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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四回 无间战火·安魂宴    ...

  •   如今并非莲花盛开的季节,可是自然的节律却影响不到此处。緑向庙宇前进,心神空澄,步伐轻轻落在曲折栈道上,在寂静中留下单调声响,仿佛回到了汤浅的梦境,疼痛和伤势也不能困扰到她。只是这期间,仰望无限城上方深不见顶的穹顶时,她情不自禁地想念外面温润的夜风,山林和后院里怡然的虫鸣,以及每一分钟都愈加清蓝的辽阔星空。这里丝丝弥漫的雾气里永远不会升起红日,反而阴寒蚀骨,也冻掉了杂念。雾中的莲花好像无数只监视的眼睛。她往手心里连连哈气,怎么也搓不暖发红的指关节。这时曲径已成笔直大道,直通尽头的大门。

      专注地走进大殿,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伫立在尸山血河里的高大背影,黑缎袍华贵隆重,白橡发细腻光滑。殿内的原木与金箔伤痕累累,无一不提示着方才的死斗有多激烈。对方背着手转过身来,面对造型怪异的来者也不流露一丝异色——标准的鬼杀队剑士制服从上衣湿到袜子,唯一干燥的是严实包裹头脸的头巾,仅露出一对亮晶晶的杏目,连眉毛都遮住了。他将扇到一半的金折扇“唰”地收起,明知故问地笑道:“晚上好!你是一个人吗?鸣女小姐好客气啊,别处都是三五成群,偏我这来客寥寥,来的还是个忍者呀。”

      緑余光扫到他的袍角边一片红白交加的残体,刻意不去辨认他们的身份,目不转睛地锁定上弦:“你好,我是鬼杀队的明日緑,能否向你提一个请求?”

      “请说吧。”他和和气气地准备听。

      “上弦贰的血鬼术是冰吧?麻烦把这四周的墙、天花板和门都用冰封起来,这样我的同伴就进不来了。”

      童磨对这新奇的请求来了兴趣:“你想和我单独决斗?”

      “我不希望接下来的对话被无关的人打扰。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她客气地问。童磨一敲脑袋,好像在表示怎么忘了自我介绍,随即正色道:“在下乃万世极乐教的教主,童磨。明日小姐似乎有事要说?”

      “‘平心静气渡红尘,遁入空门享极乐’,对吧?”

      “你知道?”童磨惊喜了一瞬,转而理智地笑吟吟,“调查得挺仔细嘛,不过在我教,无需遁入空门也能安享极乐。因为……”他的长篇大论从緑的左耳进又从右耳出,她只想跟他稍微拉进点距离,并不想学什么玄乎的教义。滔滔不绝的解说像滚动的水车,她找不到可以打断的时机,童磨却话锋一转:“……可是小緑你单独找我,该不会只是对极乐教有兴趣吧?”

      弯弯的虹眸浮在展开的扇子上,睁开冷漠的缝睥睨对面的人类。緑问:“你忠于鬼舞辻无惨吗?童磨先生。”

      “当然,大人是我教的神,我对大人绝对忠诚。”

      “你能为他献上生命吗?”

      “万死不辞。”

      “很好,那你能够让他来见见一个能帮助他克服阳光的人吗?”

      “你?”

      “对。”

      他的笑消失了,教主的架势也荡然无存,此时是杀伐果断的上弦贰在审视她。他完全不眨眼,用沉默拖延,试图洞悉她的想法,动摇她坚强的伪装,逼迫她自行透露更多信息。然而挂了彩的落汤鸡居然好整以暇地原地坐下,驼背盘腿,持鞘扶膝,气定神闲地与之对视:“怎么说?”

      身为一名剑士,在战场上盘腿坐下,等于将首级搁在面前。这实在太有意思了,就算是骗人的花招,童磨也会为她的胆魄刮目相待,当然,如果是真的更好。他恢复了一丝客套的笑意:“说话得有依据,我才好向大人回禀啊。”

      “当然,能克服阳光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但我只跟无惨谈。”

      “是青色彼岸花?”

      “无惨会知道的,我只告诉鬼王。希望你能转告他,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因为名叫灶门祢豆子的女鬼已经不在了。”

      童磨垂眸沉思片刻,等再次抬起眼时,满脸是看好戏的兴致勃勃。金扇展开,一面扇起一阵寒风,一面划破颈上的动脉。大片的鲜血卷入裹挟着冰晶的风里,不一会塑成一面三米高的冰镜,血自白雾中向上淌凝成一张朦胧的人面。人面“睁开”双目,緑打了个寒颤,这种邪异的感觉实在不祥。她注意到冰镜后面的上弦贰低头行跪礼,便知这就是她历经千辛万苦也要见到的目标。

      鬼舞辻无惨。

      到底是太冷了还是害怕?她抓紧刀鞘,不愿被它看到手抖得停不下来。鬼王一言不发,緑尽量大声平稳地先起头:“阁下是鬼舞辻吧?谢谢您‘百忙之中’愿意见我。听闻阁下寻求克服阳光之法多年,今夜又为灶门祢豆子前来,我想有件事情有必要让您知晓。”

      血影傲慢地稍扬起下巴,緑推断这是继续说的信号:“女鬼灶门已经从世上消失了,她恢复了人类之身,处在不会被找到的地方。”

      “那又如何?今夜鬼杀队所有人都会死,我会把她找出来,再变为鬼,为我所用。”它嗤之以鼻。

      “您要怎么去沙漠找一粒砂,或者去海里找一滴水?即便把她找出来,她也未必能第二次承受住猛烈的鬼血吧?再说,要是我们都死了,她又怎么能活下来被鬼找到?”她冷静地连续反问,希望能用语言筑起围墙,将无惨赶进去,“阁下的计划已经失败了。可是我能提供一个选项,并且除了我,谁都不能让阁下克服太阳,单凭您自己也不行。阁下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今晚杀了我,就什么也得不到,包括答案。难道您愿意继续用下一个千年来思考错过了什么吗?”

