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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Side ...

  •   “管理官,关于铃川阳菜和上原莉莉花的资料......”
      降谷零刚从会议室推门出来,等在门外的风见就快步跟上,递上一台平板。
      他只扫了一眼,没有接过,说:“先放我办公室。”
      连续几个小时的会议、汇报、一个接着一个的紧急电话等等,让他心情非常烦躁。他知道自己的语气算不上好,但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对下属的语气了。
      他快步穿过走廊,连电梯都没等,直接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两步并作一步跨上楼梯,朝着角落的小会议室赶去。

      推开门,里面却已空无一人,只有白板上没擦干净的笔迹和座椅被挪动过的痕迹,证明会议刚刚结束。
      也对,他迟到了整整40分钟......
      降谷零一手撑住门框,另一只手扯松了领带,慢慢平复着呼吸。这些天,各种紧急事务和异常状况像是约好了似的扎堆涌来,挤占了他所有的时间与精力。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他没能赶上堀川调查组的会议了。

      “诶,降谷?怎么才来......啊啊,是跨境可疑设备交易案的汇报会吧?刚结束?”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他松开扯着领带的手,转过身时脸上已挂上了一个带着歉意又无奈的笑脸:“非常抱歉,参事官。岸本理事官的行程临时调整,汇报会提前了,所以......”
      “理解,完全理解。”堀川脸上依旧是那副像是焊上去一样的温和笑容,摆了摆手,说:“我也经常被这种临时变动打乱计划。没关系,调查会议的详细记录稍后会发给你,重要信息不会错过的,别担心。”
      “那真是太感谢了。好不容易破例让我参与调查,却总因为这些杂事耽误了会议......实在惭愧。”降谷零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苦恼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知道,对方此刻想看到的,就是一个被琐事缠身还束手无策的人。他也乐意表演给对方看。
      “别这么说,降谷你能来帮忙,我们求之不得呢。哈哈哈~”堀川笑着扬长而去。
      降谷零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脸上那完美得体的笑容,也在堀川身影消失的瞬间褪去。

      他太熟悉这种套路了。
      用层出不穷的紧急事务缠住他,让他没法准时参加会议,甚至像现在这样彻底缺席。事后还体贴地发来会议记录。但那些经过筛选的记录,又能有多少真正有用的信息?
      既做足了表面功夫,又实质性地将他隔绝在调查组之外。
      不过,他本就没指望自己这个被硬塞进来的外人,能在堀川主导的调查里获得什么重要线索。
      这位人称“笑面佛”的参事官有他的手段,而他降谷零也有自己的算盘。

      这几天,虽然作为最末席,每次会议他都只是坐在角落处默不作声。但实际上,他一直在观察着组内的每一个人。
      谁在堀川发言时最先附和,谁在提到某些疑点时,眼神下意识地飘向别处,谁又像他这样,心藏疑虑却又无法提起。
      他得在这个被堀川视为自己人的圈子里,找到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回到办公室,降谷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风见收集来的资料。
      铃川阳菜的履历看起来很普通:出生在北海道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国中毕业后独自来到东京,用了将近十年打零工攒够了钱,实现了自己开花店的梦想。大约三年前,她在一次社区活动中认识了九条苍真,半年后确认了关系。
      这份履历看上去毫无特别之处,直到......
      “哦——?”
      他往下滑动屏幕,因为发现了有趣的东西而微微眯起了双眼。
      作为大臣的女朋友,铃川和其他政要家属一样,接受过公安部提供的基础人身和信息安全培训。警视厅也按照程序,在她的住处和工作场所安装了常规的防窃听、防偷拍设备。
      但有意思的是,在过去的两年里,铃川以“设备灵敏度不足”、“不小心弄坏了”等理由,自己申请更换了一部分设备。
      风见用醒目的红字列出了她申请的设备型号,都是不太常见的类型,有些甚至连降谷零看着都觉得陌生。旁边有风见的备注:这些并非警视厅采购清单里的常规款式,而是反向溯源、私人调查等特殊领域才被熟知的专业款。其中标星号的几款,甚至要通过特殊渠道才能买到。
      一个国中毕业的花店老板,怎么会知道这么专业又冷门的设备?

      带着这个疑问,降谷零继续往下拉,看到了上原莉莉花的资料。
      “嗯?”
      “死亡”两个大字,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视线。
      那个不久前才威胁过雨宫的Iris X,档案上怎么会显示已经死亡?
      他快速扫过上原的信息:出生地是北海道......跟铃川来自同一个不知名的村庄,同样是国中毕业后来到东京,四处打零工。资料里还附有上原入职时提供的身份证明复印件,看上去也不像是假的。只不过在七年前,上原在下班途中遭遇意外,不幸身亡。
      他看了那份事故调查报告,并没有明显的问题。

      但七年前......雨宫曾说过,上一代Iris X,正是在七年前因为窃听了不该听的情报,而被雨宫的姐姐处理掉了。

      这两份履历单独看或许不会让人多想,但放在一起,相似之处就多得有些扎眼了。同样出身于北海道的偏远村庄,同样在国中毕业后独自来东京打工。
      风见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再往下就是他进一步的调查结果:在上原死后不久,铃川就开通了好几个社交平台的账号,并陆续发一些日常动态。后来,当铃川成为九条的女朋友后,这些账号自然都被媒体和公众翻了个遍。

      但奇怪的是,就连那些最擅长挖掘丑闻、最懂得捕风捉影带节奏的记者,也没能从她长达数年的社交记录里,挖出什么真正有杀伤力的黑料。最多也只是抱怨她“面对记者时态度很差”。而且这些没多少热度的报道下面,大家反而更同情被骚扰的铃川。

      但七年前的铃川还不是大臣的女朋友,甚至还在打零工。一个没受过专业媒体应对训练的普通人,真的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吗?

