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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三回 无间战火·百壶鸣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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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緑,你过来一下。”
她闻声而至,只见自家客厅中央的圆矮桌被立在墙边,杏寿郎腾空的一大片榻榻米上铺了几大张绘满墨迹的纸。他盘腿坐在纸堆里,托腮思索,手中的笔悬停在空白处上:“我想和你聊聊鬼王的巢穴。”
“无限城?”她在他身边坐下,细细阅览他写的东西。这几张纸写满了他对那个地方的记忆,以及所遇到的各鬼的信息,当中包括了上弦壹和上弦伍。“你记性真好。”她评价道。
“是多亏了鬼爱介绍自己!这个地方叫‘无限城’?”
“对,呃……之前听说的。”緑挠了挠脸,“是幽灵说的”这句话说不出口。杏寿郎不拘细节:“行,那就叫无限城作战吧。我想你一起来补充内容。”
“补充是可以,但你现在的策略是?”
“你要助鬼王克服太阳,我们对鬼王知之甚少,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太冒险!”他神思凝重地放下笔,“我的策略是:我们可以谈,一谈不成,直接开战。不能只靠你一个人,要做第二手准备,所以,要利用无限城作战的这个机会去接触鬼王,如果它不接受,我们仍然有机会打败它。”
如今无惨只知道祢豆子的存在,这还是鬼杀队故意让祢豆子在阳光下露面、借助其他鬼的眼睛放出去的讯息。他对緑的计划一无所知。然而队内都清楚,鬼王不会无动于衷,无限城一战迫在眉睫。杏寿郎的想法却和緑的初衷背道而驰。她定定地望着他,沉着地说:“我想独自提前到极乐教,通过上弦贰接触无惨,也许这一战根本就不会爆发。”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冒险。通过上弦贰去见鬼王,存在几个未知的风险:首先,它真的会让你见到吗?如果它有逆反心,这就是超越鬼王的好机会;就算它没有,大可以抢了你的筹码去献给鬼王。其次,假设见到了鬼王,但凡上弦在场,得知了你的全部条件,它们不可能坐视不管。无论如何,一触及到鬼的存亡,你的处境都会很危险!”或者说是死路一条,杏寿郎欲言又止。
“其实,要是可以的话,你更想把鬼全部消灭吧?所以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机会。”緑看透了炼狱的真实意图。
“当然,这也在我的考量范围之内。”
“你说的,我并非没想到,可是这样一来……”不就一定会有人牺牲吗?緑清楚,炼狱本就是主战派,能在此冥思苦想也是为了保她生机。他理解了她的顾虑,严肃地提醒:“緑,人和鬼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知道你实际上期望的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可实话实说,我不完全相信鬼王会听从我们的条件。最起码,要避免鬼杀队陷入最被动的情况啊。”
“……杏寿郎,要是我们永无止境地厮杀下去,没有解脱之日,结果还是一样,不管怎么豁出性命去战斗,都不能将邪恶清除,悲剧和苦难也不会消失。你会怨恨吗?”
“恨什么?”
“……不知道。就是突发奇想,鬼杀队的历史是猎杀的历史,人类的历史是战争的历史,某种影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退去过……当我在胡言乱语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不要介意。”
“可是人类的历史也是‘希望’的历史。只要‘希望’不死,我都要站在它那边,哪怕明天遥不可及,也要为眼前的人,和看不见的人,还有我们自己,一直抗争,一直战斗。怨恨也罢,失意也好,我都不怕,怕只怕心死如灰,再起不能。”
他的言辞凛然,眸光却温和明亮,望向她,又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光蕴含的信念像古寺里供奉千年的大佛微闪的金影,会穿透时间,也会一次又一次涤荡她的心。她终于领悟到了情起之源,又为何一往而深。于是心头一热,无意识摸了摸脖颈,澎湃的热意在血管扩散,弥漫到全身。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办吧。”緑被说服,赶忙将视线从他收紧的薄唇上撇开,按压刚萌动的一点歪念,捻起第二张纸,“现在我们补完已知的全部情报,想想到时如何开展计划吧。猗窝座和上弦六兄妹死了,不知道它们的位置会不会有替补?现在能知道只有四位上弦的情报。嗯?天啊,你和上弦壹、肆、伍都交手过!再算上上弦叁,真不知道该说你是特别走运还是特别倒霉,要是没多几条命都扛不下来……刚好我遇见的是上弦贰。现在最大的未知,还是那座城。”