      “产屋敷,又在打什么主意?”

      “您真的认为我是受了产屋敷的指示?”緑貌似谦恭的语调里满是鄙夷,“我愿助您,自然是双赢的交易。”

      “条件是?”

      “谈条件前,为什么不先看看我带来的‘答案’呢?”

      她起身拉开腰包,抽出一管玻璃小瓶,在冰镜前展示。这是一只形似沙漏的双头瓶,中间有玻璃隔断,上半部分是紫黑色液体,下半部分则是略粘稠的暗红液体。无需多看第二眼,无惨知道下半部分是鬼血。鬼血与人血最直观的区别,在于其奇特的活性。即便被抽离了本体,它依然能够像沸水,在冷冰冰的瓶子里咕咚咕咚活跃。

      “祢豆子本人已服下珠世的药,变回人类了。”提到另一个名字,无惨的面孔明显波动,产生了或许是怒气上涌的扭曲,她假装没注意。

      “仅存的鬼血都在我这,一共有三份。阁下以血为媒介制造鬼,以血为锁链压制鬼,又以血为源泉强化鬼,可见血是你们流通的钥匙,而非骨肉。何必非要得到灶门这个人?有她的精华就够了。不仅对阳光免疫,她向来不需要食人,仅靠睡眠补充体力,如果您也受她影响,往后连果腹的需求都免了,能削弱、困扰你的因素不就少之又少了吗?”

      “呈上来。”

      童磨抬起头,但緑觉得这是要她亲自送过去的意思。可她一步也未向前,把玻璃瓶甩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液体和碎渣混在一起,失去了活性,变成一滩干焦的黑迹。观望的上弦微微眯眼,无惨则震怒地波动,整张脸如涟漪荡开。

      “第一份做实验用掉了,第二份成了碎片。现在,世界上只剩下一份了。不用可惜,就算把这地上残留的收集起来也用不了,瓶子的另一半是最纯的紫藤花毒。毒或许对阁下无效,但破坏祢豆子的血是绰绰有余的。”

      “很好。”无惨强压着怒气说,恨不得把她的脑袋当成那只瓶子砸了,“你敢戏弄我第二次,就会重新学到什么是后悔。”

      “怎敢戏弄您呢?我可是很真诚的。”緑面不改色地眨了下眼,“因为独一份,所以更珍贵啊,它的地位要配得上它背负的性命。”

      “你希望它值多少条命?”无惨的语气像往常进货谈价。

      “很简单的,我的条件只有四个,对您而言件件不费吹灰之力。第一,以不流血的方式结束现在无限城的全部对战,并将鬼杀队集体送还原地;

      第二,您不得留下现存的所有鬼,至于消灭的手段是将其杀死还是变回人类,由阁下决定;

      第三,不得报复、伤害鬼杀队及其亲族,包括产屋敷家族;第四,不得制造新的鬼。当鬼杀队连续三个月监控不到鬼出没的迹象,我将送上第三份鬼血,交易的地点您来定,我会独自前往。”

      “这个过程如有任何异常,您尽管把我杀了。”她坦荡荡地张开双臂,表示自己毫无保留。她许诺会助无惨克服太阳,却没有说要助他永生,只是不用亲自动手而已。即便她不往血注入恢复人身的药,想必珠世也已经把药注射到无惨体内。

      时间自会做出判决。

      那张脸阴沉沉道:“鬼杀队豢养死士的功夫我早有见识,像你这样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我不是死士,顶多算是贪生之徒,只不过贪到连别人的命也惜。”她全心全意渴望鬼王给一个答案,预谋要付出的代价。每一刻都有人在死,她的心急已经暴露无遗。童磨应许她之前的请求,在天花板和四壁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殿内成了冰窟。身上湿透的薄队服正快速吸走热量,头发板结成铁丝,可她以为几乎要出汗了。幻觉里的汗水还未滴落,鬼王慢悠悠下了结论。

      “我不在乎。”

      镜中的魔鬼嘶嘶低语,宛如毒蛇的尖牙一点点刺入緑的头皮,“人会如何,鬼会如何,我都不在乎。我想要的东西,自会得到。不是双手奉上的礼,我不要。再者,”

      “你凭什么认为我应该服从一个卑贱弱者的要求?”血影变形膨胀,裂冰而出,半截暗红色异形人身狠攫住緑的头颅,厉声质问的同时将浊臭的腥气喷到她脸上。它的面容是层层流动咕涌的血浆,恐怖又怪异。为什么本来还能谈话,遽然一点余地都没有了?緑不解,到底是鬼王本性如此,还是它那边遭遇了什么?

      她陷入了无边的恐惧,恐慌尚未到来的后悔。

      ——这已经是空前绝后的机会!我都走了这么远,现在不穷尽办法来说服它,将来一定会追悔莫及!可是这家伙、这家伙!根本不听人话!

      “因为、这是抵达理想的最快捷径。”被按压的緑努力仰面直视它,搜索枯肠地想再挤些话来,“甚至不会对您在乎的有丝毫折损!您只是要放弃追杀不在乎的人,就能获得更从容的自由!而太阳,也会照耀到你身上!”

