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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番外:黑日·日暮(产屋敷耀哉外传)   (一) ...

  •   (一)
      有人说,若是不能确知命运指派给我们的角色和使命,就无法继续活下去。在距此人半个多世纪前生活的产屋敷耀哉,深有同感。假如他是一个对自身命运毫不知情的普通少年,就会和大部分同龄人一样,永远对死亡的降临没有实感,仿佛它与己无关。然而在天音与五个孩子到来的最初几年,他确实在从未有过的热闹中,恍然有种日子会平凡流逝的感觉。
      五个婴儿带来的忙乱和吵闹并不是一个婴儿的五倍,对于习惯了清静和井然秩序的耀哉而言,这是按指数级爆发的混乱。他们在同一个子宫里共生了十个月,彼此心有灵犀,打定了主意要有难同当。但凡有一个哭了,另外四个必要紧随其后,一齐哀嚎。哭法不尽相同:有的是憋红了脸扯开嗓子干嚎不流泪的——据说经常是杭奈,有的是像奶猫一样尖声啜泣,有的是嘴咧成铜铃、舌头翘在半空发出鸭子般断续的叫唤。此起彼伏的哭喊每夜从不缺席,全家上下持续一年无人能睡上一个整觉。仆妇们日日围绕婴儿们的吃喝拉撒忙得不可开交,晾衣杆上永远悬挂着一排排湿漉漉的尿布,如同垂头丧气的投降小旗。耀哉起初也会尝试安抚孩子,可无论怎么把怀里的婴儿颠来晃去,响得停不下来的孩子都手舞足蹈不肯安静。于是他常在凌乱和厌烦中怀疑人生,他的、他们的。直到更有经验的老仆妇把孩子接过,他实在难以掩饰解脱的畅快,立马转身埋头于家族产业的打理和鬼杀队的工作,躲进另一种更易理解、更有掌控感并且更有荣誉的忙碌中。
      天音只休养了一个多月,便按耐不住地去照顾孩子了。耀哉总是无法分辨女儿们,仆妇们也时常拿不准,他甚至怀疑女儿们早就被混淆弄错过身份。天音则会花费许多时间细细观察她的孩子,很快成为了辨认女儿的权威。一群刚会爬的幼儿是会移动的炮仗,精贵、脆弱,使大人心尖时刻为之胆颤。一次日香不慎从檐廊边跌落,磕出的浅疤成了区别她和姐妹们的永久标记。那是耀哉唯一一次目睹天音落泪。
      他们出牙时烧得夜不能寐,非得大人竖抱拍哄,依然抽泣不止。天音一手抱一个,还要分出心力留心第六个发烧的人——孩子父亲的病情。半夜,他在高温的昏沉中睁开眼,望见妻子坐在摇曳的灯油光中,麻木地轻拍趴在胸前的婴孩,目光倦怠幽怨,针一样明晃晃刺进梦里。奉献是高尚的,却也是繁重而苦涩的。次日她依然保持完美的冷静体贴,他就只当是病中的错觉,想要忘记那个眼神。
      不久,耀哉找人订做了五个带把手的竹摇篮。用绳子把每个摇篮绑在一起,只需摇一个就能带动全部摇篮晃悠。他让天音午后去小憩,自己拿了本书坐在廊下读,腾出左手摇晃旁边一字排开的摇篮。五个娃娃晃得舒服,不一会睡得香甜。“……小坏蛋们,白天睡,夜里闹,害得妈妈好苦。”耀哉瞥了一眼孩子们,自言自语道,“不过,我是最坏的坏蛋。”
      都是自找的麻烦,他偷偷叹气。祖辈们是怀着什么心情养儿育女的?是先有诅咒的出现,才有家族的传承;还是先有孩子的存在,才有诅咒的延续?真心爱孩子的话,不认为这是对子孙的残忍吗?你们到底想传给我什么?是在把我当作分身吗?他知道标准答案,却对祖辈和自己发出讥诮的冷笑。
      “就算有诅咒,我们的日子也是要过下去的。”天音无意中回答过他。事到如今说什么孩子不该出生的风凉话,不是成熟的行为。真要扮演一个好父亲了,耀哉却感到深深的割裂……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问题。无论是对自家的孩子,还是对鬼杀队的“孩子”,只要说服自己有心,总有一天会成真的,哪怕要说一万遍,他如此坚信。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可命运却是一位精于玩弄人心的暴君。仿佛要嘲讽他的疑问,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它捏碎了短暂的平和。
      “爸爸背。”刚满两岁的彼方轻车熟路地开门进书房,趴在伏案的父亲背上。又轻又软的小人个头不及他一半高,要背起来自然不在话下。他背着她在屋内踱了两圈,辉利哉路过看见了,立刻跑进来拉住他的衣摆,笑嘻嘻地要加入。他蹲下换人,再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全身松脱,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恢复意识时,妻子正坐在床边上出神。他从来没见过她这般神思恍惚。他试着开口问:“天音,我怎么了……”她回过神来反问道:“耀哉大人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头晕……辉利哉和彼方呢?”
