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番外：亡妻情书·积雪百年（恋雪外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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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当然了，故事的起点，是我死了。
爸爸是我死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我目睹他奋力背起那具没有灵魂的身体，想要带我去求医，最后跪倒在走廊上呕血而终。直到爸爸死去，我都还压在他背上。对不起啊，爸爸，我到死也是你的负担。
接着我见到了进来借锤子而发现了我们的邻居，素流道场的门槛有许多人进进出出踩踏，最后一个人，是你，狛治先生。
你回来了，我抓紧胸膛，里面已经没有心脏了，却有种生前都不曾体会到的强烈心悸。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因为我知道你将要看见什么。
神啊，你已经拿走了我的生命，为何还要一再让我爱的人心碎？神听不到我的声音，狛治先生也听不到。
你的拳头鲜血淋漓，是仇人的血，我握着它们，哭你再也不能弥合的心。你失魂落魄地过桥，而我在桥下，站在三途川里向你张开双臂，一遍遍呼唤你同去吧，与其孑然一身，不如我们同去吧。你的额头热血流淌，是你的血，我贴着它，哭你被迫丢失的自我。血色深成鬼纹，是你给自己画上的罪证。见到你做出雪花阵的罗针，我在你身边发出的感慨，你听不见。
冬天难熬，我害怕冬天。洁白的雪地没有生机，寂寞荒凉，寒冷让肺难受，叫我离不开炭火，又受它折磨。冬天，有什么好的呢？爸爸和妈妈还要为买炭发愁。而妈妈给我起的名字，竟然叫做“恋雪”。我怎么会喜欢这么让人烦恼的东西呢？那天你捧着一张纸进屋来，让我猜猜画了什么。笔直的线条组合交汇成各种各样多边形的对称花纹，新奇别致，有点像花，又比花更凌厉。
我猜不出来，你告诉我：“这是雪花。”
“雪是长这样的？我一直以为它像盐一样。”我从来没有近距离看过。
“是啊，很好看吧？”
“可是，不是一下就化掉了吗？”
“唔……不好看吗？”你摸了摸鼻子，没有回答。我才反应过来，为了看清雪花，你在外面站了很久，久到鼻子和手冻得通红。
“好看，第一次知道原来雪花这么好看。狛治先生画画真好啊。”
原来妈妈以前喜欢的雪花是这么漂亮的东西啊。
“狛治先生，你的雪花还是画得那么好。”我轻轻说，只是这次你不会笑了。
你的破坏杀，是想破坏什么呢？
再怎么破坏，也回不来了啊。
你的马甲裂开了，我想替你缝补，但你不需要。那我呢？我这身和服用的料子，是爸爸送给我的新年礼物，祝我又过一岁的礼物。你们奔走各街的和服屋挑料子前，问我想要什么颜色？蓝色就好，粉色也可以，不敢说是你的眼睛那样的浅琉璃色，也不敢说是和你的睫毛那样的樱粉色。爸爸笑说我懂我懂，懂什么呀，我羞得不肯承认，斜眼偷偷观察你的反应。你表情认真，只是默记下了我的话，不揣测其中的心思。最后你们买来的料子，比想象的鲜艳多了。
你并不知道啊，你不会知道的吧？因为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可是啊，你却把头发变成了和这衣服一样粉色，血鬼术发出一样的蓝光。
我真想脸红，却落下泪来。
下雨了，我和你站在高高的樟树下。记得雨中的空气会有土腥味、草木味，我已经闻不到了，你闻得到吗？你一如既往望向前方，不回答我。林间的雨水从片片叶子挂在你的发梢上，眼看要滴进你的眼睛，想替你拂去，你却狂甩起头来，把满头雨水甩掉了。习惯性地抬起手挡，水滴穿透了我的胳膊，化进地里。你的目光也穿透我，面不改色地朝前走去，淋在雨里行走，马甲都湿了。以前你也常冒雨跑回道场，甩甩头发上的水，对我说“没事”。
现在，你要去哪里？