      她激动到最后忘记加敬语,仍不能撼动鬼王的决定。无惨冷酷地回答:“关系到多少条命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达到的途径。”

      它直指核心原因:“我信不过你。”

      “童磨。”

      “在。”

      “处理掉鬼杀队的,然后找出东西。”

      “明白!”

      緑呆滞在原地,却感到仿佛骤然失去脚下支撑,被悬吊在空中。信任的基石是空的,因为从未被搭起过。童磨爽快的话音刚落,冰镜整面爆开,血中的鬼影被打散了,怒音在空中响了一声便戛然而止。他从纷纷扬扬掉落的冰块里,与一张错愕到皮肉狰狞的脸,和一只破了皮肉、悬停在空中的拳头相觑。和她几近泣血的眼睛对上视线时,她立刻僵了一下,然后反常地干笑到哑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救了!全都是没救的东西!俩头儿都不怎么样,鬼杀队的主公是疯子,你的大人是傻子,都白痴到家了!”她喊破了音,嘴角上扬着,咬牙切齿,热泪潸然。是悲哀、郁愤、无力的泪水先将她淹没了。不是没有预料到,可真的发生时,她控制不住气得落泪。她是来和谈的,却在失败之后,积蓄的高压一触即井喷,转化成把不顺其意的人都打碎的暴戾。

      ——呵,我也是个蠢货,这下是一败涂地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这到底是输给了什么!

      她晕乎乎地抬起头,发现童磨不曾表现出幸灾乐祸,始终平静地若有所思。从她进门起,他就觉得她具有不擅诡计和煽惑的老实人气质。处心积虑,最终无法挽回地功亏一篑,这般戏剧性的结局上演在前,再一次验证了“梦幻泡影”,他几乎都要产生同情了。不过,既没有安慰她的立场,也没有嘲讽她的心情。童磨诚实地问出疑惑:“我很纳闷,你怎么能肯定我们不会出尔反尔呢?交易可不是这么做的,你们拿不出制衡鬼的东西,一点约束力都没有。我们可以不相信你的话,也可以不守信用,你对此毫无反手之力哦。”

      “不然要眼睁睁地看着更多无谓的牺牲的出现吗?我更想要大家活下去!要是有共存的可能性,就不能努力去尝试吗?香奈惠小姐所说的‘人和鬼共存’的愿景,是有可能实现的,如果双方愿意各退一步,是能够实现的!继续斗个你死我活没有任何意义,明明我们拥有选择双赢的机会。”

      “呵呵,虽然我认同你,但你的同伴可不一定,他们会认同你的作为吗?不能为死去的亲友报仇、伸张所谓的正义,对他们来说还不如去死吧?你强加于他们的善心,对他们来说多余又残忍呀,叛徒小姐。”

      “被仇恨所蒙蔽双目,连自己的生活都放弃了,是多么可悲的事情。我曾经也是如此,所以希望所有人能得到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地放弃复仇。难道我喜爱的人们,不能获得一个机会去过上另外一种人生吗?我也知道,这一切不会那么简单,可也有尝试的价值,事后他们怎么看待我,不是最重要的!”

      ——一着急就脑袋发热破罐子破摔,我还是太不成熟了。

      她渐渐冷静下来,虚虚地握住拳头。即便真相大白了,被千夫所指乃至众叛亲离的场面她都预想过,届时她不会去怨恨反悔。决定要做,就要承担后果。

      “啊,帮了他们,不被理解也无所谓吗?好可怜呀。”

      “你不也一样吗?救赎信徒,但不被人们理解,却还是在做。”

      “天啊,要是换个时机相遇,我要引你为知己了!可惜人呐,不能承受太多不该由自己负责的命运,你会被压垮的。一面为得不到理想的结果与回报而悲伤,一面体谅着他人的重荷和苦意,到头来会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呢?夹在绝望和体谅之间,被逼进死角?这点我们就不能相提并论咯,因为我是神之子,而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啊。”他半认真半戏谑地调侃。

      “……为什么要和我讲这些?”緑像被蜜蜂蜇了一口,因为他戳中了无力之处。

      “看在你是个实诚孩子的份上,也许我们能聊聊。”他又开始轻快地在倒下的信徒边踱来踱去,把血踩得吧唧吧唧响。

      “难道你也被逼入死角过?”

      “我说了,我们不一样。”他从容地回答。泪未干的琥珀色大眼睛迷离茫然,冷不丁弹出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我问你,你会屙便便吗?”

      “好粗鄙!”一时间,童磨瞪大眼睛用折扇半遮面,吃惊地打量对如厕直言不讳的女子。

      “呃……那就出恭?”

      根本就不是称呼是否文雅的问题吧,这个孩子好像从某种程度上来看脑筋不太正常。不过童磨理解她想质疑他的救赎方式,他收起浮夸表情,转换成体谅凡夫俗子的教主模式:“鬼是不需要屙便便的。”自己也用了刚嫌弃过的词,耐心得像给学生讲道理的老师。

      “因此我的信徒,不必回归自然,而是与我同在。”他按住胸膛补充,“我过得好,等于他们也过得好,这便是无忧无虑的极乐之地。刚讲的你真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那么,你懂他们吗?懂他们的喜怒哀乐吗?”