      “已经带下去了。”
      “我……我记得我背着他,然后就摔了……他没事吧?”
      “辉利哉不要紧的,他很好。”她摇头握住他的手,表示真正要紧的人是他。耀哉深吸一口气:“所以我到底怎么了?”
      “……医生检查出,您的左耳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斑……”
      闪理。在听说自己的病症的瞬间,他想到了弟弟,似有一块寒冰贴着跳动的心脏滑过,他不禁冷颤。被头发挡住的左耳后面吗?怪不得他和天音都没发现,可是发现了又能怎样?
      这一天终于来了。悬罩了十几年的阴影重重地压在胸口上,害得他呼吸急促起来,好像再不吸入氧气就要窒息而亡。在头脑陷入混乱前,他的视线对上了天音同情的眼神,突兀的怒火使他神智骤然清醒。
      “不要那样看我。”耀哉忿恨道。
      ——不要可怜我。
      ——我绝对不会变成父亲和闪理那样,活活被恐惧杀死的。我不是可怜虫!
      “你以为你是谁!就算你是神也休想毁掉我!”他想朝天空呐喊,深压在心的吼叫脱口变成一阵猛咳,咳得昏天暗地,甜腥味在喉咙弥漫。他的身体越是孱弱,他的怒火越是暴烈。
      ——我受够了,再也不想一昧妥协了!啊,其实这一切都要怪你才对,鬼舞辻无惨。凭什么你还能逍遥在外!凭什么是我替你承担恶果!要死你去死啊!
      不。
      ——死,也不能白白死掉。把握脆弱命运的唯一办法,就是达到家族世代力图攀越的终点。唯有这样、唯有这样,产屋敷耀哉,你无用、贫瘠又短命的人生才有意义啊。
      ——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投入多少赌注,我都要做到……鬼舞辻无惨,我要你的命来铸我的碑。
      “天音……”状态略微恢复,他死死抓紧妻子的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以后的柱合会议……你至少都要旁听!鬼杀队的事,你也要管!”
      “耀哉大人……”忧心忡忡的天音被耀哉抢走话头,“还有,辉利哉他,要早点启蒙!越快越好!”她诧异地想提醒他辉利哉的年纪,可那双鹿般的眼睛此刻眼白浑浊鲜红,想要撕碎什么似地瞪视空中,她不由得把话咽回去。一只鎹鸦从未关严的障子滑翔降落在枕边,天音预感不会有好事。
      “主公大人,前往福岛的铃柱,在归途遭遇上弦袭击……被断了手脚,装在壶里,昨天没了。”鎹鸦汇报。耀哉急气攻心,几欲呕血。
      鬼杀队的九柱,如今仅存两位,能派上用场的就剩岩柱了。
      耳畔响起并不存在的嗤笑声,是来自远方的、鬼舞辻无惨的羞辱。他虚弱地倒在枕上,合眼长吐出一口气,叹息呢喃:“我要……集齐九柱……要能……打败鬼舞辻的剑士……”

      耀哉的决心不是空话,但不同于过去换季的伤寒,这一次他卧病了许久。时常误以为自己能起身透过小窗,目睹一个面色苍白,体态却比他康健的青年,点火烧死了困在对面厢房里的母亲和弟弟,站在大火边观赏。他越焦急,火烧得越旺,都要蔓延过来了。在夹在幻觉和清醒之间的须臾里,他偶尔汗涔涔地偏过头,会发现枕边放了两三块氧化发黄的兔子苹果。不知是谁从嘴里省出了点心,悄悄放在床铺上。有时一摸额头,他会捻到几片零落的花瓣;一推被子,会滚下几只丑丑的小纸鸟,也许是努力模仿千纸鹤的手工。
      那段时间的味道是蛋花粥味的,天音会亲自往粥里碾碎腌梅干。
      度过倒春寒,身体渐渐好转。他靠在垫子上读队里的汇报,姑姑前来探望。现与他血缘最近的长辈只有她。二十多年前她就嫁入外族,起初隔三岔五回娘家,如今隔一年半载来一次。当年含泪披上白无垢的小姑娘,已是丈夫敬重、子女爱戴、生活闲逸的华族贵妇。耀哉不知母亲当年是否有偷偷羡慕过姑姑,但见到头顶蓬松大圆髻的姑姑像株缓慢流失水分的蘑菇,自己倒是羡慕她有被岁月蹉跎的机会。谈到病斑,姑姑唏嘘不已,说了些轻飘飘的安慰。必须要接受他人怜悯的耀哉不感到亲切,只盼她快快离开。谈到孩子们的近况,姑姑听闻辉利哉开始启蒙,似悲似喜地感慨道:“……你和雅纪子越来越像了。”
      她接着说:“相貌像煦彦,性格更像雅纪子啊。”母亲精明强干、严肃沉闷的旧影,飘然浮现在二人眼前。往日母亲是如何对待自己,也一并回想起来了。耀哉苦笑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母亲都没怎么和我讲过。”