      降谷零点开铃川的推特,耐着性子往下翻。内容确实普通又平淡,但也确实......挑不出毛病。
      就好像早在七年前,早在官方记录中她与九条相遇的那个时间点之前,她就已经在一点点制造这些无懈可击的生活轨迹了。就好像那时的她,就已经预见到这些内容在未来会被无数双眼睛拿着放大镜仔细审视。

      很快,一组发布于三年前的街拍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
      其中一张照片的构图,让他莫名觉得熟悉。
      他努力回忆,隐约想起四五年前,他还是安室透、以侦探的身份活动时,在调查某个委托的过程中,曾在目标人物的社交账号上,见过一张构图几乎一样的照片。那张照片当时被当作证据放进了报告里,所以他还有点印象。
      降谷零立刻打开了Bourbon的卡片U盘,翻找当年的调查报告。
      十几分钟后,他在一份五年前的报告里找到了那张照片。
      拍摄地点显然是同一处街角,同样的围墙,连墙砖的纹理都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五年前这张照片里,探出墙头的是几簇桂花。而铃川发的照片里,同样的位置盛开着的却是茉莉。

      “捏造......吗?”降谷零皱起了眉,喃喃自语道。
      他了解过娱乐圈的运作模式。经纪公司在为艺人打造人设时,常常会搜集各类能凸显其人设的照片、生活片段,要么让艺人照着摆拍,要么修改素材,再当作艺人的日常来发布,让公众相信艺人就是他们想要塑造的那个人设。

      当年安室透的社交平台就是这么操作的。那么铃川是不是也......?
      可如果真的是捏造,铃川的目的肯定不是像艺人那样为了聚拢人气。毕竟她呈现出来的形象并不是会受欢迎的类型......

      具备着普通花店老板不该拥有的专业设备知识......两份高度相似、且其中一人已经死亡的履历......上一任Iris X和上原履历上相近的死亡时间......以及上原死后,铃川才开始捏造的,成功经受住记者审视的生活痕迹......

      他想起了两年半前,成实顶替雨宫,成为黑衣组织里的Calvados这件事。

      难道是......上原莉莉花顶替了铃川阳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多疑点仿佛瞬间得到了解答。正因为顶替来的身份是假的,而且真正的铃川已经死了,所以才需要在此后数年里,一丝不苟地捏造出足够真实、经得起推敲的生活痕迹,让所有人都相信,那个从北海道来的女生仍在东京努力地生活着。
      而对专业设备的熟悉,则是唯一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属于Iris X的本能。

      “......不,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在短暂的震惊后,降谷零迅速摇了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推论里,多少掺杂了一些先入为主的判断。因为他早就怀疑,目前住在九条宅、对那栋房子了如指掌的铃川,就是威胁雨宫的Iris X,所以才会不自觉地将所有线索往“顶替”上套。
      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于是,他把这个推论连同五年前安室透的调查报告一起发给风见,让风见接下来顺着这个方向继续调查。

      做完这些,降谷零看向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待批的文件,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刘海向后拨去,再缓缓吐出,仿佛这样就能将积聚的压力也一同卸下。可这当然无济于事。
      看来,今晚又得工作到凌晨了。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份签好字的报告放入待发送文件夹,伸了个懒腰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02:17.
      他向后靠进办公椅,揉了揉眉心。换作从前,他大概会关掉台灯,在办公室那张沙发上凑合躺上几个小时。
      但......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盆麦卢卡上。
      那位店主说得没错,它确实很好养活。即便在这寒冷的冬夜,即便他忙得常常忘记浇水,它依然自顾自地开着。

      降谷零托着腮,静静地看着那几朵倔强的白色小花,眉头不自觉地舒展了开来。

      回去吧?

      这个念头自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隐庄离警视厅不算近,这个时间动身,意味着本就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又要被压缩大半。

      他轻笑一声,却已起身拿起了外套。
      这个决定既不符合他向来奉行的效率准则,也绝不是经过利弊权衡后的最优解。
      可那又怎样呢。
      此刻他不想计算,也不愿权衡,就只是想回去,回到有她在的地方,想要每一天都能见到她。
      仅此而已。

      回到隐庄时已接近凌晨三点,雨宫果然已经睡着了。
      她背对着卧室门,整个身体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肩膀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小动物。
      降谷零在门口站了一会,默默地看着那安静起伏着的一团,嘴角扬起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最终,他还是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坐下。
      她露出了小半张侧脸,头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睫毛纤长而柔软。他伸手把她脸颊边的几缕头发掖到耳后,俯身亲吻了她的耳廓,轻声说:“我回来了。”
      没想到,她像是被惊扰到了似的,眉头皱了皱,无意识地揪了揪被角,把脸更深地埋进被窝里,只剩发顶露在外面。
      “......噗,抱歉呢......”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起身退出了房间。
      就连这小小的抗拒,在他看来也是......过分的可爱。

      隐庄的房间不少,FIXER布置时大概也没料到他们会共用一间卧室。如今,隔壁那间本来可能是为他准备的卧室,已经被雨宫改成了工作间。

      洗漱前,降谷零推门进去看了看。

      房间里的桌子上、地上、甚至那张简易床铺上,都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地图。东京都的行政区划分图、公交线路图、细化到街区的交通网图......雨宫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留下了标记与连线,有些地方还贴着便签,上面是唯有她能看懂的简易符号。
      那几面空白的墙壁她自然也没放过。
      按照日期错落地贴着近期东京各区各类活动的宣传单与海报。从社区祭典、小型展览,到公益讲座、市集活动,有些折了角,有些也被画上了只有她能看懂的标注。

      几天前,降谷零第一次打开这个房门时,曾震惊到在门边静立了许久。
      他知道她是Calvados,知道她拥有将整座城市化为己用的能力。可当这份能力如此直白地呈现在他眼前时,他才真切地理解到,为什么乌丸莲耶和大冈筱悬这两位同立于黑暗顶端的人物,都对雨宫如此重视。

      不知道是从小受到她姐姐的影响,还是天生如此,雨宫总是会像这样本能地去掌控自己身处的环境。如同一株在地下悄然扩张根系的植物,在无人察觉的地方,将她的触角无限向外延伸。穿过街巷,渗入人群,通过观察与推演、联结与验证,轻易又迅速地把她触角所及的一切,都变成能为她所用的东西。无关任务,不限区域,全面得可怕,细致得令人胆寒。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新增的痕迹,某个地铁站旁新画的圆圈,某条巷子边新添的交叉,还有各种意味不明的平假名片假名英文字母组合,甚至还有生僻的汉字标注......即便他看不懂具体含义,但凭着标记的位置与新旧对比,也能大致拼凑出她今天的活动轨迹和关注的地方。