      “当然,无论大家给我多少,我都接得住呀,悲哀、愤懑、遗憾、郁邑,当然,爱憎也不在话下。完整地接纳他人,再赠予他们一个新的起点,我想这是绝大多数人都需要的吧?比如,这只顽强的小蝴蝶。”

      一只紫边薄荷色翅膀的木蝴蝶,由一只苍白的手领出黑袍之下。它像朵新摘的山茶,被放在宽大的掌心内摩挲,发夹上仍别着一两根紫色长发,从指缝间垂下。明明是他把它撷下,却说它今后可免风霜雨打。緑怔怔后退半步,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她做不出更多反应。达到巅峰的悲哀是空寂的,无声无泪。

      “你认识她吧?”童磨将它凑至鼻下,闭眼就能细嗅到淡淡的发香。

      “岂止认识……我身上不知道多少伤是她缝补好的,让我活了下来……”她嗫嚅着,抱住一边的胳膊,脚踝又发疼。

      “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她是一个……有点难交的朋友。”

      她的思绪如灵魂脱壳般,落到了某件事上。今夜她遭遇太多失败,唯独承诺,是断不可再失守的。“你,果然拿走了我的机会。”

      “什么机会?”童磨问。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杀了你,哪怕要同归于尽……”

      “嗯!可惜我还活得好好的,不过她起码是向我复仇了呢!”

      “她是我希望能重新开始生活的人之一。我知道她想复仇,但也希望今晚能有机会带她离开这里。她走不了的话我可以背她,告诉她我们会回去。”

      “要是她说‘回不去’呢?”

      “那我们就‘前进’。”

      “真感人哟,不过你不要有遗憾,她以后会很好的。”童磨掉了滴眼泪说,“而且她最后的战斗非常努力,令我感动和尊重,相信你在场的话也会有同感的。”

      “你以为这样就能算了吗?”

      “我只是好心告诉你而已,别不当回事呀。”童磨撇撇嘴,“你们对我够无礼了,我算大度的吧?”

      緑不想多费口舌了,她拔出刀,把鞘扔掉,双足分立,一副死拼的架势。童磨仍嬉皮笑脸:“不想聊啦?我没聊够呢。”与遁迹的青色彼岸花相比,掌握情报的緑要确切得多,能从她嘴里套出越多信息越好。就算她不直接透露藏匿地点,拼凑和推测这个人的性格、背景和行事风格也不失为收获,其余的可以之后再调查。他轻叹:“以为我们难得可以深入对话,但是你们头脑里的偏见实在根深蒂固。”

      “偏见?我只知道你的傲慢是事实。”放在平时緑早骂出了一箩筐话,现在她吝啬向他表达更多,也必须要更专注于战斗,手里的刀蠢蠢欲动。这杀气是童磨乐见的,金扇折叠在手心里纹丝不动,他歪头叨叨:“你是柱吧?用的是什么呼吸法?我一定能够猜出来!”

      “毕竟我的记性很好的说~而且呼吸法我算见过不少了,还有什么样的柱是我没杀过的呢?”他的双瞳从绯红流转到绛紫,映照着强劲的飓风呼啸而来,所及之处支离破碎。栈道剧烈震动,木板飞快地朝他蔓延开裂。风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吼,覆盖住童磨,要来绞断上弦的半身。他避也不避,扎稳脚跟的同时灵机一动。

      “是风之呼吸,名为‘尘旋风’的削斩?”

      两把小金扇如繁花般绽放,只见层层光华比风更快地旋舞,扇骨四两拨千斤地推刃拨风,就把飓风掐于无形,反将数十道霜风回敬过去。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立即切换思路,长刀的残影扭曲成愤怒的“晴岚风树”,骤然拔地而起,将“枯园垂雪”的霜刃雪光统统甩开,甚至在砍中某朵冰莲时,让緑顺势借力空翻。片刻间丝滑调整臂腕和呼吸节奏,狂风化为激流,于浮空中挥刀再斩,朝童磨的颅顶劈去极致的一圆。

      “刚才第三式是‘水车’吧,你不是风柱?是水柱?”

      本该裂成两半的目标站在对面的栈道悠哉扇扇子,在她背后远处发问。他早对基础的呼吸法谙熟于心。那条栈道已经烂成两截,损毁的部分也塌陷进水里,无名的残躯滚落湖中,浮起一片殷红。緑差点跟着掉进去,踩着边缘跳到另一条道上,头巾连额角和眉宇开裂,沁出的血流进右眼,左眼侧目与他隔水相视。面罩下她微微气喘,呼出的气迅速在布罩上结出一层薄霜。

      “你可以用不同的呼吸法啊,听说你们一生通常只钻研一种。你还会什么?今晚遇到了会下毒的剑士,又来了一个出其不意的剑士,如果能更有趣点就好了。”童磨笑眯眯合掌搓手,原有一瞬间想速战速决后出去收拾外面的虾兵蟹将,现在他更乐意留下来逗逗新上门的食玩。他想着取乐,她则满脑子在计算。几下交锋足以深刻感受到实力的悬殊,若不想打开封冻的冰层让别人进来支援,她就得努力活到每个下一刻。

      千算万算,生机难算。

      “再多信任我吧,緑,难道你的后背轮不到给我吗?”杏寿郎的抱怨犹在耳畔,她选择无视,并放弃期待包括杏寿郎在内的任何人来支援的想法。祢豆子的血是偷来的,她特意从自己的医疗小队那学会抽血。在炭治郎在道场集训期间,她“好心”地借房间给祢豆子睡觉,趁机快速地盗出几管血。紫藤花毒是队内通用的东西,许多人会涂抹到刀刃上减缓鬼的再生,谁都可以找蝶屋取,简便又不会惹人生疑,前期的准备工作顺利得难以置信。可是坐在睡得死沉的祢豆子前,翻开衣袖,握住白藕节似的小胳膊,扎入针管,罪恶感同时也扎进她的心上,抽掉了一些东西。

