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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黑日·日中(产屋敷耀哉外传)   (一) ...

  •   (一)
      “从今天起,你就是鬼杀队的父亲了。”母亲一句话定下了他的余生。
      十四岁的产屋敷耀哉原本是想从记忆里找出些领悟的线索,然而咀嚼着干蜡似的回忆,竟让他咂摸出一丝甜味来。怀念着逝去多年的父母深埋起来的情感,给了孤独的少年一缕若有若无的慰藉。可是太遥远了,与后来发生的种种相比,他们的爱实在稀薄,无法给他注入力量。他只是在烦恼“何为父亲”的问题,不知不觉把过往都回忆完了。
      时至今日,他不忘父亲生前为队员扫墓的传统,来墓园已是日常必做的事项。家宅空旷得寂寞,反而是立于群碑间更觉热闹。微妙的是,比起和活生生的队员在屋里开会,站在生前把性命托付给鬼杀队的人们所长眠的地方,他会更有实感——对主公与队员间的特殊羁绊。
      有这么多的人支持他、拥护他,这联系比血缘更紧密。毕竟他的血亲都离去了,而这些人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赴汤蹈火。滋养他们的忠诚的,是深仇大恨也好,是义薄云天也罢,他好像都做不到这个份上。
      主公、父亲,都要怎么做?要怎么去统领这群人?
      他曾问过母亲,为什么他会是主公?她回答道:“耀哉大人,你看。鬼杀队是米,产屋敷就是这只碗。没有用碗盛起来的米会散成一片,碗聚集和承载,让米装在一块才叫饭。光有米没有碗不行,光有碗没有米更不行,所以呀,产屋敷对于鬼杀队,就是要集合所有力量的存在啊。但仅仅集合也不够,你要将他们的力量发挥到最大。”
      “母亲大人,那您为什么说我还是他们的父亲?他们个个都比我大。或许我得唤他们一声哥哥、叔叔才对……”
      “这没有不对。鬼杀队里的人大多无父无母,所以耀哉大人要像一位长辈那样多关心他们。等你再大些,你会更懂得身为父母的事。比如,就像你我站在同一道,你的‘孩子们’也该一直和你同一道。既然你是首领,是权威,那么,作为‘父亲’就再适合不过了。”母亲的口吻不容置疑,甚至举起一根食指,封住了他往下问为什么的嘴,“孩子弱小时,父亲要成为他的靠山。可是生活太残酷了,父亲也必须要让孩子强大起来。领导鬼杀队也是一样的,你是全队的靠山,但不能让他们一昧依赖你。你要学着引导他们,壮大鬼杀队的力量。能做到这一点,你就是一名好‘父亲’。”
      “那父亲……是好‘父亲’吗?”他久违地提起那个家里不再提的人,马上后悔了,因为母亲的神情一瞬僵硬。正不知怎么打岔,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可怜的人。”

      “大人,时间差不多了,车已经在大门候着了。”照料耀哉的老仆妇悄无声息地前来墓园通报。今天是正式登门拜访神篱家的日子,他雷打不动地先来祭扫。“走吧。”他提起见底的水桶,宣告扫墓的结束。
      按照自古以来的家族传统,耀哉要尽快在元服礼后迎娶神篱家的女子。远在古老的平安时代,两族就因利益和情义紧密结合,荣辱与共,他们的婚约就像两根筷子一样理所应当。应当、应当、应当,他的生活里怎么有这么多‘应当’!他心绪空空,对即将提的亲既无紧张也无雀跃。在颠簸的人力车上出神之际,不知不觉拐进一条很少来的街,异样的气氛使他敏感起来。街上的行人似乎都在议论同一件事,神色忌惮,不约而同地在叹息、咂舌、摇头之中变换着。
      他要求停下车,喊住一个随着别人去看热闹的路人问:“请问发生什么了?”那人左顾右盼、迟疑了几秒后答道:“你不知道这里最近发生的惨祸吗?日出山上的破庙住了个盲眼的和尚,他精神错乱,杀掉了一屋子和他同住的小孩!人关在警署里,现在判决出来了,明天下午就要行刑了!听说告示就贴在警署大门那呢。”
      “什么刑?”