“嗯,那座城地形庞杂多变,变数太多。”
“不是完全没有规律,无限城有一个中心,我猜是一个弹琵琶的女鬼所在的位置,整座城是由她操纵的。离中心越远的地方转动越慢,你有感觉到过吗?我曾经去过一个地方,就是大概隔一会逆时针转动一圈,想来她的精力和注意力也是有限的。有一次她死了,无限城就塌掉了,我们都被扔到另外一个地方……也不是主公家的山,像是在银座。”
“有一个负责调度的中心,那上弦所在之地都是它们的主场,占尽地利了啊。”炼狱若有所思道。
緑继续说:“要把损失降到最小的话,我就得尽快接触到无惨,越早越好,最好便是它接受了条件,带着无限城撤退。要是失败了,我们首当解决的就是琵琶女,其次是无惨。就算我还没接触到无惨,我们一样要先解决琵琶女,扭转掉他们的地利。不过,其他上弦……”
“鬼杀队会被上弦分散击垮,这是鬼的策略。它们本身都常竞争,不喜合作,倾向于单打独斗。要是如你所说,无限城由琵琶女控制,那除非包括她在内的上弦死了,不然我猜不会有柱能见到无惨,我们都会被隔开。”炼狱说着,拿起一打白纸卷成筒,一张张抽开,“无惨不好战,肯定会选择待在最安全的地方,让它的上弦一层层地挡在外面,直到耗死所有人。”
“不管见不见得到无惨,都只能逐一击破上弦吗?效率太低了。”緑叹气道。
盯着直筒中心的炼狱缓缓抬首:“……不,还有一种理想的办法:说服琵琶女帮你见到鬼王,这是一条捷径。她对鬼和对你都有特殊的重要性。要是你在见到鬼王之前,她就死了的话,和鬼王谈判的难度可能更大!照你说,琵琶女死后无限城会坍塌,人和鬼都会被送回现世,且不论会掉在什么地方、还能不能再见到无惨,它是否处于能和你对话的状态也是关键。”
緑回忆起首次见到无惨,便是它在银座被众人围剿,承认道:“的确,只怕根本说不上什么。时间和地点必须要合适,不然就功亏一篑了。所以选在无限城作战时谈判,不可控的风险更大啊,难以预料下一刻会变成什么局势。”
“既然都要冒险,我坚持要在无限城作战时谈。”炼狱双手抱臂,蹙起的剑眉像微微出鞘的刀刃,目光厚重得像城墙,显示出在这个问题上不容回旋的强硬。緑认输似地闭眼捏紧鼻梁,舒缓疲乏。“知道了。”她说,“如果我们在无限城被分开了就没办法了,我会见机行事的。没有分开的话……”
“你只需要走好你的路,我会尽我所能掩护你。你要一往无前,该跑则跑,不能回头!”炼狱斩钉截铁地说。緑一怔,这次无法任性地说出更天真轻率的话,头顶顿时有压力沉甸甸地砸下来,脖子骨都僵住了,挺直的脊背稍有松懈就会被压折。她有了必须要成功的实感。
她太熟悉他此时的表情——是视死如归的冷静,自己大概也是差不多的神情。断了对话的时间一片肃穆空白。人有时真是奇怪,緑思忖,极度专注地凝视一点、为此豁出一切,才有应对和处理“不可能”的勇气和坚韧,哪怕这份破釜沉舟的决意也许与某些初衷相悖。她最后提起炼狱的笔,蘸了蘸快发干的墨汁,用手掌捋平白纸卷起的边缘,边书写边顺进下一个话题:
“那么,我们来拟和琵琶女、无惨的说辞吧。”
炼狱在那瞬间从她身上看到了陌生的锐利,垂下的睫毛也难以抵挡狼一般的眼神。
(二)
虚空中撕开的裂缝是无尽的楼宇深渊,狂风在耳侧呼啸,下坠的身体翻转之间,萤火般明灯令人眼花缭乱。广袤的领域内高塔林立,密密麻麻如黑暗森林。
緑并非初次来到无限城,可是第三次从高处向这片无中生有的空间里下坠,她险些就要动摇:因为她从未以这个视角直观地感受到,能找到无惨的概率,低得令人绝望。
不够幸运的剑士会直接摔死。一张满是獠牙的巨口如鲸鱼出水般向明日緑咬来,要将她一口吞没。她正愁不知怎么缓冲降落,翻身拔刀插进庞大的下颚里,双脚勉强踩着异形鬼的下巴,背对地面沿着颈部鳞片一路划拉而下,连连倒退,最终落地的同时也将它的半个头劈裂成两半,喷溅而出的鬼血瞬间浇透了半边身子。
耻辱的惨叫回荡在城内,声震到众人头晕耳鸣。在裂痕弥合时,它朝她伸出变形的前腿,跌跌撞撞追杀过去。明日緑无意与之缠斗,在鬼反应过来前就逃之夭夭。她跳进最近的走廊,开门钻进相对狭小的室内,趁着尾随的追兵被堵在木门处,再从窗户跳出去。谁料纵身一跃后,原本下方可以着陆的瓦片斜屋顶竟越来越远。两根凭空出现的擎天木柱上下夹击,自由落体状态下根本防不胜防。心脏几乎停滞,刹那间,一股外力从背后袭来,她被撞到了更远的地方,借着屋顶斜坡缓冲后差点一头栽到地上。转身再瞧,率先追上的鬼却被严丝合缝的木柱倾轧,闷声碾碎成渣了。
短短三四分钟,死神有四五次机会抓住她。现在多喘口气都是奢侈的,緑紧张地摸腰包确认,还好,里面的东西形状完整。一声“谢谢”来不及对刚刚冒险扑来救她的甘露寺说,重新从左右袭来的木柱分隔开了她们。她们各自本能地躲避,仓促中就此别过。緑又从屋檐跳进走廊上,随意钻进某间小房间,总算避开了木柱的纠缠。
无惨会在哪?现在简直是瞎子一通乱摸的状态。据主公的预言,它会在一个满月夜出现。緑和炼狱专程偷偷在产屋敷家的山腰上连续潜伏了多夜,只为了最快赶到现场,却仍错过了靠近无惨的时机。脚下大门豁然洞开,等緑反应过来和炼狱掉进的不是同一扇,他已从视野中消失,而她也坠入另一处深渊。