      昨天是江东区,今天似乎转向了台场一带,前天则像是筑地附近......这些区域彼此相连。看来她正在一步一步地重新熟悉这座阔别两年半的城市,对照着记忆与现实,重新铺开只有她能使用的网。

      看着这片由她构筑的情报巢穴,他仿佛能看见Calvados站在房间中心的背影,看见她拿着记号笔的手悬停在半空,目光一遍遍扫过收集回来的情报碎片,将它们进行筛选、关联、重组,上前画上标记,最后缓缓回过头来,冲他露出那种像是刚从派对尽兴而归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即便只是想象出来的虚影,那一笑依然让他不由得战栗了一瞬。
      这个能在千里之外布下天罗地网的Calvados和......此刻正在隔壁房间沉睡着的那柔软的一团......

      既可爱,又令人忌惮。
      她就是这样的存在。

      洗漱完后,带着和她相同的沐浴露的气味,降谷零再次回到卧室,小心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后背忽然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雨宫本就蜷缩着的身体又缩了缩。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她在他的臂弯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做着他不知道的梦。
      当怀抱被填满的瞬间,那些压在他肩上看不见的重量,警视厅的权力争斗、待尽的责任、悬而未决的案件等等,仿佛都被慢慢卸下了。这一刻,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了。他可以谁都不是,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明知道这样安宁的时刻最多只有不到四个小时,但他依然甘之如饴,甚至觉得十分必要。
      他把脸埋到她的发间,任由自己跌入深沉的睡眠。
      在意识涣散的边缘,他再一次觉察到:他又在依赖她了。

      “......是,是的,参事官......可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利部,不调查一下那条线索真的......”
      降谷零站在茶水间门外,手里握着刚买的罐装咖啡,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当听见脚步声向门口靠近时,他迅速转身,躲到一旁自动售卖机的阴影里。

      推门出来的是藤木士郎,是降谷零通过这些天的观察选中的突破口。
      藤木既是高杉的直属下属,又是利部关系最好的同期。利部失踪后,藤木一直对利部的家人十分关照。可在调查会议上,这个本该最积极的人,却总是沉默不语。
      今早会议一结束,降谷零就注意到藤木似乎想单独找堀川说话,但堀川身边始终围着人,没多久就匆匆离开了,藤木没找到机会。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跟到了茶水间,果然听到了这通电话。

      先前的报告提到,若叶之家监控里的利部,动作僵硬,符合右肩有旧伤的特征。而后来在公园袭击高杉、以及往他公寓投掷异物的利部,动作却十分流畅,一点都看不出是受过伤的样子。这么明显的矛盾,后续的调查报告里却再也没有提起过。

      藤木手里是不是掌握了与此相关的线索,却被堀川认为不需要追查呢?

      看着藤木苦恼的背影,降谷零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接近此人。
      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下午,降谷零又一次错过了调查会议。当他赶到那间小会议室时,里面只剩下藤木一人,独自站在白板前,默默注视着利部的照片。
      他加重了脚步,藤木回头看到是他,拘谨地点了点头:“降谷管理官。”
      降谷零倚在门框上,苦笑着说:“看来我又错过了呢。”
      他走到藤木身旁,一同看向利部的照片,说:“藤木你好像......是利部的同期吧?关系应该不错?”
      藤木斟酌了一下措辞:“是,因为同属高杉管理官手下,平时一起行动的机会比较多,所以......”
      “是个相当厉害的警察啊,利部鹰臣这个男人。”降谷零打断他,语带赞赏地说:“我的部下风见就常在我面前夸他。高杉管理官之前也跟我提过,说利部在协助调查填海造陆工程......是个非常得力的部下。”
      “诶?高杉管理官连填海造陆的事也......?”藤木有点意外。
      “啊,只是闲聊时随口提了几句......”降谷零露出了一点“说漏嘴”的表情。他就是要提到这种私密的交流,好让藤木觉得他跟高杉关系不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照片上,说:“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他儿子贵志君的笔录。从那份记录能看出来,利部是个非常负责任,也很了不起的父亲。”
      “是啊......”藤木也不由自主地看向照片,语气柔和了许多:“我儿子跟贵志君同班,他说贵志君总是把‘我爸爸天下第一’挂在嘴边呢。”
      降谷零低头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两家孩子的关系,所以才特意提起父亲这个话题。既能引起共鸣,也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他顺着藤木的话说:“是吗?那真不容易。据我所知,干我们这一行的,因为缺少陪伴,多半跟自家孩子不太亲近。”
      “哈哈~正因为鹰臣也明白这一点,才这么拼啊!”藤木像是下班后闲聊般说:“‘既然把他带到这世上来,那么在他需要父亲的场合,我就绝对不能缺席!’他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不管工作多忙,都把贵志君的事放在心上。能兼顾到这种程度,让我这个同为父亲的人都有点惭愧了。”

      降谷零瞥了一眼藤木,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所以藤木,你觉得像这样了不起的父亲,真的会做出让贵志君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事吗?”
      藤木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降谷零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当然,我明白他是被人以家人的性命胁迫,不得已才会......可即便如此,像利部那样优秀又经验丰富的警察,真要动手,难道会不懂得避开监控?难道不知道,那件选举阵营衬衫太过显眼,就这么......一直穿着它,在监控底下做了那么多不得了的事?这简直就像......在告诉所有人‘这都是我利部鹰臣做的’那样......”
      藤木沉默着,表情却越来越苦涩。
      降谷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我记得最早的报告里提过,利部右肩有旧伤,动作会明显僵硬。若叶之家监控里的凶手,也确实符合这点。但后来袭击高杉管理官、还有往我公寓投掷异物的人......好像没有这个特征?”
      藤木依旧没吭声,手却不自觉地握起了拳。
      降谷零故作疑惑:“藤木,调查会议上有讨论过这一点吗?我收到的记录里好像都没提到。啊,我没有质疑堀川参事官的意思,只是担心自己是不是漏看了什么......”
      藤木脸上已明显动摇,嘴上却还是说:“我、我想......关于这一点,您直接跟参事官确认会比较好......”