      “那还用说,当然是死刑咯!这样恐怖的魔鬼……”那人撇着嘴,耸肩走了。提亲的日子遇到这种事,算极不吉利的,耀哉应当避着些,赶紧往神篱家去。这回他却不想顾这个“应当”了,吩咐车夫:“改去警署吧。”
      往常若是有旁人在,一定要劝他了,不过车夫沉默地顺从指令,将他拉到了警署大门。果不其然,告示栏前水泄不通,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会将同住的一群孩童杀害?他们无从得知,只是恨不得早日将把祸害的性命了结,以免后患。耀哉在车上留神听了一会,便下车大步走进门内。他亮明了身份,不一会就由大腹便便的署长来客气接待产屋敷家的少年家主。对方皮笑肉不笑地询问他有何贵干,听闻其想了解凶案的内幕,署长斟酌过后礼貌且冷淡地讲述道:“犯人是一个住在日出山寺庙的僧人,过去几年收养了九个孩子。据附近的人说,犯人和孩子们的关系向来不错。然而就在四天前的晚上,庙里七个孩子被杀害了,一个孩子失踪了,仅存活一个四岁的女孩。寺庙里满屋都是打斗痕迹,犯人的头部和上身也受了些伤,但不致命。那个幸存的孩子,当众指认了僧人为凶手。”
      “那个孩子是怎么说的?”
      “在场许多人都听见了,她说,‘那个人是怪物,杀掉了大家’。”
      “她的证词就可以给他定罪吗?”
      “他是唯一的嫌疑人,现场没有其他人的痕迹。”署长不快地微微蹙眉,“从前,人们就认为他有些古怪之处,譬如他双目失明,行为举止却与常人无异,简直叫人怀疑是假扮的。就算他不是深藏不露的暴力狂,那孩子的证词也无可反驳!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撒这种弥天大谎?这就是定罪最关键的证词。”
      耀哉不依不挠地问道:“……犯人认罪了吗?”
      “没有,他自然说自己不是凶手。不过,他是也是一副受到刺激的样子,哭了两天。真是虚伪的疯子啊。”署长的语气透露出嫌恶。
      “他叫什么名字?”
      “悲鸣屿行冥。”
      “悲鸣屿是老人吗?”
      “不,他只有十七八岁。”
      “如果有一屋子打斗痕迹的话,署长认为七个孩子可以与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抗衡吗?”
      署长微微一笑,反驳道:“阁下,现场除了打斗痕迹,现场没有第三方的蛛丝马迹,尸体、衣服、血迹都没有。”
      耀哉低头沉吟不语,这名嫌犯居然被收监在警署,甚至这么迅速地结案,过程顺畅得古怪。他提出一个要求:“我可以见见他吗?行刑前,犯人都能和家人见最后一面吧?我听说他也是一个孤儿,没有别人来的话,我能见见吗?”
      署长揣测他是个爱凑热闹、看新鲜的少年,婉言拒绝了他的请求,架不住他一再坚持,勉强允准这次短暂的探视。往常关些偷盗斗殴的阿猫阿狗的监牢,关押着犯下大罪的凶犯。他最先看见的,是一件打满补丁、磨出线头的旧衣,上面大块血渍干透了,变成深褐色的粉末落满全身,飘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
      穷凶极恶的囚犯是个高瘦的竹竿,抱腿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头倚靠在墙上。肮脏的脸庞上拖开了几道灰扑扑的泪痕,面相清苦,紧闭的嘴唇干裂,眼帘低垂得像是睡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贯穿了额头,凝了层难看的薄血痂,好像一顶黑荆棘箍束缚住了脑门。为了使其认罪,悲鸣屿显然受过了严刑拷打,搭在大脚边的手伤痕累累。从这个人身上,耀哉看不出一点残暴和嗜虐,更觉得像一个饱经风霜的乞丐,耗尽了全部力气和希望,一触即碎。
      “喂!起来!”看守者厉声呵道,掏出棍子猛敲铁栏杆。犯人眼皮翕动,睁开一对目光涣散的浑浊盲眼,脑袋呆滞地转向敲声来源的方向。“请吧。”看守者转用恭敬的语调向耀哉示意。后者平静地说道:“守卫也累了吧?平时可以休息多久呢?”
      “十分钟是可以的。”看守回答,颇有眼力见地走远了。悲鸣屿喉咙干涩地问:“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悲鸣屿你,在孩子们死去的那晚遇见了谁?”
      “我……不知道,我……”
      “谁杀了他们?”
      “你们问了很多遍了,很多遍了,不要再问我了……”他缩进离耀哉更远的角落,背靠墙做出防御的姿势。
      “我问的是真相。是你杀了他们吗?”