我一直看着你。从我们还小，从你来到素流道场的时候，卧病在床的我终日散乱的视线可以聚在你身上。发烧的时候，读不进去书，睡不着觉，你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我放在眼里，这是无聊至极时的解闷。一开始你被盯得害羞，总问怎么了，我也总回答没什么。慢慢地，我的眼睛不敢瞧你了，可是我会用心望着你。躺在床上侧耳倾听，听水声哗哗，我想象得到你拧毛巾的动作：左手固定，右手腕转动，抬起双肘，把浸饱水的毛巾绞干，摊开叠块，放在我发热的额头上。听道场哼哈，我知道你在和爸爸对练，出拳或踢腿，侧身或飞扑，一招一式势如破竹。听你路过房间外的脚步声，我知道走路快的你会在门外放轻脚步，不像妈妈的轻软，也不像爸爸略拖脚后跟的八字步，你的步子干脆、稳当又有份量。我甚至可以通过步伐轻重缓急猜到你拿着什么东西，水盆或者食案。每次门外响起独特的脚步，心诚实地开始雀跃。它远去的时候，又会有点浅浅的失落。我不看你了，你还是会问我怎么了，我依然说没什么，真希望你自己能领悟这些蛛丝马迹呀。
至今我仍然注视着你，这是我最熟悉的事情，也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情。
修行的鬼不会出汗，我却渴望替你拭汗。你把人开膛破肚，啃骨肉，咬心肝，弄脏了脸和手，真想把它们擦干净。死于你手下的亡魂，脱离躯体见到我的那一刻，无一不震惊、谴责、怨怼。
“我被它害死了！你跟它一伙的是不是？”
“是。”
“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本该活着！”
“嗯。”
“不能原谅！佛祖也不会饶恕你们的！下地狱吧！”
“说得是啊。”
如果天上有神佛，我也不会原谅祂们的。
我曾经最害怕冬天，现在我最喜欢冬天，夜长，你自在的时间就更长些。在每一日另外一半的时间，我发现原来夜也分那么多种：寂静的雪夜、湿沉的雨夜、辽阔的晴夜、躁动的雷夜、混沌的云夜，朦胧的雾夜……后知后觉，小时候的愿望竟然实现了啊——得到了一具不会发痒咳嗽、不会发烧的身体，一具可以随心所欲地奔跑、不怕风吹雨淋的身体，虽然是一具虚无的身体。我跟随你，你带我去看了那么多比烟花更美的事物。我随你见过了神社里曼丽的灯光和夜樱，远处村落祭典的篝火，萤火梦幻的溪流，月下舞动的水稻田，呼吸的大涌谷，如巨兽沉眠的群山，悬崖下怒吼的浪涛，波光粼粼的湖泊，舒卷的云海，银霜素裹的北国。我所见之物，早已远远超出了那些年想要离开房间时的幻想——当年我最多只想在附近的街道或河边散步。能够健康自在地活在世上的人们，会因这么多美好事物充满生的欲望吧？身为亡灵的我却发现了，人间再美竟然都不及你，狛治先生。
你是唯一使我魂魄长明的火源。
如果不是月升日落、四季更迭，我便不知道时间的流逝。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十年过去了，一百年过去了，江户变成了东京，海湾变成了岛屿，有的村子没落消失了，有的繁华成城，电车穿过大街，汽船涌入码头。认识我们的人都作古了，养育我们的道场荒废后消失，仇恨的缘由不知所踪，可爱的证明不曾被抹煞。世界沧海桑田，只有你我一如始终，流浪了比生命更长的岁月。
你不会知道，死去的那天，爸爸来到我面前的瞬间，明白了一切，克制不住悲伤和不忍地劝道：
“孩子，我还是希望你去天堂。”
我摇摇头，说：
“爸爸，我是狛治先生的妻子。我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他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天堂。”
所以我会说下去，我会追下去，我会等下去。
度过了生命的尽头也没关系，接下来就在死亡的终点守护你的家吧。
再也不会有谁比我更爱你。我想好了，往后必要罚你久久地看我，专注地听我，你的双手应该用来抱我而不是打打杀杀，你的唇齿应当用来吻我而不是饮血啖肉。再一次，把你的目光和心交还给我吧。
亲爱的，这将是一个多么漫长、漫长的故事啊。
（完）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番外：亡妻情书·积雪百年（恋雪外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