      “哈哈......”降谷零苦笑了两声,没再逼迫他,只是像泄了气般长叹了一声,说:“唉,像我这种被硬塞进来的人,参事官大概也不会......”
      他故意没说完,转而露出一点失落和愧疚,说:“其实我有想过,如果那天,不是我急匆匆地拖着高杉管理官去九条宅,他是不是就不会......不过也罢,参事官是他的直属上司,目前还是按照参事官的指示行动比较合适......”说着,他转身作势要离开。
      “不、不是这样的!才不是!”藤木终于忍不住了,他握紧拳头,低下头提高音量:“高杉管理官他早就发现了,那根本就不是鹰臣......!”

      得手了。
      “嘘——”降谷零立马回身,把食指竖在唇边。明知道门外无人,他还是做出担心隔墙有耳的姿态,低声说:“这种话可不能......”说着朝藤木靠近了一步,用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诱使对方继续说下去。
      “管理官他、他遇袭那天,收到了线人的情报......”藤木也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在若叶之家出事后几个小时,某个招募临时工的地下网站,出现过一条信息。招一个临时演员,要求模仿一名右肩有旧伤的中年男性,还附上了详细的体貌描述......虽然没有照片,但看描述跟鹰臣非常相像。那条招募发出来没多久,就被删掉了。”

      降谷零想起了雨宫当时给出的方案:找一个与死者身形相似的人,伪造他“活着离开”的假象。
      看来这条招募信息就是为了找到那样的替身。

      “可、可是参事官说,用民间人做线人这种做法早就不被允许了。一旦公开这条线索,不仅坐实了高杉管理官在违规调查,我们整个部门可能都将面临内部审查,所以......”藤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不管不顾地继续说着。
      “等等,藤木,”降谷零打断他,迅速整理着信息,“你是说,袭击高杉管理官和往我的公寓投掷异物的,可能是这个被招募的临时演员?所以才会动作流畅,看不出右肩有伤......可如果招募他的人是想让他被监控拍到,想让大家都以为这是利部干的,那在做这两件事时,他不是更应该装出右肩有伤的样子吗?那可是个很明显的特征,招募信息里都特意写明了......”

      降谷零心里清楚,利部早就死在了九条宅,后面两件事都是替身做的。可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是Iris X不知道利部右肩有旧伤,所以她找来的替身才忽略了这一点,露出了破绽......
      可现在看来,她明明就知道,招募要求里就写着需要模仿右肩有伤的人......
      如果说袭击高杉时,替身忙于应对高杉的反击,无法在那种状况下继续扮演右肩有伤。那后来往他的公寓投掷异物时,完全可以用左手,刻意装出右肩不便的样子。可为什么没有......?

      思考间,他瞥了一眼满脸无措、正等着他决定的藤木。这个问题可以稍后再想,眼下更重要的,是要确保这个好不容易才撬开的突破口能继续为他所用。
      降谷零伸手按住藤木的肩膀,语气沉稳地说:“藤木,这件事你已经上报给参事官了,你的责任就已经尽到了。而参事官也做出了他的决定,那么隐瞒这条线索可能带来的一切后果,自然该由他来承担。”
      违规搜查这种事,在公安内部但凡有点资历的人,多少都沾过边。只要不摆上台面,大家都可以当作无事发生。可一旦成了需要负责的问题,那些曾经默许的上司就会立刻划清界限,就像堀川那样。
      这也是为什么,他自己也总是尽可能避免动用到波本。
      自己做的事就得自己善后,这是公安的规矩。

      “我、我不是在意谁负责任的问题,是鹰臣他......!”藤木又激动了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降谷零连声安抚,认真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也理解了为什么高杉管理官会选择独自行动......在那种状况下,换作是我,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如果利部真的犯了错,那他理应接受惩罚。但把不是他犯的错也安到他的头上,放任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这既不公正,也践踏了我们必须守护的东西。”
      他注视着藤木的眼睛,郑重又谨慎地说:“你放心,这条线索我会跟进。但请你务必......不要告诉任何人。今天这场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你从没对我说过这些,明白吗?”
      藤木愣了愣,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降谷零松开按住他肩膀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回到合适的距离。他也对藤木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其实,就算有人发现他跟藤木接触过,他也有的是办法应对。
      可他知道,共同的秘密能迅速加深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所以,他才刻意营造出这种“两人共享秘密”的氛围。
      这一招还是从他那位可爱的恋人那里学来的。半年前在冲绳,雨宫在接近灰川幸未时,就用过类似的手段。
      想起她洋洋得意的样子,降谷零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

      “今天要带哈罗去复诊,我先回去了。”
      刚到下班时间,降谷零起身对办公室里的下属们简短交代了一句就离开了。
      当然,谁都清楚,这只是他要去独自行动的借口罢了。

      没多久后,他那辆RX-7就停在了东京近郊一家蛋糕店附近。降谷零混进顾客中,借着店铺落地玻璃的反光确认无人跟踪,才走出蛋糕店朝不远处的拘留所走去。
      经过橱窗时,他无意间与什么东西对上了眼神。
      那是一个兔子形状的翻糖蛋糕,两颗用红色巧克力糖制成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
      他不由得驻足多看了几秒,因为他想起了那天在冲绳那辆咖啡车旁发生的事。
      雨宫刚刚哭完,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吃蛋糕,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像极了眼前这只兔子。
      他轻笑了一声,转身继续朝着目的地走去。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正站在某人行天桥上,抱着双臂观察着底下的车流?还是正坐在公交车靠窗的座位上,对照着窗外景色与记忆中的差异?