      “不是,不是我杀的!”悲鸣屿痛苦又坚定地回答。
      “是人杀的吗?”他问出了意味深长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杀了‘他’。”
      “那个晚上都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准备睡觉,然后,泉美大叫起来,大家都在叫,相互喊名字……有‘东西’进屋里来了。”他略作停顿,之前每次讲到这都会被打断,被骂扯谎。听产屋敷不出声,他继续沙哑地说下去:“‘他’一进来就笑,说什么居然是真的,外面有一个小鬼告诉‘他’这里有很多小娃娃可以吃……原来我们当中少了一个人,孩子们骗了我,骗我不见的人是在睡觉。事到如今,知道又能如何?我叫他们躲到我身后,可是,只有沙代听话。其他人,不是倒在地上,就是丢下我先跑了。动静很大,那‘东西’撞来撞去,好像是冲出去了。他们在尖叫,我喊他们的名字,沙代大哭,把我的衣服扯得很紧,没一个人回答我……她哭得更厉害了,我感觉是因为‘他’在朝我们过来。我要保护她,她那么小,又最听话,我只有她可以保护了……我就抓住了‘他’。没刀,没武器,什么都没有,只有拳头,只能用拳头打……一直打……我就把‘他’……给打死了……”
      悲鸣屿用十指相互抓挠手背,回忆毛骨悚然的触感,满脸发怵,嘴角抽搐。他咽下口水,木木地说道:“等到人们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了,不见了……我就成了杀死大家的凶手。”
      徒手是不可能杀死鬼的,他竟然能靠双拳把鬼压制到天亮。“真不可思议……”耀哉不由自主抓紧面前的铁杆,感慨他的力量,而非他的悲剧。母亲的教诲萦绕耳畔——父亲要引导孩子变强。他望着囚笼中绝望的人,这不正是此人最脆弱的时刻?
      当他脆弱时,要成为他的靠山。
      耀哉甚少有机会实践,毕竟当剑士们云集到他身边时,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是难得的机会。他下定决心,用平日和下属说话的稳重声线开口道:“我知道了,悲鸣屿,你是无辜的,真正的凶手是鬼。所以,你是不会死的。”囚徒迷茫地谛听,不明所以。
      “你一定不要放弃希望,等着我,悲鸣屿。”
      “您是谁?”
      “我是产屋敷耀哉。我会帮你,不要顺从不应该由你背负的命运。”
      “谢谢您……愿意听我说……先生,您的名字是代表光辉的‘耀’吗?”空洞的盲眼涌出两股眼泪,枯井复生泉源。他的话语让十四岁的耀哉第一次体会到何为澎湃:原来感觉如此美妙……“对。总之,你轻易不要放弃!”耀哉迫切地留下最后一句话。平日举手投足都稳重老成的他,这次步履飞扬地迅速跑掉了。他匆匆和署里的人打了个招呼,便急急忙忙出门坐上人力车,催促车夫快去神篱家。
      路上,他全神贯注地思考应该如何营救悲鸣屿,几乎忘掉了斟酌提亲时应说的话。偶然想起神篱小姐,满腔沸腾的热血顿时冷却下来。他让悲鸣屿不要顺从不该由自己背负的命运,那和他缔结婚约的神篱小姐,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吗?他顶着一片沉重的疑思下车走进神篱家宅邸。家主与夫人早已等候多时,却毫不提及耀哉迟到,甚至在他预备道歉时引到了不相干的话题。能免掉解释登门前临时去看了犯人的事,他略松一口气。在潜伏着的自问里,他以产屋敷家家主的身份,礼节周全、应答得体地完成了提亲的任务,在神篱夫妇赞许的目光里定下了和另一个女子的终身。而那名女子甚至不在场。