不知炼狱的情况如何,总之当下得先去找琵琶女。可是,琵琶女在哪呢?在一晃而过的印象里,她似乎是坐在中庭里弹奏。来不及细想,这间屋子竟然自动旋转起来!似乎是存心要她甩出去,慌忙护紧腰包的緑不敌离心力,被狠狠丢出房间,摔在了户外的回廊。虽然还没见到鸣女,可她已经开始讨厌这鬼了!有本事倒是立马现身啊,她咬牙切齿地要爬起来,身下的回廊高速向下滑动。数不清的回廊悬空交错,没有扶手,贸然起身都十分危险。
緑灵光一闪,能掌控如此庞杂的空间的鬼,本体也许战斗力不强,所以重重障碍就是自我保护的手段。环境越是阻挠她靠近哪,哪就是鸣女所在之地。在回廊上逆行是不可能的,正当此时,一大群恶鬼天降助力。它们自上而下,在回廊向下攀爬追逐,要来扑食廊上的人类。緑直面这群饿鬼,奋力一跃,连连踩着它们的背和肩向上跳跃飞奔。獠牙和利爪擦过袴脚或羽织,沦为她足下的台阶,却抓不住这个矫捷的人影,直到最后被她冲进了某处楼阁的阳台。她爬到屋顶,站在顶端纵览无限城全貌。
“……太大了,都望不到头,也找不到琵琶女。”风吹过汗津津的额头,緑茫然四顾,忽在楼阁夹缝中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在百米开外的小露台上,一个黑衣女鬼拨弹琵琶,垂地的乌发结成蛛网般的脉络贴附在木墙上,宛如连接了这座城的血脉,她就是心脏。相隔百余米,女鬼猛地冲这边扭动头颅,青丝拂面,朱唇紧抿,捏拨子的手腕轻震。緑的脑袋好像被拍了一下,再抬头时,身已不在屋顶。
“明日?”
緑抓着刀迷惘环视,眼前已变成宽阔的房间,四周摆满了黑色、红色、白色和黄色的素陶坯。见到其中两张熟面孔,她不禁有些惊喜:“伊黑!义勇!这里是……”
“不知道,我们也就比你早到了几秒。”伊黑慎重地观察,并没有发现端倪。緑忽地暗自懊恼,虽然知道靠近鸣女没那么容易,但这一丢更不知道要怎么找到她了,姑且只能边走边打算。义勇找到了出口,拉门而出,是另一间找不到地方下脚的房间。各色碎陶片堆积成山,比人还高,里面夹着不成形的破壶,谁也没去碰这些不知来历的东西。
他们小心地踩踏碎片,穿过一座座陶片山,下一个房间敞亮开来,中央的高木台上摆着一尊陶壶。天花板光滑得可以倒映人影,顶上一束光源柔柔倾洒下来,刻意要给来者观赏。伊黑和义勇心不在此,持刀环着房间警惕探索周边,緑则多瞧了几眼这尊存在感强烈的壶,因为它实在是美不胜收。
赭红与竹青的釉色交织淋漓而下,像山火纠缠青山,自山头铺下,跳满了整个圆鼓鼓的表面。红釉内金辉浮烁,张扬妖冶,令人见之心惶。无限城的房间基本素净,好端端地摆一尊壶实在蹊跷。緑联想起传说中狂热的上弦伍,往壶内一瞧,光源消失了,什么也没看清。几滴冰凉的液体滴到后颈上,她一激灵持刀向后退开,仰头看,天花板幻化成一汪涟漪荡漾的漆黑水面。其中探出一只有人的四肢的鱼怪,手掌撑在水面上,水珠沿着宽大的尖牙齿缝滴下,凸鱼目凝视着他们。
三人与怪物颠倒着面面相觑。鱼唇稍动,他们紧张兮兮地要防御,却料不到它只是极快地伸出长舌头卷走了壶,“扑咚”沉进了水里。
“搞什么?”伊黑嘀咕。涟漪尚未平复,突然三根湿乎乎的长舌突击,卷住他们的上身,义勇侥幸先劈断舌头,緑和伊黑来不及抬臂就被缠住拖进天花板里。破水而入的那一刻,她忍着疼睁大眼睛,唯恐错过任何猝不及防的刺杀。
天花板内深沉幽蓝,暗礁上遍布星星似的荧光,除了一同下沉的伊黑和镝丸,昏黑的水底下依稀可见众多奇形怪状的生物飘荡着。他们被虏进了龙宫。深不可测之处似乎有巨大的暗红色触手在蠕动,吸盘赛大盆,腕足壮如象;成群的利齿粘鱼游成一堵流动的墙,伺机而动;畸形的金鱼怪吐出他们,手脚并用游起来,缓缓地摆动长尾在不远处待命。取而代之它们靠近的是一条庞大的水蛇,围绕他们蜿蜒游弋,银蓝鳞片波光粼粼,恍若蛟龙。緑本就没憋足气,眨眼间“水蛇”的头猛地凑到不足二十厘米的距离,吓得她呛进一大口水,霎时乱掉了阵脚。
因为这不是一张蛇的脸,甚至不是一张符合常识的脸。人头的形状,该长眼珠的地方呲牙咧嘴,该长嘴唇的地方目眦欲裂,唇绿齿白,紫发飘扬,眸子血丝浑浊,瞳孔的澄黄幽光沁出朱红,清晰地显出遒劲的笔锋——上弦伍。玉壶打量着面前快溺死的人类,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念叨了什么,緑什么也听不见。她试图使劲挥刀自救,可脚下无凭依,厚重的水拉缓了刀路,不仅伤不到那坚硬的鳞片丝毫,反被它不耐烦地掐住了脖子。视野像被关掉了灯,掐住她的手松了劲,后领被用力向上扯拽,口鼻忽然涌入了新鲜空气。
得救了。她咳个不停,转头看清捞她的人是富冈义勇,不远处伊黑也扯开了绷带大口呼吸,一手划水,一手把缠在臂上的小白蛇镝丸高高举起。水性极佳的义勇也不过是冒险跳进天花板里、砍掉了上弦的手臂才能解救同伴,但要在水下战斗几乎不可能。此时天花板颠倒过来,成了相对的水平面,而原本的地板消失了,变成了一间庞大的环形内室,镶嵌着三四米宽的环形露台。现在看不到顶了,一道水流自下螺旋向上涌至高空,数不清纹样釉彩各异的壶随之滚动漂流,形成一道奢丽的奇景。
那起码有上百个陶壶,琳琅满目,没有一个是相同的。炼狱提供的情报几乎失效,谁也不知道那些壶里藏着怎样的血鬼术。
“这边!”义勇朝二人大吼,指着露台的方向。话音未落,深水之下的巨形触手猛地一扬,将众人抛至了半空。其中破水而出的上弦伍张开双臂划空放声大笑道:
“看到了吗?看清了吗?我的最新力作!是不是很美!我还没给别人看过呢,咻咻咻!”