      “哦——?把我送进来后,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呢,降谷管理官。”
      拘留所的接见室里,渡边凉介隔着玻璃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眼里仍带着惯有的精明。
      渡边是个在地下世界有点名气的中介,专为偷渡客、黑户、离家出走者这类身份敏感的人介绍工作。
      大约三个月前,他惹上某个暴力团体,陷入了麻烦。当时降谷零正好有个案件与他略有牵扯。他知道渡边的客户里,有一小部分还是警视厅或政府相关人士,于是就用一个不大不小的罪名,将渡边送进了拘留所。
      之后,对于渡边在拘留所里,继续远程打理着他的小生意这件事,降谷零也是抱着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这样既让盯上渡边的暴力团体有所忌惮,也没得罪那一小部分的客户,顺带也让渡边欠了他一个人情。
      当藤木提到高杉的线人、招募临时工的地下网站时,降谷零第一时间想起了这个人。

      他拉开椅子坐下,省去所有寒暄,直视对方,说:“几天前,一个招募临时工的地下网站曾出现过一条信息,寻找身高体重约175公分、70公斤,能模仿右肩有旧伤的中年男性的临时演员,发出来没多久就删了。关于这条招募,你知道多少?”
      渡边的眼珠子转了转,想了几秒,说:“诶——?那小子接了那份工作后,是得罪什么人了吗?怎么最近找他的人这么多,还一个个的都像您这样......来头不小?”
      降谷零没理会他的故弄玄虚,继续问:“也就是说,确实有这么一条招募,而且......有人应聘成功了。之后,还有很多‘大人物’在找这个应聘成功的人?”
      “哈哈哈......”渡边摩挲着下巴,像是终于逮到机会讨价还价,“降谷管理官是不是在想,该去查查探视记录,看看都有哪些‘大人物’来过?可如果我说......是那种‘连探视记录都不必留’的大人物呢?”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我知道您想要什么,但您是不是也该听听我想要......”
      “渡边啊,”
      降谷零打断了他,忽然露出一个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笑话一样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说:“我记得你的拘留期......好像快到了吧?你在外面的那些朋友,可都还等着你出去叙旧呢。”
      是什么让这个人觉得,自己有资格和他谈条件?
      “啧......”渡边顿时泄了气,重重往后一靠,有点恼火地嘀咕,“想从降谷管理官手上捞点好处,怎么就这么难呢?”
      降谷零没接话,就只是双手交叠托住下巴,静静地注视着他。
      双方对峙了不到一分钟,渡边就站起身来,抓了抓头发:“知道了!最晚下周,我把我能找到的所有情报都交到你手上,行了吧?我都被关在这里了,总得给我点时间吧?”
      降谷零也随之起身,说:“是吗?希望那真的是‘你能找到的所有’,毕竟......我会根据收到的东西,重新评估你的拘留期限。”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你明白的吧?”
      渡边不满地“嗤”了一声,却也没再反驳,只是转身离开了接见室。

      走出拘留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降谷零回到RX-7旁,再次与那个兔子蛋糕对上了眼神。蛋糕店看上去快要打烊了。暖黄的灯光下,它还孤零零地待在那里,红红的眼睛依旧静静地望着他。
      降谷零看了一眼自己的车。他知道从这里开回隐庄并不算远。
      于是他推门走进蛋糕店,买下了兔子蛋糕。

      就当是......谢礼好了。

      回到车上,他看着副驾驶座上那精致的蛋糕盒,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
      就当是感谢她教会了他“共享秘密”这一招,让他得到了藤木的情报,撬开了这个突破口。
      尽管她完全没有要教他的意思,尽管这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尽管他心里清楚,他就只是想见她,想和她说说话,想看到她接过蛋糕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我回来......了?”
      降谷零推开隐庄的门,穿堂风扑面而来。哈罗小跑着凑到脚边,清脆的铃铛声在过于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降谷零握着门把的手顿了一瞬,这与几天前那弥漫着温暖食物香气的屋子,真的是同一个地方吗?
      “......小昭?”
      直觉早已告诉他答案,但他还是提着蛋糕,每个房间都确认了一遍。

      她确实不在。

      降谷零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的蛋糕不知怎的好像变得有点多余了。
      哈罗绕着他转了两圈,最后乖乖地坐在他的脚边,不解地仰起脸:“呜......?”
      他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说:“也对呢,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不该这么自以为是地认为......”
      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不该这么自以为是地认为,只要他想见,她就一定会在家里等着。
      这后半句,即便是对着哈罗,也忽然说不出口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管理官,九条宅附近的布控组报告,大臣的车约二十分钟前离开了宅邸,方向......似乎是朝着警视厅来的。”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降谷零把蛋糕塞进冰箱。那兔子隔着透明的盒盖,依然用红红的眼睛望着他。
      他“啪”的关上冰箱门,扯了张便签,写下“买了蛋糕”几个字,贴在门上。
      盯着那行字,他感到既烦躁,又无可奈何。

      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沟通却还得靠这样的纸条。

      可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降谷零回到RX-7里,启动了车子。他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夜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方向盘握得比平时更用力了一点。

      在确认关系的那天,甚至在那之前,他就已经明白。就算她留在日本,就算他们像这样住在了一起,真正能见上面的时间,也不会多到哪里去。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

      降谷零赶到调查组所在的楼层时,走廊两边已经零星站了些人,空气有点凝重。风见迎上来低声说:“堀川参事官正在小会议室里亲自接待,只带了一名亲信,说是为了保护大臣的隐私。”

      降谷零点了点头,问:“知道原因吗?大臣怎么会突然过来?”
      风见说:“原因还不清楚,但布控组补充了一条情报:今天下午,水田梢子女士曾去过九条宅,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后离开。”

      水田梢子?
      那位死者的生母,被九条当作母亲看待的人物,在这种时候去见九条,会说些什么?
      约半小时后,小会议室的门开了,堀川恭敬地目送九条和随行人员离开。
      在接下来的临时调查会议上,堀川神色严肃地说:“九条大臣今晚主动前来,是为了提供关于利部鹰臣的重要证词。”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据大臣所说,案发当天,利部进入九条宅后,向大臣坦白了自己受人胁迫,杀害了水田青空的事。大臣当时虽极度悲愤,但还是劝利部去自首。利部......当时答应了,随后离开。大臣一直以为利部已经自首了,直至今天才知道案子还没结,所以特地过来补充线索。”

      降谷零依然坐在角落,微微皱起了眉头。
      九条不可能不知道利部早已无法自首了,却还是特地来这里编出这样一套说辞......
      是水田梢子吗?是她在追问案件结果,逼得九条不得不做出“有所行动并积极配合”的样子?