      定好婚期后,神篱小姐才捧着茶盘登场,奉上茶杯时平静得仿佛与己无关,不给他一点微笑或视线,上完茶便垂眼坐在一旁。“……听闻府上新进了几尾锦鲤,不知我能否去看看呢?”耀哉瞧了她一眼,询问家主。家主立即了然,让女儿带未来的女婿去庭园赏鲤。
      狭窄的碎石幽径上,耀哉走在她身后。神篱家的筑山庭远近闻名,春绽粉樱,夏有杜鹃,秋红枫叶,冬日落雪,山石错落,清泉叮咚。杜鹃花丛缓缓为他们开出一条小道,深红与明绿交织的绚烂里,神篱天音是唯一一抹素净的冷色。沉静的宝蓝色无地上束了一条奢华精致的腰带,简单又不失庄重。齐胸的白发顺直地披在薄薄的肩背之后,比锦缎更柔润丝滑。光看其背后的袅袅步态,足以显示她是一位端正从容的闺秀。耀哉仰望着,只觉得她,反光的头顶好亮堂。
      为什么,他会把面前仪态高贵的小姐和刚才牢里的死囚联系在一起呢?当她侧身展示已到池塘时,他还在认真端详她的模样。他们曾见过三四次,也早就知道将来会和对方结婚,此时的心情和当初并无不同。纵然这个神官家族出身的女孩拥有古典的美貌,通身虔静的气质,他也不懂怎么将其作为异性欣赏和喜爱。她意识到他的视线,轻摸脸颊别过头去,表情谈不上娇羞,只是淡淡问:“我的脸上是蹭到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他说。天音的眼神依然冷漠,递给他一碗鱼食。耀哉接过,心不在焉地往水里撒了一点。无话可谈时,她说:“你长高了。”
      话虽如此,十七岁的她依然高他大半个头,这话分明还当他是个孩子。他垂下拿碗的手,严肃地问:“天音小姐,虽然我们订婚了,但有句话我必须要问你: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愿意。”她干脆地脱口而出,就像回答一加一等于二。
      “告诉我你真正的想法吧,如果你不喜欢的话,由我来拒绝这门亲事就好了。我要是执意违约,他们应该就无可奈何了。”
      天音的平静出现了裂纹,耀哉终于猜到她此前波澜不惊的原因:认命。她显然陷入了困惑,思考他为何发问。她眺望池塘对岸的假山说:“耀哉大人,你知道,我有一个和你同岁的弟弟。我看着你,和看着他的感觉是一样的。我一直觉得你们俩差不多。”
      她也歪头打量他,表情在说:看来你们并不一样。“我们从来没好好聊过呢。上次见面,只是在聚会上远远照了个面。”她从他手里的碗捻起鱼食,左手扶右袖,优雅地抛撒向靠过来的锦鲤。他配合地捧碗,便于她取鱼食:“是啊,都是去年的事情了。”
      “和第一次见面相比,你长大多了。”她双手比划了身高的区间,耀哉微笑道:“有高那么多吗?”他们初次见面,是在产屋敷家族的葬礼上,是母亲和弟弟们的葬礼。那一年她十二岁,目睹九岁的耀哉落得孤家寡人。她似乎在将那个孩子的形象和眼前的少年重叠起来,正经地点了点头后问道:“耀哉大人是如何看待我们的婚约的?”
      怎样回答她才是最好的?神篱家不止一个女儿,娶哪一个,对他而言有多大的区别?本该说些动听的话来促成婚约,耀哉以为是自己跟谁结婚是无所谓的,可是却发现,原来自己对于婚姻更无所谓:“如果不是你也没关系。我娶谁都行。真能选择的话,我谁也不想娶,因为不想有孩子了。”
      向来恪守本分的天音对他坦率的任性感到惊诧,仍保持着礼貌的态度询问:“是为什么呢?”
      “……我不想把无辜的人也拉进被诅咒的家里。”他瞟见天音歉意的目光,摇头道,“我们迟早要谈到这个,总比结了婚再谈好。”
      他讲起儿时听过的推石头的国王的游戏,末了补充道:“天音小姐,我的妻子未来要护理一个多病早逝的丈夫,日后还要挑起家族和鬼杀队的大梁;我的孩子注定有生病和夭折的命运,他们的母亲永远会为他们担惊受怕。神明的惩罚不会有幸免,产屋敷家的每个人都会变成推石头的人。选择吧,趁现在做决定还来得及。难道你不想去过更正常的家庭生活吗?”