“你们干嘛不回答?我刚刚特地摆出来了,应该知道是哪一个吧!”
三只落汤鸡成功落在露台上,无人回话,个个剑拔弩张,谁也不敢贸然出手。緑很快放弃了用余光寻找出口。且不论叫人看来这是当逃兵,她不信能从上弦手下溜之大吉,也不情愿走。也许和义勇、蛇柱一同对付玉壶,找到退路的可能更大些。她下意识地清了清呛过水的嗓子,立即吸引了玉壶的目光。灯泡似的眼珠子定定地亮着,却只有一阵微风尴尬地路过了这一片沉默。缠在巨型触手上的玉壶不知从哪掏出来了那尊壶,一面欣赏一面抱怨:“为什么配给我的都是土包子啊!没点艺术感的乡巴佬!嘁,想来你们鬼杀队的水准也都这样了。”
“很好看。”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说这话的人身上,她吸了吸鼻子接着说,“你的壶,很好看啊。”緑想知道顺着鬼的话说会发展成什么样。玉壶近乎嚎叫地亢奋大喊:“有点眼光!在下是上弦伍玉壶!阁下请告诉我名字!”
“名字是明日緑。”她不想表明时柱的身份,为此特意换了件旧制服。若是被鸣女确认为柱,恐怕靠近她和无惨的难度更大。
“明日小姐,能否告诉我,你觉得好在哪里?”它殷切地询问。緑支支吾吾回答:“颜色、呃,颜色很特别!”
“噢?特别在哪里?”
緑要被问倒了,无比希望自己多少有点鉴赏的本领,或者嘴皮子再伶俐点,因为伊黑正悄悄绕到触手另外一端,尝试靠近上弦。“像火,山上的野火、就是像那个什么什么、伊豆那边!大室山的烧山祭!大火从山顶上哗啦啦烧下来,啊——那可真是壮观——”她根本没亲眼见过烧山祭,不过是复述了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描述。谁知玉壶居然像被点燃了引信似的,浑身微颤,长尾激动地狂抽在触手上,噼啪作响,喉咙发出了破音:“就是这个!就是野火!你看出来了!噢是不是特别美妙!我特别得意这次的调色!是用了——”
“蛇之呼吸——叁之型·巢绞!”宽阔的刃弧收紧,从四面八方绞杀上弦,不出所料失败了。湿溜溜的玉壶歪着腰一滑,就从巨蟒的“利齿”里闪了出来,顺势将长尾狠狠向伊黑甩去,以此作为警告:“别擅自打断别人说话!”
伊黑躲开了,紧接追杀上去的是义勇的“玖之型·水流飞沫·乱”。在奇滑无比、鲜少落脚点的触手表面能够展开精密进攻的,也就只有水之呼吸的最权威使用者了。他咬准每一次时机,试图用每一刀撬出一丝破绽。然而玉壶能一次次回挡或反攻,竟有种鱼在激流中勇进的观感。它忽然扔出一个蛸斑纹壶,把巨型章鱼收进壶内,失去了落脚点的二人又掉进水里,它转头就去对付緑。
这里根本不适合战斗,可出路在哪里呢?四周是封闭的,相当于被困在井内了,不是溺死就是被玩死。
如果没有出口,就要制造出口,从上弦五的主场转移出去,方能反击,伊黑有了主意,但必须要提示同伴配合。“明日!”他拼命踩水,笨拙地划动四肢,不停地吃水,“靠墙!靠墙!”成群的利齿粘鱼从下向他们涌来,怕是即将沦为美餐。义勇决不允许如此狼狈的死法发生。他尽可能地高抬双臂,用尽全力朝下深深斩击,将不完整的“捌之型·泷壶”劈出了鱼雷之势。池面顷刻炸出猩红,水柱得以凭借反作用力空翻脱困。
来不及自保的伊黑,被刃波轰飞到了露台上,一脑门撞上墙,恨不得想先大骂义勇混蛋,在把队友跟鱼合一块乱砍前居然连声提醒都没有。他甩开掉在身上的粘鱼,揉着额头起身要去帮明日。只是一找到她,伊黑的眉头就难以置信地皱起来,胸中那股想呐喊“搞毛线”的冲动再也压抑不住了。
那位姑奶奶在正对面的露台,背靠墙和缠在露台边的它聊得热火朝天。
我说的“靠墙”不是这个意思!伊黑想掐自己的人中。
“我想知道更多这个壶的事情!”