      “另外......”堀川往降谷零的方向扫了一眼,接着说:“大臣还委婉地表示,目前在他宅邸周围的布控有点过度了,已经引起了附近居民的议论。再这么下去,可能还会引起媒体的关注,对案件进展和政府形象都造成不好的影响......”

      绝对不可以。
      这分明是九条想要撤掉布控,好处理利部的尸体......绝不能让他得逞......
      降谷零快速权衡着,必须要在堀川开口正式下令前,主动给出一个合情合理、让对方无法拒绝的方案......

      就在这时,藤木站了起来。
      他用平时会议发言般平稳的语气说:“参事官,既然如此,不如撤掉布控,改回常规的安全巡逻?大臣宅邸区域的安保本就由我们高杉组负责,现在高杉管理官不在,利部又......请交给我来安排吧。”

      降谷零抬眼看向藤木。对方神情坦然,仿佛只是一个主动分忧的下属。可这份解围来得太过恰到好处,反而让他不得不提防。
      藤木真的是在帮他吗?还是......这其实是一次试探?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堀川向他投来征询的目光。降谷零闭了闭眼,脸上露出了一点泄气与无奈的神情,像是被迫退让那样,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此刻对方想看到正是这样的反应。
      堀川脸上重新浮现出“笑脸佛”的温和笑容:“嗯,藤木考虑得很周全,就按此调整吧。”

      会议结束后,风见跟在降谷零身后半步,一同走回办公室。
      风见继续汇报说:“关于铃川阳菜,正如管理官推测的那样,她的社交平台内容大多是捏造的。过去七年多的时间里,她持续从各类网站搜集生活素材,经过修改或模仿,拼凑出看似真实的日常记录。目前已经追踪到大部分素材来源,基本可以确认都是人为拼接出来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要想搞清楚她的真实身份,我认为必须要去一趟北海道。回到铃川和上原的老家实地走访,从源头核实两人的背景。”

      降谷零在楼梯上停下了脚步。
      风见说得没错。要找到铃川顶替身份的确凿证据,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回到那个小村庄,回到那场意外发生之前。
      “你说得对,”他继续走下台阶,问:“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开始我得负责祭典的安保统筹工作,所以......过两天就去。”
      “那个我来处理,”降谷零打断他,“你明天就出发。”

      这个案件牵扯到的每一个人,都手握重权,背景复杂。
      从现任大臣九条苍真、他背后的FIXER,到主导调查的堀川,乃至更上层那些他可能甚至都还没接触到的人物......这每一个人无论层级、资历还是权限,都在他之上。
      这意味着,任何线索、任何突破口,如果不立即跟进、牢牢抓住,随时都有可能被更高处的手提前抹去、掩盖或重新定义。

      风见愣了一下,说:“可管理官,您现在手头上那么多事情......”
      降谷零回头对他笑了笑,说:“没关系,交给我。”语气随即转为严肃:“但行程必须保密,做好掩护,绝不能让人察觉到你离开了东京。”
      风见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点了点头,说:“是,明白。”

      刚走进办公室,降谷零就收到一条信息:
      “降谷管理官之前拜托的事,今晚应该会有结果,请12点左右到这个地方来。”
      后面附上了一个定位。

      最初的报告里提到,绑架利部家人的是一个叫龙崎会的暴力团体,在东京的暴力团体中顶多算是中上游。
      可让降谷零觉得诡异的是,那个在背后出钱雇佣龙崎会的金主,在连日来的调查会议中,竟像某种禁忌那样无人提起。
      按理说,这种牵涉到政治派系争斗的案件里,像堀川这样明显站在九条一边的人,通常会想方设法把事件栽赃到九条的敌对派系头上。哪怕不是对方做的,有时甚至不惜伪造证据,也要趁机打击对方。
      可这一次,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样,绝口不提追查金主的事。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九条早就知道金主是谁,虽然是敌对但地位极高,是连他这个国土交通大臣都惹不起的人物;要么就是这个金主手里握着比眼前局面更可怕的把柄,让九条根本不敢追究。无论是哪个原因,九条都只能选择沉默,甚至像现在这样主动提供所谓的证言,促使警方尽快低调结案。

      降谷零觉得这位金主应该是条大鱼。于是,他私下找到东京都组织犯罪对策二系的系长,鲛岛。
      他用一份私藏已久、关于鲛岛的竞争对手伪造证据的记录作为交换,请对方动用非正式手段,帮他调查雇佣龙崎会的金主。

      凌晨,两国桥桥下,降谷零站在围栏边,看着隅田川的河水一下下拍打着桥墩。
      鲛岛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他身旁,也看着河水,说:“天气预报说,马上就有强冷空气了。”说话间呼出一串白气。
      “是啊,今年冬天的天气一直都不太好。”降谷零说着抬眼看向黑漆漆的夜空。乌云密布,确实像是有什么要来了。

      “听说今年跨年夜,是降谷管理官坐镇总控室呢?照这个势头,年底的人事变动该有好消息了吧?”
      “鲛岛系长说笑了,按资历,我恐怕还得再熬几年呢。”
      两人像普通朋友般闲聊着,气氛甚至称得上闲适。然而,就在他们身后十几米开外的桥墩阴影处,正进行着截然不同的事情。
      鲛岛的下属们正围着龙崎会的会计久保,进行着高效且不容反抗的“审讯”。他们压抑的低语和肢体碰撞的闷响被河水流淌的声音所掩盖,完全没有影响到围栏边那两人的闲聊。

      “系长,久保招了。雇佣龙崎会进行绑架的中间人,是一个名叫岛田义男的人。”
      没多久后,鲛岛的下属过来汇报。
      听到这个名字,鲛岛的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说:“知道了,先带他回车上。”
      “是。”

      下属离开后,鲛岛转向全程都一直看着河水没有回头的降谷零,谨慎又语带调侃地说:“真是的......降谷管理官负责的案子,果然都是这种碰不得的啊......”
      “哦?看来这个岛田是个麻烦人物?”降谷零仍用轻松的语气接话。
      鲛岛压低声音说:“岛田义男......表面上是个金融公司的老板,平时就放放高利贷。但实际上,他是暴力团体和大人物之间的牵线人,会替大人物们跟暴力团体交涉。而他背后的人......据说是厚生劳动大臣,神宫寺涉。”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周围只剩下潺潺水声和远处零星的车流声。

