,不解地歪了歪头。
      他放下筷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知道的。就算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要成为她的巢穴,她的归宿,要创造一个让她想要“回来”的地方,而不是......留下她。
      这是他半年前就决定好的事。就算不用谁提醒,他也知道。
      他只是......偶尔会贪心,会自私,会像这样被那种“想要把她永远留在身边”的念头淹没。
      而且恐怕......只要两人还在一起,他此后这一生,都得跟这种可怕的执念做斗争。

      他盯着洒在地上的微弱阳光。暴风雪似乎真的过去了。
      “真是一位麻烦的降谷さん呢......”他苦笑了一下,喃喃地说,又拿起筷子继续吃早餐。
      “呜呜呜......?”哈罗连声叫着,也不知道是在表达赞同还是反对。

      吃完早餐,他带着那只柯基玩偶回到卧室,放到床头柜正中央,让她一睁眼就能看见。
      雨宫的睡姿已经变了,整个人往他的空位挪了一点,像是在贪恋那残留的体温。
      他不由得笑了笑。

      得先去跟黑田确认清楚。
      有人来跟柴田接触过这件事,说不定很快就会传到黑田的耳朵里了。得赶在他......或者说他们,采取下一步行动之前,先做点什么。否则高杉、甚至细木都会有危险。
      而且......就算被当成棋子,也要继续往上走。
      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
      再往前就是越权,所以要先获得更大的权限,才能让继续往前这件事不再是越权。
      所以......就算知道被黑田利用了,也得让他给出那样的权限。如果可以,还得套出更多的情报。
      然后回来,跟她把一切都说清楚。
      这是算计,从一开始就是,是大冈筱悬的、黑田的、小仓的。

      就算这么做会让好不容易才拉近的距离重新被拉开。就算他们会开始分不清哪一步是自己主动靠过去的,哪一步是被推着走的。就算今后每一次想要靠近时,心里都会响起一个声音:我这样的念头,是不是也在谁的算计之中?

      就算变成那样也无所谓。
      无论多少次,他都会重新向她走去。

      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说了一声:“我出门了”,转身离开了卧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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