“你分明不是真心想知道!就是在拖延时间!当我是傻子吗——”
“说了又会怎样!我就是想知道这么漂亮的壶是怎么诞生的!都要死了还不让我多问!”
“你说大实话也改变不了必死的结局!做惯了精细的九谷烧,偶尔换换新感觉也不错!一窑每次只能烧一只,烧了五十窑就属这个最好,我可是一点点从细微的火焰温度差里找到最感动的颜色和质感,当然好了!”玉壶到底没忍住炫耀。
“另外四十九个呢?”
“都砸了。”
“好魄力!你的爱好怪有意思的。”緑皮笑肉不笑地盛赞。玉壶气呼呼纠正她:“不是爱好是‘道’!是在下的‘道’!”
“又来了,我最烦男人动不动扯什么道啊道的,啊话说你不算男人了吧?我是个外行,刚说到烧制调温,这种带有不同颜色的壶是要烧两次吗?”
“哪止两次啊,跟有田烧、九谷烧的金彩还不一样啦,是在下的独门秘——”
“明日!你跟它废话什么!”伊黑怒不可遏吼道。事到如今,进攻和发飙没有区别,只要能吸引玉壶注意即可。
“乡巴佬不懂艺术就做个哑巴!”玉壶如梦初醒,反手朝他和义勇抛去几只白壶。壶口咕咚冒出了许多大泡泡,轻盈地飞向双柱,在与刀相触时诡异地将其黏糊糊地吸收进去,无法破碎或把刀拽回。泡泡将义勇团到里面,任凭其挣扎,仍轻飘飘地升向高空。
它知道不该再和人多说了,却有一丝依依不舍。再回过头去,对上了她安静得有些惊悚的微笑,连玉壶也不免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人,该不会其实是个疯子吧?”
这就是鬼王的同类,要和“这种人”交易,真的……能成吗?或者说,真的对吗?疑虑、杂思与战斗的压力逼得緑破绽百出。突然,某个新点子滚进脑海里:“为什么不能去稍微多了解了解上弦呢?”好奇心毕竟是压力的天敌,高压的土壤上萌生出略微荒诞的探知欲,她换上一种更新的眼光看待玉壶,不惜缠着它问个没完。
鬼也有热爱之物啊,一面专注地热爱,一面能够暴虐到忽视其他。
白壶连同泡泡一起向緑飞来了,她并不抵挡,反而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迎面而上。她躲开飘过来的泡泡,双手交叠举过头顶,钻进了白壶里,像水滴进河中消失不见。
玉壶尚且未从错愕中反应过来,破碎声响彻内室,一只花草纹彩壶碎成了几瓣。站在碎片边的伊黑的长发滴着水,虎视眈眈。他从百壶之流上抢了一只壶砸了个稀巴烂。它彻底气昏了头,叫嚣着要让他的下场比壶更惨。“神之手”挥出去的一拳迅疾如电,没打中人,扎扎实实地砸中了墙。刹那间,以拳为核心,断裂的脉络铺开,高墙倾圯裂化成万千条甩尾挤攒的利齿毒鱼!奇特的倾盆大“雨”吞掉了所有人,势不可挡的洪流一跃成瀑布,奔腾着坠向无限城更深远的地方。
虽然緑清楚钻进白壶是步险棋,但壶内的情形仍远超想象。最初,她感觉好像滑进了一条不见五指的隧道,溜了一会后,咕咚滚进一处软绵又实在的地方。
手掌按压到的触感告诉她,这里是沙滩。
原以为玉壶能够在多个壶之间穿梭,是因为壶本身也是传送道具,可壶内居然别有洞天吗?緑没能顺利从某个壶钻出来,但来路遁影无形,只得抹额叹息,想想倒不是头一回“见鬼了”。她顺着沙滩向前走去,一路涌上来拍打脚背的,不是潮水,而是不知名的艳丽鲜花。白沙滩与花海形成了鲜明的分割线,天地亦是如此,橘黄天空与散发青光的高山像是用两大块不规则的拼图硬拼起来的。她踩到一个硬邦邦的小尖角,挖出来是一个大海螺。海螺开始吐泡泡,她立刻把它扔回去。
几只大泡泡随风飘过来,緑忙避开,便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矮子站在花海边吹海螺壳,吹出比脑袋更大的泡泡。补丁破烂的粗布褂子盖不住苍白的细腕,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他的脸。那人鼓足气将泡泡吹得比人还大,然后拿着海螺钻进去,往远山飞去了。緑无处可去,莫名想要跟上他。她发现那些泡泡的表面居然不会一触即碎,像一层坚韧的膜。她进不去,于是趴在一只大泡泡上,抱紧它一起飞向青山之巅。
那人站在泡泡里,踌躇满志地扫视下方,如同国王巡视疆土,兴奋地自言自语。緑隐约觉得他的声音很耳熟,没错,是像玉壶,不过声线更稚嫩。
“我可以越过高山,也可以穿越波涛~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去往无人抵达的境界,直到太阳出生的地方~”
他在唱不押韵的歌谣,歌声走调难听,毫无技巧,却充满单纯质朴的喜悦。他为这个奇怪的小世界高歌,歌唱鱼本该长蛙腿和翅膀,赞美乌贼的触手,赞美捏泥巴的乐趣,赞美最舒服的和谐。緑向下望去,花海是活的,不断披换艳丽的颜色和图案,涌动飘移。天上有长翅膀的海鱼和他们并肩,山顶上跑来一群载歌载舞的小鱼来迎接那人。緑身下的泡泡突然翻动,把她颠了下去。緑被柔软的花海接住了,躺在一大片卷曲的红花瓣上,花瓣合拢将她捧住。群芳凑过来,为首的是花蕊里的一张雌雄莫辨的人脸。人脸问她:“如何?”