      “谢谢,鲛岛系长,帮大忙了。”降谷零熟练地藏好所有情绪,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个普通名字,笑着对鲛岛说:“答应你的东西,三十分钟内会送到你手上。”
      “哈哈~总之,接下来祝你好运了,降谷管理官。”鲛岛爽快地摆了摆手,像是甩掉烫手山芋似的,头也不回地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

      降谷零也回到RX-7,打开车内灯,抽出笔记本开始调查岛田义男。
      从岛田的金融公司入手,一层层追溯股权关系、梳理资金网络,花了一个多小时,最终追到一家海外公司。岛田公司的部分资金,正是通过这样复杂的流转,最终注入一个与神宫寺的岳父家关系密切的医疗振兴财团里。

      屏幕的光映在降谷零布满血丝的眼里,他揉着鼻梁试图缓解疲劳。
      鲛岛的情报是对的,岛田的背后,确实就是神宫寺。

      降谷零将今晚所得的情报整理成简报,发给了黑田,然后“啪”地合上了笔记本,向后靠进驾驶座,闭上眼整理着脑海中混乱的情报。
      除了这隐秘的资金流外,他还注意到,厚生劳动省去年列出的大企业重振名单中,就有承包冲绳填海造陆工程的户田建设。
      要让户田建设顺利拿下那个项目,离不开国土交通省的支持。而九条上任后,若叶之家福利院每年都能获得政府的补助,这背后恐怕也少不了厚生劳动省的运作......
      可这两位大臣之间既然存在着这样的利益关系,理应会互相维护才对。为什么神宫寺会突然雇佣暴力团体做出这样的事?
      而九条和他背后的FIXER,面对这种攻击,为何会是那种不予追究的态度?按照那群政治动物的本能,即便败局已定,也该拼个鱼死网破,拖对方下水才对......

      “叮——”
      手机屏幕亮了,是黑田发来的信息:“在藤波有点喝多了,顺路的话,来接我一下。”
      虽然说了“顺路的话”,但这并不是能拒绝的请求。

      大约十五分钟后,降谷零的RX-7停在了一家没有招牌的居酒屋前。
      这家店的门楣上刻着藤蔓图案的浮雕,熟客都称其为“藤波”。这里是警视厅高层和政治家们秘密会谈的场所,许多台面下的交易都发生在这里。
      当然,只有收到邀请的人,才能进入里面那些隐秘的包间。其他人即便来了,也只会被引向普通客席。

      降谷零坐在车里,看着黑田走出来后,又回过身与站在门口抽烟的两人低声交谈。在昏暗的门廊灯下,他认出了那两张脸,一个是公安委员会委员长,另一个是内阁官房副长官,都是他这个级别难以直接触及的“上面的人”。

      降谷零至今处理过的案子里,还从没有过同时涉及到两位内阁大臣这种级别的。
      一般人碰到这种案子,大概都会像鲛岛那样觉得是烫手山芋,赶紧远离。
      因为谁都明白,继续调查下去,必将触及到自己这个职级不该看见、也不能知晓的东西。

      前方确实危险重重,但......也是前所未有的机会。
      正因为这次他是实实在在被卷入的一方,黑田才能顺理成章地将他塞进堀川的调查组。而黑田费了那么大的劲,想要的肯定也不仅仅是一个前首相私生子的丑闻,或是某位大臣和他的白手套之间的隐秘资金流。那种程度的结果可满足不了黑田的胃口。
      但如果想让他继续深入调查,黑田就必须给予相应的权限和庇护,否则连黑田自己也可能会受到牵连责难。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这个案件如此重视,面对堀川的刁难也没有公开反抗,甚至不惜动用到深藏已久的渡边和鲛岛这类资源的原因。

      降谷零盯着藤波那扇隐藏在一大片爬山虎中的门,看着黑田结束谈话,朝车子走来。
      “听说今年跨年夜,是降谷管理官坐镇总控室呢?照这个势头,年底的人事变动该有好消息了吧?”
      鲛岛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如果能处理好这个案件,那么下一次,他就不再是只能在门外等候的人了。
      他会成为收到邀请,从容地走进那扇门内的那一个。

      “麻烦你了。”
      黑田兵卫带着一身疲惫和淡淡的酒气坐进了车后座。
      降谷零点了点头,启动引擎,思考着该如何提起神宫寺的事。
      “刚才喝酒时,委员长他们聊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没想到反而是黑田先开的口,虽然说的是别的事情。
      黑田靠着椅背闭着眼,依然是相当疲惫的姿态,闲聊般接着说:“他们说,FIXER那位老夫人......是真的时日无多了。而最有可能接替她的,是个相当年轻的小姑娘......”黑田轻笑一声,像在说着无关紧要的八卦,“虽然年轻,手段却比当年的老夫人还要强硬......”
      降谷零已经从雨宫那里听说过大冈朱音的事了,但还是装作初次听闻:“那老夫人对这位继任者应该很满意吧......?”
      “恰恰相反啊,降谷。”不出所料,黑田打断了他,“老夫人相当不满意,甚至......特意召回了她早年送出国外、一直仔细藏着的......‘那一位’。”
      降谷零知道黑田指的是雨宫,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仍专注在前方路况上。
      “不仅如此,FIXER里的那位小仓结岁......就是两年半前,你帮忙安排她在西园寺的案子里假死脱身的那位。这些年不是一直深受老夫人的信任,人人都知道她代表老夫人的意志,是代为传话的嘛......”
      黑田在试探他对此事的知情程度,降谷零认为这无需隐瞒,就顺着说:“是,她似乎一直在担任着类似秘书的角色......”
      “而从国外回来的‘那一位’,”黑田再次打断他,“据说是由小仓亲自护送回日本,连住处和安保也都是小仓一手安排。更有趣的是......如今的小仓,似乎还在听从‘那一位’的指令行事。那可是直接听命于老夫人的小仓结岁啊......降谷,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降谷零知道重点要来了,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当‘那一位’还远在海外,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时,她至少是安全的。没有人会特意去关注她、评估她,或是将她视为需要对付的目标。但现在,在这种权力交替的敏感时期,她不仅回来了,还与小仓这样特殊身份的人物一起行动,情况就变了。”
      黑田的声音逐渐褪去疲惫,带上清晰的告诫意味:“哪怕她们只是站在路边喝杯咖啡、聊聊天气,投向她的视线、猜忌、试探,甚至敌意,都会成倍地增加。这可能并非她本人的意愿,但只因为她所站的位置变了,就注定会招来这样的后果......”