      “他啊,是个很体贴的人。我有次来你们家做客,雅纪子和我说,你父亲学会了包扎。只要见到来家里的剑士有没处理的伤,他都会亲自上药包扎。见到谁没休息好,就会留他吃饭睡觉。”
      “……这样啊。”
      “虽然我早就嫁出了这里,但有机会的话,我也喜欢和鬼杀队的剑士、隐他们聊聊天。接触过煦彦的人,都知道他性子宽和。对归来的剑士,从不批评任务的结果,只说辛苦了。”
      “他不擅长管理吧?那些年,无论是队里,还是家里的产业,留下来的记录……都不怎么好。”
      “应该说是很差!”姑姑直言不讳,“他不喜欢和这些工作打交道,碰上就容易迷糊犯困。要不是家大业大,加上有预知的能力,所以撑十年不成问题。长此以往,可就不好说了。”
      “……大家,我是说鬼杀队的人,都是怎么评价他的?”
      “哎,是啊,即便如此,大家却还是一致认为他是好主公,那些没有家人的孩子也会说他是好父亲,因为他有用真心待人啊。”姑姑怀念地笑了,抬眼再见耀哉的病弱相,弯曲的嘴角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愣愣地直瞧着他,因为他们太像了。酸涩的情感眨眼被娴熟地捂下去,从不失态的妇人回归到哀乐不形于色的风度,没和侄子分享悼念。后来她将话题搪塞过去,简单草率地问候了天音和孩子们,再小坐一会便告辞了。她好像办完了一件麻烦事,耀哉望着她闪出病房的身影思忖。虽然亲人会面不怎么热络,起码算有收获,他的头脑里冒出了更多更明晰的幻想。
      他伸出手,要抓住那些满屋乱飞的想象。他相信自己会做到的,没有时间犹疑,也没有退路,预言未来的天赋暗示着成功。这一年,新晋成岩柱的悲鸣屿,为产屋敷耀哉带来了第一个好消息。他在讨伐下弦肆途中,邂逅了一名能将其拖到天亮杀死的奇人。岩柱询问他身份,对方满不在乎地答:“来历没什么所谓,身份也不值一提。”
      “先生接下来要去哪里?”
      “哪里都可去。你呢?我瞧你也不是一般人。”
      “……在下悲鸣屿,也是来历不打紧的人,不过倒是有个去处。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同我一起?您知道鬼杀队吗?”
      在悲鸣屿的引荐下,耀哉见到了宇髄天元。此时病斑即将侵染左眼,两只眼睛视力不齐,有些模糊重影,可不妨碍他默默欣赏和钦服对方高大健壮的身形。听完他的故事,耀哉看透男人洒脱的表象下掩盖的困恼,便下赌注般说道:“你所选择的道路很艰难。一边否定着儿时被植入成型的价值观,一边置身战场,这是很艰难的。即使心怀无数矛盾和纠葛,你……你们依然会面向前方,勇敢战斗吧?为了守护他人的生命。谢谢,你是很优秀的孩子。”
      这番话吹进了宇髄心坎的最深处,而且双方心知肚明:对于一个擅长杀戮的人而言,找不到比鬼杀队更好的赎罪之地。音柱的空降顺理成章。然而远远不够,要更多柱级的剑士,不能指望天上一直掉馅饼。
      深居宅邸的产屋敷,花费大量时间研读各地报告,从中寻找和挑选他认为最有潜力的属下,派他们去完成更凶险的任务。若是死了,固然可惜,但也说明实力和运气不过如此;能活下来的人,会被磨砺为精英,最终迈过产屋敷家的大门来面见主公。除了有意锻炼高阶剑士,他亲自给一众育手写信,请求他们培养更多好苗子,还专门为育手设立了一项奖金。此举让许多回归普通百姓生活的育手大为感动,纷纷回信表示想不到主公惦记,定当不负所望云云。
      水柱、花柱、风柱陆续到来,都以为这是与耀哉第一次会面。殊不知在见面前,他就对他们了如指掌。因为他一一调查过每个人的过往,了解其性情,揣摩其思想,总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属下们听见的鼓励和慰藉,宛如春风拂面,难道是凭空刮来的吗?那可是用心准备的“礼物”啊。这些争气的下属们让他的努力得到了充分的回报:一个温柔的父亲,得到了孩子们无偿的爱。
      照例翻完每月的月钱支出报告,耀哉慢慢抚过最顶上的柱级名单:“岩、音、水、花、风,还差四位就能凑齐九柱了。”
      “耀哉大人,您已经放弃炎柱了吗?”天音颇有微词,“我想,应当再和他谈谈,身为柱,怎能玩忽职守?他许久不出任务了,您待他却和往日一样。这会给队里产生什么影响?”