“什么如何?”緑莫名其妙,“这地方怎么出去啊?”
“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地方如何?”
“呃,不错。”
“我们也觉着好,这是一个死者的世界。”
“现在我要走了,出去要怎么走?”
“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
“是你先问我的,我已经回答你了。”緑说。花蕊们嗤笑着,拿她取乐。不耐烦的緑滑动刀柄,露出一节钢刃:“别浪费时间。”花们不懂被威胁应该恐惧或生气,好奇地展开花瓣连人带刀摸来摸去,评头论足:“这是什么?不好看。这是什么?不好看。欸!这个好。”
它们裹住日轮刀拔出鞘,试图抢走,嬉闹道:“正好天上差个月牙儿!这个可以做我们的月牙儿,蓝绿蓝绿镶嵌在天上很合适,咻咻咻!”
“跟山的颜色也呼应了!”一朵小花补充说。“呐——呐。”其他花儿们挤来挤去表示赞同。
“别闹了!还给我!不然把你们都削了!”緑抓住刀柄和它们拔河。“咻咻,不要,给我们更好,咻咻。”它们发出魔性的笑声,戏弄外来的人类。一朵山茶突然阴森地说:“我瞧你也不够好,大伙快看呐,你们不觉得她少了点什么吗?”
花群边和她抢刀边热烈讨论,围绕緑挤眉弄眼,最后得出一致结论:她起码得有一条尾巴,并且躯干太“单调”了,需要做一些“装饰”。緑想起炼狱曾说过玉壶的人体作品,立马起了层鸡皮疙瘩,使劲拔回刀,拨开芭蕉叶似的大花瓣,从一朵跳到下面另外一朵逃跑。花们嬉笑扭动阻拦,花声鼎沸:“我们的主人是最懂美的!告诉主人去!告诉主人去!”
脚底沾到地,传来“嘎吱嘎吱”的脆响。她跑了一会才发现遍地是陈年旧骸。那些骨骸混在一起,粗略辨去有大型鱼类的、走兽的,也有不少疑似人类的。直到不小心踩到一个圆滚滚的人类头盖骨,狠狠崴到了左脚,倒是不必再疑心了。盎然生机从被遗忘的死亡里汲取养分,人面花长在厚厚的旧骸上,长得比房舍还高,用缤纷的色彩盖着业已干透脆化的血骨。再听到那些甜腻妖调的声音,緑的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恶心,只盼快快离开。
“你走不了的,走不了的。”它们的声音迅速地追上来,密林里的暗影团团将她包围,挡住去路和视线。它们歌唱道:“请去死吧,以艺术之名。”
忽然,她听见被遮蔽的天空传来号角般的低沉鸣叫,緑二话不说,抓住其中一株花向上攀爬,不管不顾地踩它们的脸,无视拍打在身上的叶片和花瓣。待突破了重围,她向高空伸出双手,下一刻便勾住狂风,在花们仓皇的尖叫里飞离了大地。
那风其实是一头现实里不存在的巨兽,形如白鲲,翼如大鹏。她环抱它的尾鳍上的小尖,眼看离青山越来越近。青山上寸草不生,浑然是一整块被鬼斧神工削砍过的翠玉,蕴着冷峻的青光。临到尽头,它却转了个大弯,贴着峭壁笔直地仰冲上天。挂在尾鳍尖上的緑吓得魂飞魄散,睁不开眼,生怕手软就松开了它。湿透的衣裤经寒风一吹,贴在皮肤上冻得她咬死牙关方能不哆嗦。等到能够小心地睁开一条缝时,它已飞到了与云并肩处。
橘色的黄昏过渡为暮色,银河在鳞片似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它飞向紫霞的漩涡,向中心的空洞俯冲。緑再也抱不动它了,也随之掉进梦幻的云霭,在群星旋转的目光里直直坠落。风在耳畔长啸,隐约听到不知来自哪里的含糊感叹。云团碰撞出撕裂天空的闪电,她在巨大的不安里选择握紧刀柄,好在电龙直冲过来时,本能又徒劳地完成抽刀一劈。白光盖过了视野里的一切,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但落在感叹后面的幽幽低语在最后一刻钻进了耳朵:
“多么美丽的世界啊……”
(三)
——我……被斩首了……
上弦伍微微咧开嘴,死也不愿意相信。它本打算抛出紫霞壶内的白鲲一口吞吃缠斗不休的蛇柱,用它嘴里极高腐蚀性的酸液消化掉人类,可壶口突然窜出一道蓝光刺向胸膛。那个刺客竟然是从紫霞壶里出来的!胸前受袭的破绽被挣脱出泡泡的义勇抓住,他果断下了最致命一击,抹平了它的脖颈。