      纵使有机会,也难向任何一个人启齿“帮帮我”、“救救我”,她更需要的是一场单刀赴会的战斗,并且绝对不想有第三者出现在殿内。

      背后的汗毛集体倒竖,直觉使她鬼使神差地俯身朝侧边滚开,勉强躲开冬枝垂冰柱偷袭到要害,但免不了擦破大块皮肉。那些粗长的冰柱凿穿厚木板,挡住一侧去路。她刚闪到另一边,转头恍然以为有一群银鸟展翅迎面飞来,竟是无数锐利的莲瓣。四散的莲华不是净秽的圣花,是阴魂不散的索命镰。不管旋转挥挡多少次,都有无穷无尽的莲瓣尖啸追来,不给她一丝喘息机会,真可谓是十面埋伏。

      头巾和面罩割烂了,完全暴露出緑的脸。童磨的声音隔岸夹在风里送来:“哎呀,说起来,你今晚好像遇到了不少敌人,早就很累了吧?那我们快点结束吧!”

      眼中的通透世界几乎失灵,无法作出判断,因为她已被密不透风的杀气笼罩。有一瞬间,她感觉这堵“围墙”出现了松懈,便尝试专攻薄弱突破出去,却在飘零飞尽的莲华中,撞见悬浮的莲座上盛开了两张雪女面——寒烈的白姬。白姬们蚕眉舒展,轻吹的寒气顷刻糊住全身,冻住双脚。緑没来得及屏气,顿觉像被猛灌了烈性毒药,又像有小刀从口鼻一路划拉到肺内乱搅。

      这就是上弦贰的恐怖之处,空气中弥漫的细小冰晶是所有呼吸的克星,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一直憋气。剧痛的咳嗽打乱了她的节奏,忍不住呛出了热泪,头脑发热,快缺氧了。虹瞳在远处狞笑着、晃荡着,满溢出来的色彩抖落成浓烈压抑的彩蝶,飞过她的身侧。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容,与冷峻的冰佛重叠在一起,投下恶毒的阴影,他的嘴唇在动,说话了吗?说什么了?说我保护不了任何人,也保护不了自己吗?

      ——说我应该去死吗?

      ——到底是谁在说?

      寻常的刀法怎能奈何得了寒风?童磨思忖着,手上的动作毫不含糊,他甚至乘兴起舞。他的舞姿里没有悠然的风情,修长的四肢大开大合,或横甩披风,或抛扇旋转,神色恬静微喜,这是亲自为明日緑作前往极乐的祝祷。每一次挥扇,殿内的冻云愈加浓重,直到视野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牛奶。准备捕杀泡在“牛奶”里的人了,他在探知其中最暖热的个体时,忽然察觉到冻云异常的流速。

      流霭在翻涌,被攫取、刺破,拖出长而凌厉的白痕。简直就如同……海北友松笔下的飞龙显现真身!气势之雄浑有如万马奔腾,余波之壮阔如瀑布倒悬,青蓝鳞片细闪,绵亘的身躯蜿蜒着穿云破雾,任何迷障都不能阻挡。这股狂力游走的轨迹实在诡谲,不合常理。童磨无从判断攻势,却时刻能感觉刀尖抵喉间,随时可以刺穿,仿佛云中藏千军,金戈直指他。根本不像只跟一个人战斗。生死攸关的未知竟让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精彩!精彩!连我一个外行都叹为观止!猗窝座的眼光真不错,你要是变成鬼该多有——”

      话音未落,龙的威慑化为实攻,暴雨般袭来。她隐匿在冻云里,从四面八方来,又不知所踪。有一刻云波破散,她举刀突袭,砍中斜方肌时显身——右额淌下一道暗红血痕,左脸纵贯墨黑的锁链斑纹,眉睫挂霜,面目通红,双眸燃烧的战意迸出火星。任何浓墨重彩都涂不出比她更悍勇的凶面,借了三分神威,要斩森罗恶鬼。四时轮回,断灭鬼寿。

      ——如果换做其他十二鬼月,首级一定不保了吧。

      ——如果而已。

      童磨如是想,竟果断徒手握住卡在脖子边的刀,把它推出体外。扇刃自下而上在她身上撕开一道大裂缝,她居然紧抓刀持续和他角力。扇子划指天上的瞬间,一座冰瀑拔地凌空,隔开了他们两个。緑看清了是什么巨物将她抛到天上——雾冰·睡莲菩萨,头抵苍穹,冰肤生寒,是梦中死神的模样……在被菩萨合掌拍死前,装满弹丸的燃烧小瓶从她手中飞去。意想不到的巨响中,一朵刺眼的火莲绽放了,爆开菩萨的首级,滚烫的硝烟化掉冻云,整座大殿剧烈摇晃。

      这个疯子居然用火药炸掉了睡莲菩萨!