      他们久久地无言,久到得坐在石头上沉思,久到水中的锦鲤徐徐散开、停落到水中央去了。这样就能结束了,耀哉想。他终究又任性了一次,或许日后两家的关系会变得相当尴尬,麻烦留到之后再说吧。此刻他只想放空自己,好好体会偏离轨道的自由。天音却频频抬眼观察他,眼神五味杂陈。在震撼中整理完思绪后,她做出了最诚恳的回答:
      “耀哉大人,从小到大,家父家母虽不曾明言,但我心里明白,我受的所有教育都是为了成为产屋敷家的主母。我也曾心有不满,不希望履行既定的路线。但是现在,我愿意追随你,支持你,不再有二心。”
      他完全没想过会出现反效果:“为什么……你在同情我?只是这样的话,是会受不了的。有朝一日同情会消散,那时你会怨恨我,怨恨产屋敷家族。”
      “不,不是同情。我由衷地钦佩你,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你和我不同,你是一个直面命运的人。我恰恰相反,在见到你之前,我怀疑着所谓的使命。可是现在我终于愿意相信,我的出生和过去的十七年,就是为了遇见你,为了和你背负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的命运。与你共度难关就是我的天命,我不会再逃避,也不会再犹疑。再说,这辈子总归要嫁人,我希望嫁给一个自己尊敬的人。”
      “产屋敷一族的命运,为什么要将你和你的孩子也牵扯其中?”
      “耀哉大人,我是愿意的。此前我不相信神谕,对嫁入产屋敷也心存犹豫。现在我懂得了,神明并不会直白地告知祂的启示,可我心意的转变就是天启,这就是命运。我要辅佐和拯救的人只有你。我不仅仅是侍奉你,也是侍奉神明。无论生、抑或死,神篱家的血脉都会忠于神,不违抗祂的命令。”
      头一回,耀哉的眼眶湿润了。他懂了,天音对他抱持的不是廉价的同情,也不是一见倾心的爱情,那是不能简单地用任何一个词语概括的神圣情感。奉献,她决心为产屋敷家族奉献出一切,以明示对神明的忠诚。通过她,天之神音的化身,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残酷的神明对他、他们一族的一丝怜悯。她愿意从灿烂的白阳之下,走入黑日的笼罩,这份意愿就是神明的意愿,这个举动就是神明的旨意。他对祂没有彻底抛弃自己而感恩戴德。自出生起就生活在黑日之下,天音的到来宛如来自上苍一滴垂怜的泪,足以告慰、拯救他孤立无援的心。
      “那么,往后还请多指教,天音小姐。”
      “我也一样,请多指教,耀哉大人。”
      此后,他们再也没有说过不与对方在一起的话。
      那天夜里,半睡半醒间,多思的耀哉心头发悸。他暗暗庆幸天音同意了婚事,不然仿佛能看见“不安”和“惭愧”幻化成母亲的模样,入梦来责备他“不是一个好主公”。
      ——竟然会想放弃成家和繁衍子嗣,我真是太自私了。
      母亲都去世五年了,他依然无法摆脱要做“好孩子”的心境。为谁做“好孩子”?他现在要做的是“好主公”、“好父亲”,尽管他还是不懂何为“父亲”,也不知道怎么做“丈夫”。他翻身想到牢里的悲鸣屿,也许他此时此刻正在黑暗中干瞪着眼,幻听着孩子们临死前的哭声和刽子手的磨刀声。耀哉顿时失去睡意,坐到书桌前抽出一叠信纸,提笔挥毫,写下或许能救命的文字。

      (二)
      悲鸣屿的处决推迟了,后来处决改判流放,又改为长期监禁,最后通过一大笔钱置换成了自由之身。惊世骇俗的杀身大罪被无形的力量悄然化解了。他们在紫藤花盛开的地方再会,悲鸣屿跪伏在地上,对耀哉涕泗横流,感恩戴德。而他却反过来对悲鸣屿说:“谢谢你为了守护他人而战斗。”
      一句话换取了盲僧终身的忠诚。
      他趴在地上哭到不能自已,耀哉蹲下去安抚比自己大一圈的男子时,再度感受到了身为保护者的澎湃。他不仅个头比悲鸣屿小许多,还体弱多病,但拥有超越体能的权与力去改变另一个弱者的命运。