翻滚的视野明明白白地看清无首的侧影,长久地凝视他者死亡的鬼,第一次凝视自身的死亡。这种感觉真奇怪,好像那是别人。它的怒气在看到那具完美的身体有了瑕疵后被惊奇取代:“我把这身子做得实在太好了!换个角度看也好看!而且虽然失去了一颗美丽的头颅,可是这份残缺成了惹人遐想的留白……要是别人看到了它,会想给它安一个什么样的头呢?如果重新做一个,我能做得更好吗?啊!我留下了一个这么精彩的谜题!永远没有答案的谜题!可恶可恶可恶!又有点爽是怎么回事,超~有趣啊,咻咻咻……”
它在自己身上看到了艺术的终点,曾经骄傲地以为在自己面前延伸的是无限的灵感,原来这个“无限”是自己吗?粉碎中的头颅再也做不出欣喜或憾恨的表情,“扑通”掉进瀑布下方的水里,骨烬随水流逝了。水似乎也是血鬼术的一部分,玉壶死了,因此滚滚瀑布眨眼的功夫枯竭殆尽。落水的三人不一会就愣在干涸的走道上,緑立即推了他们两个一把:“低头!快跑!”上百个独一无二的壶失去水流的托举,相继摔下来,在地上开出无数锋利的陶片花,持续了一阵脆烈的哀鸣。
三个幸存者丢下一片狼藉迅速撤退,他们并不觉得摧毁了什么,只是有些庆幸活着。他们找到一间房间稍作整顿,交换用着随身的一点止血粉或紫藤花解毒剂,相互帮忙绑扎绑带。向来对义勇不对付的伊黑难得友好地帮他往后背浇药粉,义勇把长发拨到前面,老实巴交地说:“止不住的话就别浪费了,拿火烫一烫算了。”
“白痴吗你!”伊黑惊掉下巴,傲娇地说,“虽然我挺想试试的,但要是把你烫过头,拖了我们后腿,可就亏大了。”
义勇居然流露出了一丝感动。緑无语又怜悯地瞟了他一眼,问道:“你们经历了啥?一起打了一架,好像关系变好了啊。”
“马马虎虎吧。”伊黑说得模棱两可,可镝丸经过义勇肩头,慢慢滑向了伊黑。各人收拾得七七八八了,唯独緑的脚踝没人敢动,包括她自己。“脱臼了,有骨折吗?”伊黑问。緑谨慎地观察,隔着布条轻轻触碰,直冒冷汗:“不知道,好像还没肿,就是好疼。”
“得快点把骨头复位,然后固定,冰敷静养。”义勇说完便意识到不切实际,首先他们都不会复位,固定好办,但静养是不可能的。緑略羞愧地低下头不做声,为这伤受得很不应当,如果是被鬼弄伤的,反而无所谓。义勇从别处残垣断壁上抽了根木条掰断,拿给緑凑合用。三个人所有绷带都用得差不多了,她撕掉一截羽织绑成简易夹板,聊胜于无。
“好了,先走吧。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不能见不到无惨的影啊。”她扶墙起身,伊黑和义勇打头阵刚踏出门,房间轰然作响,木柱断裂,墙体之间在摩擦。整个房间和緑都不见了,仅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他们的呼唤和风在黑漆漆的宽井里飘荡,无人回应。
房间在向上飙升,緑双手抵住墙,沉甸甸的超重感让心脏很难受,目前能做的只有缩在角落里大声咒骂该死的无限城。坐不稳站不起,她索性躺在榻榻米上闭目养神,想那个女鬼只需轻轻拨弦,就能让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如果她能根据无限城的脉动节奏找到她就好了,就像从血管溯源到心脏一样。放空大脑的片刻,周遭的晃动停止了,一阵淡淡的花草香轻轻抚上脸颊。睁开眼,头上倒垂下两片宽大蝶翅,一张清秀的面庞像蝙蝠一样倒立着。
“摩西摩西——緑小姐真有闲情逸致啊,在这也能睡着吗?”蝴蝶忍俯身道,“你的脚脱臼了。”
“嗯,崴到了。”
“这样处理可不行啊,你应该没再乱动吧?”忍解开脚踝上的木条,脱掉鞋,双手握住了她的左脚。“没、咦?噫——”奶猫似的尖叫还没从緑的嗓子眼里挤完,忍手法娴熟地扭转抻拉,就把关节复位完毕。
“好了?”
“哪有那么快!你至少要好好待着不要再动,最好能冰敷……唉,在这种地方。”忍习惯性嘱咐完,忽然欲言又止。緑心急地晃了晃伤脚:“我觉得没刚才疼了,就这样吧。”
忍不准她瞎动,也不想劝她放弃,走到这里的剑士,会有几个想走回头路?在帮她用布条缠紧做成临时护踝时,緑盯了她半晌,突兀地开口道:“忍,我要结婚了。”
她愣了半拍,想起传言,心不在焉地祝贺:“啊,唔……恭喜你们。”
“我可以请你在婚礼那天陪着我吗?作为娘家的姐妹。”
“为什么是我?”
“这还用问吗?你救了我好几次啊。”
“……我只是尽了医生的本分。绑好了。”忍故作冷淡地回答,并非不想参加,只是她不想留下今晚之后的约定。她要断绝后路,“轻装上阵”。
“那我家人的席位就全空了,一个人都没有。”緑被她拉着站起来,遗憾地苦笑道,“你是哪一年生的?”