      緑也被冲击波炸得不见踪影。她昏了过去,直坠沉进湖底。细韧的蔓莲华把她捞出来,经冷水一通涮,她稍微恢复了神智。即便昏迷和坠落,右手始终牢牢抓紧了刀柄,和它融为一体,可她现在被反手捆束着举到童磨前,无力挣脱。她早已遍体鳞伤,童磨的状态却复原如初。

      “小姐,你需要我的救赎吗?”他在下方的栈道上吆喝。苦涩的嘴嗫嚅道:“……我需要医生。”

      伤口结冰的话,可以止血吗?她冒出荒谬的念头。不假思索地说出那句话后,头脑倒慢慢清醒了些,开始意识到自己需要什么,要做什么,并且,清楚自己不想死。

      “这样啊,只能请你普通地死去了。”

      她埋头哼哼唧唧,童磨竖起耳朵聆听,勉强听到了她含糊的念叨:“不能死的,妈妈……”

      “他说过,只要我存在一天,就是妈妈梦想的奇迹,死了,她的奇迹就没了。”

      ——现在只剩时间了,要拖延,要和他比时间。必须要活下去,活过他……

      头发上的水滴成珠帘,大片血痕被洗净,漆黑的斑纹逐渐消散,受伤的脸颊泛有冻红,与无血色的苍白部分形成鲜明对比。她缓缓抬头凝视童磨,目光里战意消退、杀气平息,宛如幽沉又咸涩的深海,和刚刚的战士判若两人。

      “有这么重要的理由,为什么不能更爱惜自己呢?”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要这么悲悯地看着我?你不应该更……瞧不起我吗?緑有点不敢相信,今晚所见的童磨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她轻哼一声:“明哲保身吗?只考虑自身生存的鬼,很难理解吧?童磨,你和无惨有区别吗?”

      “你又对我了解多少?你们自心底希望鬼绝非善类,先入为主地判了罪,如此一来,仇恨与战斗不就很正当了吗?”

      “算不上多了解,但是我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的极乐之地不存在。”耷拉下来的眼皮让琥珀瞳透出黑影,“我曾‘有幸’被你‘救赎’过,你把我吃掉了,我却没有抵达所谓的极乐之地,只是又进了一次轮回。与你永生?不存在的。”

      “啊,已经疯了吗?”他惋惜地说。

      “我死而复生,这是第四次人生,每一生,我都在和你们战斗。上次你可是很快就相信我的话了,说什么不会盲目排斥未知,世上已有无惨的存在,再有别的奇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哦呀,确实很像我会说的话。”童磨挠了挠脸,莫名其妙地羞涩,緑差点翻白眼。他问:“小緑,你该不会活了四次都在鬼杀队里琢磨怎么办今天的事吧?”

      “我是到这一生才开始考虑这件事的,在这之前,烦恼很久了……”

      “你真心想与鬼共存吗?”

      “我真心希望的是,没有人会不得不投靠鬼、变成鬼。”

      “小緑,这是一个宏大的问题。原来你也在找你的‘青色彼岸花’啊,一朵也许并不在我们的时间里盛开的花。”

      “说得那么复杂,无惨先管好自己,不要随便把人变成鬼不就好了。”

      “但你管不到有人就是不想做人了。世间有太多人解决不了的问题,所以大家才会求神拜佛。虽然,通常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说信神只是自欺欺人?你不相信神的存在?”

      “是的。”他坦然地笑嘻嘻承认。

      “你有神棍的自觉吗?”

      童磨的眉毛像蛾翅轻抖了下,嘴角的弧度不减,但目光发凉:“我不是骗子。终结人的痛苦是一项严酷的使命,没有人能做,没有神来做,而我来做了。”

      “你只是吃了他们……总不可能所有痛苦的解决途径,都只剩下死吧!”

      “小緑,人生是没有意义的。人之所以会在麻木中感到充实,是因为意义就是一个又一个的自我欺骗。”

      “所以呢?只有无意义,只有什么都没有,我们才能赋予各种意义,不然哪能容得下你我呢?为什么你还会和信徒讲,‘人生来都有命,不在纸上,不在口中,只在心里。无论有没有意识到,都在循着它活’?讲‘有’的起因来源于‘无’,‘有’的终极则是更高级的‘无’?”

      童磨似乎想起了什么,下巴抵着折扇重新打量了她一番,随即开口道:“此前说人生无意义,是我为人时就存在的观点。因为人生没有意义,苦难也没有意义,把信徒们从这无意义的受苦中解脱出来,是他们托付我的使命。可我也是一个人,要怎么做?直到大人降临,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命运了。正因‘使命’的确存在,那我便该相信,我有承担它的勇气,并且要获得承担它的力量。结论就是——我是被送给这人间的礼物啊。”

      “你有爱过人吗?”

      “现在谈的与‘爱’有关吗?”

      “你与信徒最接近,你懂他们所爱的吗?”

      “……”

      “有人和我说过,说你是一个没有感情的鬼,我不懂,现在大概明白了。你以救赎世人为使命,若不真正关心信徒的内心,我要怎么相信你有情?你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欺骗别人,又欺骗自己?”

      “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想将你拉下神坛。”

      “又想挑战我?”

      “为了让你懂得爱,不从神坛上下来,怎么会懂人的爱?有个人,毕生所求的,就是让你体会到哪怕只有一丝的爱。她爱你胜于自己的命,因为相信你能接纳她的全部,能够理解她的情感,能让它们留存在你身上,从而让你也学会爱。如果极乐真的存在,如果那个人真的与你共生,你怎么没分享到来自她对你的爱?你要是以实现信徒所愿的教主自居,就不要辜负了她的夙愿。你不懂她,就做不了她的神。走下神坛,与你不屑的人平起平坐,去学你认为没有意义的东西。”

      “然后呢?”