      ——其实反过来保护别人,感觉是这般好。“父亲”,就应该是这样当的吧。
      “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吧?”他问。悲鸣屿边吸鼻子边点头。他温和地邀请:“要不要加入我们的鬼杀队?队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这里会接受你的。”悲鸣屿没问任何问题就忙不迭点头,听着耀哉轻舒了一口气笑道:
      “太好了,我又有新的孩子了。”
      盲僧曾以为再也不会听到别人给他的笑声了,因此对这声音充满感激与欣喜,不禁又簌簌落泪。他在黑暗中重获生活的希望,自然无法看见带给他希望的人居高临下,投下了一片意味不明的阴影。

      (三)
      耀哉掐算,若是他的寿命不到三十,那么十四岁就算是人生的“壮年”。日后回想起来,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印象深刻的事,譬如解救悲鸣屿,譬如与天音完婚。好像刚收悲鸣屿入队,转眼就是大喜之日,新娘从神社的长廊另一头朝他款款走来。
      天音身着层层叠叠、纯白无瑕的丝绸白无垢,头披一顶高耸浑圆的棉帽子,隐隐露出来的鬓角也有珍珠的色泽,恍若一位被层岚与日光包裹的仙子,光辉灿烂、圣洁端庄得不可亵渎。她轻缓地抬头,与他四目相对时,耀哉注意到了这幅白卷上明艳的绯色——朱红的薄唇,淡粉的面颊,眼尾晕开的一抹水红,为沉静如井的眸子点出了水灵的神采。
      沉默中肃穆的仪式和冗长的披露宴,是他们与彼此完成的首次合作。到产屋敷家的府邸门前,天音在旁人的帮助下提起衣摆小心地跨过火盆,再往前迈几步,恭顺地颔首接受撒到身上的“鲸塩”。就算神圣的火焰和盐驱净了新娘从外界带来的污秽,她还不是走进了更深的不详之中……耀哉意识到自嘲的念头后,不引人注意地摇了摇头。他应该欣慰,因为产屋敷家时隔多年迎来新成员,终于不再是家里唯一的人了……
      夜里,沐浴完的耀哉拉开房间门时,看见里面多了一层床铺,方发觉以后也不再是独自睡觉了。天音卸掉沉甸甸的婚服,此刻换好了寝衣给自己锤肩放松,一见他进来立刻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端庄了坐姿。两个人,难说谁更紧张。耀哉要她自便,盘腿坐在床铺上后却扭捏地看向另一边,好像感觉自个儿的肩膀也酸痛起来,学她给自己捶捶。
      “我来帮你吧?”天音的话刚落下,一双手就覆上了双肩替他按摩。他来不及说出口的“不用”只好转为“谢谢”,默默地感受她的体贴,肩膀传来的触感刺激得额头一阵酥麻。她感觉到他的肌肉绷起来,说道:“不用紧张,放轻松。”
      “你也是。”耀哉低头说。向前脱离开天音的手,反过来绕到其身后,帮她按颈肩,果然十分僵硬。相互的按摩稀释了拘谨,他们慢慢可以自如地谈话了。可一关上灯,气氛再度回归暧昧的尴尬。天音最先出声唤他:“耀哉大人。”
      “嗯。”
      “你知道……夫妻之间该做的事吗?”
      “……大概知道。”
      “大概?”
      “呃,我是说,知道。”
      “那么,你知道该怎么开始吗?”
      “……大概不知道。”
      天音噗嗤笑了,笑声中有几分害羞。其实在婚前,长辈们在私下里隐晦地提点过他们了,甚至拿了图册给他们看。可年轻的孩子们不是吓得把画册扔远,就是放在抽屉里不肯再看。如今耀哉几乎想翻身背对她,哪怕她肯定看不清自己脸红。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就算‘知道’,也和‘能做到’完全不是一回事呢。”
      “是啊。”
      “我们就先从适应对方身体的存在好了。”
      “怎么适应?”