      车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对向的车灯不时晃过。
      降谷零目光依然锁定在前方的道路上,仿佛在全神贯注地开车。
      虽然他知道雨宫与小仓有接触,但......黑田说的没错,而他也确实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黑田又恢复成疲惫的语气,甚至带着点苦口婆心的意思:“我们警视厅、我们公安,和那群人虽算不上是敌对,有时甚至还会互相利用,但绝不是盟友。降谷,你的立场和判断力,我自然信得过。只是再这样下去,别人会如何看待跟‘那一位’关系密切的你,我也确实无法控制......”
      所谓“无法控制”,不过是“不愿为此担责”的婉转说法罢了。
      降谷零明白黑田的意思,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恰到好处的几秒,仿佛在认真权衡,然后才开口说:“参事官提醒得对,她的事我当然......会慎重处理。”
      “哈哈~”没想到黑田反而松弛了下来,甚至像喝醉了说胡话那样:“不过呢,如果你的‘那一位’真的能在这次变动中站稳脚跟,对你来说......也未必是坏事。总之,你自己把握好就行。”
      随后,黑田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你发来的关于神宫寺大臣的简报,我看了。那边的状况......确实复杂。”
      他的语气转而变得严肃,锐利的目光透过后视镜落在降谷零身上,“我会尽力周旋,并尽快给到你结果......但你要记住,挖出岛田这个中间人和他们的资金链,已经相当接近那些不能放到台面上说的故事了。在我联系你之前,绝对不要再跟进与神宫寺、岛田相关的任何线索。这对现在的你来说太危险了。”
      “明白。”
      车子继续平稳行驶,黑田似乎闭目养神了,两人没再交谈。

      将黑田送到家门口,看着他下车走进门内,降谷零才缓缓舒了口气,调转车头离开。
      这位上司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怒难测,让人捉摸不透,很难应付......
      而且......对方说不定也看穿了他想要利用现状争取更大权限的心思,才抢在他开口前先警告了一番,接着才表示会提供协助......
      不过,无论如何,黑田最终表明了会介入协助。那就先按他所说,将神宫寺与岛田的线索暂时搁置吧。

      忙碌了一天的降谷零再次回到隐庄。推开门,他第一眼就看见玄关鞋架上放着雨宫的鞋子。
      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客厅里,她的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哈罗在它的小窝里睡着了,听见动静也只是动了动耳朵。餐厅的椅子被挪动过,厨房里的一些餐具也有用过后洗净的痕迹,浴室还飘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

      她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这空旷的临时住处突然有了温度。
      降谷零扯松领带,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似乎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冰箱门上,他留下的“买了蛋糕”的便签下面,多了一行字。
      先是写得有点用力的“不够!”,又被几道横线划掉,改成“吃了!”
      降谷零揭下便签,无奈地笑了笑,几乎都能想象出她独自吃蛋糕时的样子。
      她大概是想写“不够!我还要更多更多更多!”,然后看着空盒子发了一会呆,又皱眉划掉,改成“吃了!”,就只是简单地向他报告了这件事。
      就像半年前,她告诉他毕业典礼的事那样,提前收起了所有期待。

      他把这张便签捏在掌心,压下了翻涌起来的情绪。

      洗漱后,降谷零像前几晚那样走进雨宫的工作间。
      地图上又多了几处新的标记,便签和线条的位置有了些许变动。

      黑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在这种权力交替的敏感时期,她不仅回来了,还与小仓这样特殊身份的人物一起行动......”

      他能从这些变动中大致拼凑出她今天的行动轨迹,却无法分辨哪些与小仓有关。
      他不是没试过解读这些标记,但很快就放弃了。这显然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才能真正理解的东西。正是因为无法解读,当年乌丸莲耶才会把她留下,给她那样特殊的位置吧。因为他们一家积累下来的记录极其珍贵,却又只有她能读懂并运用。

      雨宫刚回国的那两天,他们曾交换过情报。她有提过FIXER内部的斗争,也说过大冈的提议。但那之后,两人都在各忙各的,连坐下来好好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是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是不是接受了那个顾问的身份,所以小仓才会听从她的指示?黑田提到的“因为站在那个位置而招来的危险”,她有好好考虑过吗?

      这些事......她会主动告诉我吗?

      降谷零发现,自己甚至都无法确定这一点。

      如果想要掌握她的行踪和计划,调查起来并非难事。但他好像早已接受,雨宫千昭这个人是无法被掌控的。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潜意识里就相信着,她做任何事都会考虑周全,绝不会做出对他不利的行动。所以他也只是像现在这样,放任她自己到处跑,甚至都没有试图过问或深究,只是每天透过这些细枝末节看看她都去了哪里。

      他关上门回到卧室。雨宫还是像往常那样,蜷缩成一团睡着了。他小心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隐庄这简易床铺,一个人睡还算宽敞,可两个人就有点挤了。
      但他觉得这样正好。
      他又稍稍收紧手臂,闭上眼。
      她的后背随着平稳的呼吸贴着他的胸口起伏,几缕发丝不时蹭过他的下颌。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今天所有的算计、权衡和那些看不见硝烟的较量,才算是真正告一段落了。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深深呼吸着两人相同的沐浴露香气。

      就算没有黑田的提醒,他也明白,怀里的这个人对他来说,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存在。
      因为直到此刻,他依然只想沉溺在这片刻的安宁里。即便知道了她既危险又不可掌控,却还是放任自己相信她、依赖她,一点都不想放开。
      她似乎觉得被抱得太紧了,小小挣扎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降谷零的鼻尖蹭过她的颈侧,亲吻了她耳后唯有他能触及的那一小片区域,低声说:
      “我回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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