      “等你做到了再谈然后。”

      “你真傲慢啊,小緑。为什么我非得按你说的那样去爱人不可呢?难道你们没有因此痛苦过?难道这所谓的‘爱’不是一种唬弄自己和别人的幻觉?而你叫我‘去爱’,难道不是一种强迫我服从的暴力?”

      “……童磨,你狡猾得跟条鳗鱼似的。”

      “小緑也不遑多让啊。你和阿秀是什么关系?”

      “……她还活着吗?”

      “在这,与我同在呢。”童磨又按住了胸膛。他神圣的表情,让緑萌生出想去踢那颗脑袋的冲动。奈何别说用脚蹬他,身子动不了一丝一毫,不仅是因为被捆严实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爆发式的兴奋和清醒,是最后的回光返照。现在胸膛涔涔渗出的血,渐渐将蔓莲华的藤蔓和冰花染成了浊红,潸潸滴进栈道和水里。为了延缓出血,她尽快解除了消耗大的斑纹。每一次呼吸,每吐一个字,都像是永无止境的凌迟。迫切需要氧气,却不敢太用力深呼吸;明知道不该多言,可是更害怕一旦停下发声和思考,眼皮会彻底投降,再也睁不开。现在她的战斗就是攥住尚存的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不能使之断绝。

      她死死盯住童磨了,可他还是在视野里模糊重影,注意力开始像苍蝇乱飞。不由自主前倾的上半身,弯曲的脖颈,千斤重的头颅,反绞在背后的双臂分辨不出麻痹和疼痛,一切都让緑觉得自己正在变成一枚生锈的鱼钩,或万年不化的冰雕。

      而血冰莲,在童磨看来凄艳馥郁,倒是赏心悦目。他不回避与她深谈,也无所谓她的死活,要是无惨不介意,他觉得让她多活一段时间,对大家利大于弊。至于她正在经历的痛苦,是有觉悟的牺牲,他对此只能尊重啦!为了不耽误任务,他决定带她离开大殿,去收拾外面的鬼杀队,指不定待会她急了,就先会透露鬼血的下落。

      他略抬手,蔓莲华一移动,俘虏发出几声混浊的呢喃:“童磨……阿秀……”

      “阿秀怎么了?”他回头问。

      “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有啊,她……”他停顿了一下,背手走到前面,“送了我一份珍贵的礼物,要和我分享这辈子拥有的最好最好的东西,并且让我要记住,最后走向永恒的笑容。”

      他转过身微笑道:“非常美哦。”

      緑的脸色越来越灰,目光空洞,青紫色薄唇翕动:“那东西,该不会是……一颗爱人的心、之类的吧?”童磨打了个响指:“你挺了解她的嘛!”

      緑似乎叹了一口气,长得快舒出了灵魂。

      “别难过呀,小緑,我觉得她是心满意足的啊。过去我接引信徒,无论怎么和他们暗示和说明,他们都像听不懂一样,只抓着极乐不放,在实施接引仪式的时候又满脸惊恐,好像他们毫不知情。阿秀这孩子,是极难得的少数。是你告诉她的吗?倘若如此,她真是个很有觉悟的姑娘呢。面对这么坚定的信念,我怎么能叫她失望、怎么能不成全她呢?即便知道她可能是你派来的,我照样不后悔。这姑娘是真正走上了正道。”

      “……必须向你承认的是,我不能完全懂她,不过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许从某种程度来说,她的动机是高尚的?呵呵,要是你掌握另外一半关于阿秀的答案,我是愿意了解的,但你还能说话么?唔,看来是不行了,那就听我讲呗~听了几十万次祷告,该轮到我聊一会自己吧~”

      “阿秀说我不能、也不需要将救赎信徒作为存在的意义,自有更广阔的天地容纳我。即便□□不复存在,她的意志也会不断祈祷我找寻到真正的存在意义。若像你所说的,意义是人赋予的,那么,为什么我的使命,要被某种假定存在的‘真正意义’取代呢?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虽然我一出生就是极乐教的神之子,但并不是从小就誓愿要救赎别人的——尽管不曾停止这么做。庶人的生活啊,即没有尊严,也没有乐趣。有人冷了饿了,给他们衣服和饭食;有人无处可去,留他们住在寺里;有人悲伤和愁闷,我聆听,给予他们合适的话语;最后他们哭诉想去极乐,要怎么结束他们一生的痛苦?寻常地死,只是化作尘土,愿望就落空了。这一生,这一生算什么啊。”

      他的声音一改此前的昂扬高调,变得温和轻柔:“作为人类的我救不了任何期望去极乐的人,那是他们捏造出来的愚蠢梦想。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对这种梦想、无法对来求助的人置若罔闻呢?你说我不关心信徒的内心,说我无情,什么是有情?情为何物?我对大千世间的一切,都不贪嗔,亦能接纳它的无限,让任何人都能流入我,留在于我,如此不是正好吗?”