      “……先从这开始吧,失礼了。”隔着被子,天音握住了他的右手。
      他的手比她的还小一点,五指修长,指腹和掌心软嫩,指关节有握笔磨出的薄茧,像刚抽出的枝条,像小姐的手。她捏他肩膀时也有同样的感觉,窄而薄,分明能算是孩子的身体。她不爱他,只是强烈地怜惜他。怜惜是爱的温床,她想总有一日会爱他的。最初半个月的每一夜,他们都牵着手入眠。天音睡到松脱时,偶尔会被他回握的手抓醒。他常常睡不安稳,做许多噩梦,掌心冷汗津津。于是在第十三个夜晚,她把两张被子换成一张,枕头紧在一块。像张开一边庞大的羽翼,她会牵起被子一角盖住在噩梦中呓语的耀哉,顺势将他拥入怀中,低声宽慰。天音的领口或有松开,胸怀起伏时散发的温热气息和花蕊般的暖香,最能安定耀哉心神。他不仅适应,而且逐渐离不开,有意无意地钻进其中。胳膊环着腰,腿碰着腿,压到对方的袖角,枕着彼此的头发,呼吸和在一起,他们在日夜加深的亲密中慢慢成了一对真正的夫妻。在他即将进入生命的第十五个年头,天音怀孕了。
      听到她说出这个消息,耀哉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他愣愣地望着她和她的肚子,表情与其说悲喜,不如是呆。夫妇的最大的任务完成了一半,他却一点实感都没有。扮了那么多年“父亲”,眼下要做真正的父亲了。他知道天音在期待他的反应,于是做出赞许的微笑,沉稳地说出高分回答:“太好了,谢谢你。接下来要辛苦你了,希望孩子能健康地出生。”
      天音高兴吗?不管怎么说,十八岁的她正处于生育子女的年纪,此时有孕是合适的,而且她的接受能力总比他强,耀哉思忖。可是,他前所未有地强烈觉得:这件事对自己而言,太早了。可是他们都没有选择权,尽快诞下继承人是家主的责任。天音性格再恬静,耀哉也能瞧出她对于身孕有淡淡的骄傲,因为长辈们常悄悄对她施加压力,而今总算能稍微松口气。如果他表露出不安和焦虑,准妈妈说不定会更加难过。他隐藏着情绪,装作从容不迫地适应生活里所有微小的变化——家里慢慢添置的婴儿用品、亲家和姑姑家送来的小衣服和补品、天音逐渐不便的身体……
      两个多月时,她开始时常干呕,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她忍着恶心给耀哉布餐,会猛地放下筷子逃出门,还要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她远离厨房,敏感的气味越来越多,甚至连院子里晾晒衣物散发的皂粉味也能引起强烈不适。岳母来探望卧床缓解反胃的女儿,背着耀哉数落她:“振作一点,我怀你的时候也没那么辛苦啊,不要大白天就躺在床上,像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只是晚餐时见她起来了,难得来替他布餐,眼皮红红的。
      “最近真是委屈你了,耀哉大人,以后我不会再突然跑掉了,对不起。”她一边仔细调整饭菜摆放的位置,一边闷闷地小声说。
      “委屈什么?我一到换季就会发烧,你照顾我的时候也没有要我道歉,所以你也不用和我说对不起。等你好些了,我们再一起吃饭吧。”
      天音闻之感动不已,张口欲言又是一阵干呕。耀哉挪远了食案,打开庭院的拉门吹去食物气味的风。
      煎熬的孕吐欲慢慢消退的同时,妻子的腹部迅速鼓胀成球,没有经验的新手父母以为这是正常的,直到帮忙料理家务的老仆妇某日感慨:“夫人的肚子不像四个月的,倒像是六个月的。莫不是不止一个?”家里连忙请几名医生来触诊,他们都不敢下定论。耀哉越发感觉,胎儿在和母亲争夺能量。一座巨大的圆山从她的身上横出,形成了一种不成比例的畸形。天音肤如纤凝,他曾想象她的身体是蓬松的大棉花团,包裹幼小柔软的宝宝生长,可她经常回避他更衣,坚持用几层腰带束小肚子。后来他发现了原因——眼前的肚子满是青紫色的血管,像长满剧毒的藤蔓,臃肿、坚硬、可怖,里面必然有不止一个小人在挤压她体里的内脏。不光双足水肿到平时的两倍粗,她夜里难以入眠,辗转都不易做到。耻骨传来的剧痛害得她夜夜低吟,有时甚至揪着枕头流泪深吸气,说心脏难受。耀哉每逢此时爱莫能助,便觉原来男人在成为父亲的过程中这么轻松且无用。
      孕育新生命的过程,是不是会消耗母亲的生命?他见天音的肚皮涨大到像有怪物马上要挣破爬出,难以置信里面竟然是名为“他们的孩子”的生物,它更像一个异物,一个肿瘤。他疑惑又惊奇:她真的能够把快比她半身还大的“东西”排、不、是生出体外吗?那得是多么可怕的过程?承担这份重荷的人只能是天音自己,每一天,她即便什么都不做,都过得辛苦。