“明治二十七年(1894)。”
“这样啊,果然我是姐姐啊!我是明治二十五年的。小忍就算是我的妹妹啦。”緑爽朗地拍胸脯道。姐姐、妹妹,忍此刻听到这些词,像有一只手把心脏攥出了苦汁。她走快几步,不愿被看到抽搐的嘴角,可声音出卖了她:“我才不要呢……”
緑并不放在心上,笑道:“拒绝不算数,就这么说定了。”她们出了房间走上一条悬空栈道,远方战火亮如白昼,交错的廊桥栈道条条都指向“死”,这边却静悄悄的,所以忍的声音格外清晰:“那你走吧,还有明天的人不该在这里,去找出口吧。”
“你要活下来。”她平静地说,目光落在她的左脚上,“那个杀上弦贰的约定,不算数了。”
“不,我们都是一样的,要么一起有明天,要么都没有。”
一边是斩首童磨的约定,一边是寻找无惨,緑不愿把它们视为二选一的问题,她满心只装着一条路。进入楼阁里的路况变得复杂,緑明显感受到了忍的焦躁,她想尽快找到童磨,而緑也不能拉上她去见无惨。她们心事重重地同行了一段,直到在一条分岔的走廊前,忍率先开口:“分开走吧。”
緑不强求继续同路,请求道:“要是你见到了上弦贰,一定让鎹鸦来找我,反过来我也会这样做的。”忍答应了,緑先行一步。忍鬼使神差望去,她的步伐左脚轻、右脚重,轻微摇晃着扶刀前进,背影确有几分像香奈惠。
做我的姐姐吗?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姐姐,她狠心吹灭差点燃烧起来的、对自己的哀怜和希望,义无反顾地朝前走去,再也不回头。
(四)
緑呼来鎹鸦冈,揭去它身上的监视符纸,试着将符纸贴在身上,发现它不能共享到其他视域,便撕碎了。她捋了捋它的羽毛:“冈,找到无惨或鸣女,带我见到它们。”
当鬼杀队的指令和我想让你做的事情相悖,你要听我的,人和鸟曾经约定过。
独行的路上,她又想起不久前和炼狱谈论无惨。他曾经问她:“你认为,鬼舞辻无惨是个怎样的人?”
“我对他的了解,就是从不以固定的面目示人,坚持不懈地制造新鬼,却不事权术……用人类的身份藏了多年,据炭治郎君的报告,他的身边甚至有人类家属陪伴。从来都是派十二鬼月出现,唯独对祢豆子,他每次是亲自来的,而且每次都是要先见主公,同时打算将鬼杀队连根拔起。”
“啊。”
“怎么了?”
“我上次问过父亲,炎柱笔记里被撕掉内容是什么。你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日柱吗?传说中最强的剑士,他曾经将无惨斩成碎片,但也未能彻底消灭他,多年后无惨又现世了。日柱活到八十,最后被杀了。他能活到高寿,期间居然没有遭到鬼王的报复?要么日柱真的太强了,怎么也杀不掉,要么鬼王没有枭雄的胆量,不敢再挑战。我倾向于后者,鬼王若铁了心要除后患,有的是手段吧?毕竟日柱只是血肉凡躯。”
“唔,谨慎、自保,但不会把最重要的事物交给旁人。他对手下的信任,不足以战胜他的谨慎——他没那么信任它们,说不定,也没那么在乎它们。”
“不仅如此,主公有一个猜测:无惨死后,所有的鬼也会跟着死。如果这是真的,足见鬼王根本不在乎其他鬼,甚至不允许谁能在他死后继续活着。最重要的只有他自己。”
“当做了工具。”
如果无惨只是把同类当成工具,那么对緑来说事情好办多了。可是,跟这样极度自我中心的对象谈判,她总感觉无论如何构想都达不到万全,无论怎么设想都不能穷尽。思虑像一座沉重的摆钟,久久地压在心上。无形的摆锤摇晃着,摇晃着,伴随她逐渐走近暴虐的乐音,在第二次与鸣女的交锋中恒定地摆动,在她落败于鬼的弦音时愤怒地鸣响。她全心全意地思考和揣摩鬼王的一切,以至于鸣女把她和狯岳、善逸一起打包扔给新任上弦六时,她也仅仅震惊一瞬就接受了现实:新任上弦六是穿着学生制服的正熙。
它的战场是书籍的迷宫,当雷呼兄弟斩落其首级时,它仍未从一场“众生同一”的梦中苏醒。成千上万的大部头从架子上倾倒,相遇片刻的三人转眼又分散了。緑不能有一丝一毫疲惫的念头,因为这会立刻吸走意志的力量。她第三次找到了鸣女,这一次将日轮刀嵌进了女鬼颈间的骨肉。
她把握的度极其适中,既不深一分也不浅一分,竭力保持沉着的音调:“无惨会得到它想要的,只要你让我见到它。”
然而她又一次失望了,因为这个在扮演命运的女鬼,第三次以狠戾的弦音将她拒之千里之外。鸣女就算赌上脖子被划断的风险,也要替鬼王守住最后一关。日轮刀挥空了,鸣女又消失不见,緑险些跪在地上。
抬起头来,看看周遭,这次传送的地方,是整个无限城里她最熟悉的一处。六根磨损的原木巨柱缄默地矗立在庙宇之下,少了森林里的阳光洒在它们身上,如同一群打定主意要共同保守秘密的守门神。她再摸了摸腰包,经过几场战斗,里面的东西被她保护得完好如初,于是她跨过门槛,走进“命运”为她挑选的地方。门后是一望无尽的莲花在向她微微摇晃,向来者致以欢迎之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