      “能理解吗?能说出‘希望没有人会不得不当鬼’的你,也许稍微能理解吧。今晚你的作为,或许不会被你的同伴理解和接受,那又如何呢?关于世道,关于人与鬼的关系,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像我一样。”

      他们来到大殿密封的门前,童磨收起金扇,抬臂攥紧左拳,大门上厚重的冰壳轰然碎裂。五指还未松开,左拳突然从手腕整个断裂,和冰块一起掉在地上。

      “……欸?”他茫然地盯着地上的左手,更诧异断处居然无法再生。五脏六腑强烈痉挛,被揉乱又扯碎。腹腔内的激流从七窍持续喷涌,童磨跪伏在一滩扩散的血上呕吐不止,是他的血?双腿像被灌了铅,膝盖再也抬不起来,脑内像有连绵的炸雷,视野内明暗交替闪烁,尖锐的嘶鸣从耳朵深处响起。这是中毒了!再像之前那样去分解,怎么不起效了?他下意识抬头回望身后的鬼杀队。

      蔓莲华随着他的虚弱断裂消散,她也摔跪在栈道上。本来半死不活的女人,瑟缩地撑着刀要起身。她站不起来,双唇不停打颤,像从土里爬出来的尸鬼,摸爬滚打,跪着一点点靠近他。童磨紧盯越来越近的剑士,抓紧尝试所有能想到的方式,都延缓不了症状恶化。不光是左手,双腿和胳膊快速溃烂,流出大量脓血,他感觉从胃到食道,向上到口腔都在融化,下颌骨甚至整块松脱坠落。等他无法支撑身躯而倒地时,那个女人已经挪动到他身边了。

      她把当拐杖用的长刀拿起来。噢噢,接下来要体验被斩首了吗?童磨目不转睛地仰望顶上的钢刃雪亮的光,可光一闪,飞到边上去了。

      ——嗯?

      她把刀丢开了,不是握不住弄掉了,是主动丢掉的。

      ——为什么?

      下一刻她闷声地侧倒在木栈道上,与腐烂的童磨面面相对。二者倒地的姿势如阴阳图一般对称。“……你要死了,我也要死了,都一样……”緑嘟嘟哝哝。童磨只能听她发出一连串模糊的胡言乱语,无法说话,眼睛亮晶晶地转动,似有千言万语。

      “我多么地痛心啊,了不起的初衷,会因为自身的局限,发展得……完全背道而驰,接纳和掠夺的界线在哪里?一教之主,就什么都懂吗?懂为什么人们会对无亲无故者,产生深沉的情谊和爱吗?懂得人的尊严、人生的乐趣吗?时代让你认为,人没尊严,所谓的乐趣……没意思。你真切身体验过、拥有过、爱过谁吗?是,不懂也照样活,不是错……只是……挺可惜的。”

      “去连接,去被悲伤和善意穿透,去爱吧……反驳,等爱过了再说,兴许到时,你又会有新观点了……要不要换一种活法呢?我倒想……”

      好冷啊,内脏像被冻住了。童磨从她眼中淡去,纷至沓来的是夏日的阳光。她站在光里,望着阿妈把年幼的攸宁抱到腿上,握住小胳膊和小腿,声称这是鸡翅膀、这是小鸡腿,张口佯装要咬下去,逗她咯咯笑……

      她望着自己横躺在睡懒觉的姐姐身上滚来滚去,嚷嚷太阳出来了我是公鸡喔喔喔姐姐起床给我梳头……

      她望着她弄坏了哥哥粘的风筝,被骂猪头,遂撒气哭骂哥哥是猪头哥、大猪头,和他打得不可开交……

      她望着她和阿爸默默从码头回程,他变戏法般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花花绿绿的金平糖,跟愁眉苦脸的她说不要难过了……甜味在嘴里蔓延……

      ——甜丝丝的,还有我们的栗子……

      想到厨房柜子里一罐罐新封的糖渍栗子,前段时间和杏寿郎忙活了小半天剥壳煮栗,约好要存久一点吃,却不知不觉先消灭了两罐。没吃完呢,好可惜。

      ——杏寿郎,我想回家。

      困扰已久的寒意退去,平静和轻松结结实实地袭来,如果不能活过循环,就此解脱蛮好的。牵挂的景象缓缓清空了,她只愿顺应这无比美妙的诱惑睡去。

      我已流浪太久,战斗太久,该让我回去了……

      请让我回去吧……

      融化了大半的童磨微微抬起食指,虽然快不行了,可给她来几根冬枝垂冰柱的余力是有的。

      恍惚间看见了阿秀的虚影跪在他身边,按下了手。

      算了吧,什么都不做,她很快也会死的。

      反正他要死了,至于这个人类的下场,都无所谓啦。他既不恨她,也不恼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要太孤独啊。”

      阿秀的微笑像要流出泪来。

      她们,都说他孤独。

      ——为什么要用快哭的眼神和语气说我呢?

      ——你们口中的爱,似乎和我认为的不一样啊。

      ——爱,究竟是什么?

      他一生执着于通过吞噬□□来吸收他人的精神,却无法谦卑地认识自己的无知之处。盲人要怎么认识颜色?他没有学到过的,就是“体验”本身。

      好冷,这毒仿佛能冻透脑髓,他太多年不曾有冷的感觉。残存的肢体寻求着温暖,一点点靠近重伤的剑士,慢慢抱住她汲取热度,可再无力吸收血肉。

      天花板上血鬼术冻结的冰霜开始融化,柔和的雨丝飘洒向万籁俱静的空间,像在施予安魂的恩典。悬着一丝气的鬼和人,依靠本能挨在一起,所有恩怨和斗争都无关紧要了。在徐徐滑近的死亡面前,他们都是一样的,从同一处起源而来,是神明遗弃在世间的双胞胎,只能拥抱彼此取暖。

      上弦贰最终如冰一般渐渐消融,淌过緑,渗过块块木板,流入了浩瀚的莲花湖中。遗留下的法衣和长袍,覆盖人类全身。

      极乐寺一片沉寂,在日与月的光辉都照不到的地方,只有阵阵微风轻轻拂过莲花。

      (未完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六十四回 无间战火·安魂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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