      天音临近分娩,耀哉依然不知父爱为何物,他和耳鬓厮磨的妻子隔的不止是一座圆山,可如果他把迷惘淡漠表露出来,天音就太可怜了。所以他隐藏着、表演着,每每触摸她的腹部、感受里面的凸起活动时,忍耐着想要触电般收回手的冲动,竭力做出期待的表情,说出温柔的话语。实际上,他完全没有头绪,要怎么去爱素未谋面、更没有相处和互动过的存在。
      明治三十七年的初雪飘飘,天音在产房里开始了两天两夜的折磨。他则在主屋边处理鬼杀队的报告边等消息。产房是污秽又不吉利的,男人不能进去,哪怕他本人就姓“产屋敷”,耀哉自嘲地想,就算能进去,他也鼓不起勇气直面那个场面。起初忙碌的助产婆频频出来惊呼:夫人又生了。渐渐地,接生的婆子们提心吊胆,因为夫人的分娩竟然一直没有结束的意思。第三个孩子刚出生,她便累昏了过去,完全听不到她们报喜“有小少爷了”。她在精疲力尽中在鬼门关与人间往返了五次,待耀哉得到进屋的允许,他见到的是彻底虚脱的妻子。好不容易躺在干净床褥上的女子不是新婚时雪肤花貌的仙女,是一具几乎被榨空的母体,面色憔悴暗黄,汗湿的白发贴在脸上,变形的腹部仍维持着高耸的曲线。天音无力睁眼,撕裂的疼痛又让她无法入睡,仅仅是闭目养神。而娃娃们被婆子们清洗干净,包裹码放在一旁的白色床铺上。耀哉偏头一瞥,那是五颗几乎一模一样的紫红肉团,面上都是三道小缝和两个小孔,区别只在于一个黑发,四个白发。
      母子平安,真是奇迹。婆子们感动不已,伺候耀哉多年的老仆妇更是直接用衣袖抹泪,说想不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照顾到主人的第三代云云。耀哉的心情无法言喻,新生有不逊于死亡的残酷。面对这幅景象,他难以欣喜,久久无言地坐在天音的床边,震撼又茫然,像个毫无用处的摆设。一个婆子殷切地问:“耀哉大人,来抱抱宝宝吧?”他再瞟了瞟他们,刚想回绝,话未出口,她已将一个黑发娃娃塞进他手里。她指导他的动作,高兴地补充:“这是小少爷哩!夫人一下子给您添了一个少爷,四个小姐。恭喜恭喜!”
      ——延续了孽债的下一代……我的儿子,辉利哉……你真的会幸福吗?你会怪我吗?
      小辉利哉安分地睡着,和大部分姐妹一样不哭不闹,倒是另一个白发娃娃尖声尖气地大叫了一嗓子。他和天音曾去神社求过名字,决定男孩的名字是辉利哉,如今还得多起四个名字。鬼杀队今日无急事,他一直坐到仆妇端来食物,和仆妇一起帮她把后背垫高起来,又接过汤碗亲自喂,握汤勺的手止不住地抖。
      “抱歉,”他低声说,“我以为你要撑不过来了。”
      “我不会死的……”她扭头去看那排新生儿,眼中有无限柔情,“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耀哉怔怔地看向妻子。奇怪的是,他不像她那般对宝宝心怀柔情,却有些羡慕这几个小家伙。成为母亲的天音,比成为父亲的他更会爱人,是因为他们曾共享一体、朝夕相处吗?他以后做得到和她一样吗?
      “天音,我们女儿的名字,都由你来想吧。”
      “耀哉大人不想起吗?”
      “辉利哉是按家里的习惯起的,你就给她们起你喜欢的名字吧。”
      “唔……那第一个女儿要叫雏衣。”
      “你早就想好了吗?”
      “嗯,我从小就决定了,将来有女儿要叫她雏衣。”
      “是个可爱的名字。”
      “第二个……就叫日香吧。”
      “喊起来很阳光啊。”
      “是吧?耀哉大人觉得‘杭奈’和‘花凛’哪个更好听呢?”
      “杭奈,她似乎是个很有精神的孩子。”他微笑回答。天音能一口气想到这么多名字,必定是琢磨已久了。尽情起名令她快乐,于是她决定把最后一个命名权交给耀哉:“那就叫杭奈了。最后一个孩子,请由耀哉大人来给她起吧。”
      她伸出手,示意仆妇把孩子递过来。最小的女儿被放进了她的怀里,耀哉顺带扶了一把,恰好被婴儿抓住了大拇指。他感受到了那只小手所使的力量,这么小的手,这么小的人,要长大,要生存。心间涌起一种异样的情绪,那是什么?
      “彼方……我想叫她彼方。”
      “多好的名字。”天音与彼方互贴额头,她还抓着耀哉的拇指不放。“谢谢你,这样祝福我们的孩子。彼方,要走到你理想的远方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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