      “嗯,炎柱的月钱每月照样发,不要少。槙寿郎还有两个儿子,要让他们知道产屋敷家没有放弃他们。至于队里,应该都知道炼狱一族为鬼杀队效力了几百年,这点‘偶然’不必在意,我相信‘炎柱’会回来的。”耀哉卷起报告递给她,把确认无误的文件交与她处理,前往客厅接见花柱。他派给花柱一桩新任务,日香和杭奈藏在角落悄悄旁观。她们表演似地抛起皮球,在花柱要走时故意把皮球飞向她斜后方。敏捷的女孩眨眼转手接住了球,甩开的宽袖宛如轻薄的蝶翅,双手将球送还女儿们。调皮的孩子们凑在一块腼腆地发问:“姐姐,你是蝴蝶吗?”
      香奈惠莞尔一笑回答:“呵呵,是呀。初次见面,小小姐们,你们真像雏人偶一样可爱呢。”他和孩子们目送她翩然离去。那夜,耀哉在梦中邂逅了上下白茫一片的冰雪世界。湖泊结了冰,沿着岸边小心行走,不远处冰下的一小团彩色引他低头细看。冰壳里冻着一只硕大的蝴蝶,凝固在了振翅的那一刻,呼之欲出。正当他惋惜,另一只五彩斑斓的大蝴蝶轻轻擦过身侧,飞向湖心。它通体蓝紫,反射着粼粼雪光,闪烁着浓艳光华的毒意。姿态越是尖锐,越是美丽。寒风呼啸,它扑扇宽大的蝶翅,被风倒逼回去,又摇摇晃晃奋力前进,三番五次倒退、上下飞舞,直到停落在湖中央一枝独秀的莲花上。它轻啄了啄花瓣尖,便跌坠到冰面上,像一张被抛弃的废纸片。莲华散落如潸然泪下,腐化作一杆歪斜的孤枝,再也无力直立于天地。
      纯白荒原里的最宝贵的生机消失了,耀哉的哀伤却被难以言明的感动取代。自知命如蜉蝣,无法干涉自然生灵存亡,唯有远远地旁观,心中只有叹服:蝶与莲的生死姿态真美。
      翌日从梦中清醒,他听闻那位笑靥清丽的花柱小姐殁了。
      这次听闻讣告,耀哉释然许多。花柱之位的缺失是暂时的,她的离去会带来一只更强大的蝴蝶,他耐心静候“它”的到来。

      (二)
      1908年。
      “你做得很好,小芭内。”
      面缠绷带的少年听到主公的称赞,波澜不惊。耀哉的视力一日不如一日,近乎半盲,但他能分辨出新任蛇柱的语气是真正的无动于衷,不像别人会泄露出些许喜悦或得意。他不是会轻易被三言两语打动的人,或许对自己相信的事情,笃定到了执拗的地步。
      耀哉的耳朵对悲剧故事起了茧子,心则比年幼单纯时更加迷惘。通过与伊黑的师父通信,他知晓了伊黑的过往,也对其个性有了相当的了解。然而,耀哉对这个声称要赎罪的人,与其说同情,倒不如是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难得萌生了与之攀谈的好奇。
      有时耀哉真心相信,联接的命运会让他和剑士们有一种情同家人的亲密,更多时候,他也会因疲倦而淡漠,因无力而自卑。是的,不仅精力在随着身体衰弱,重复地听着类似的故事,表现出理解和开导的姿态使他麻木。剑士的□□和意志都坚强无比,他哪一点比得过他们?他告诉他们要“认同自己”,他本人有做到吗?自己或许根本不在乎别人会怎么样吧,耀哉自嘲地想。这次,蛇柱点燃了他的兴趣,他不想再做开导者,只想纯粹地充当一个听众。略施一些沟通的技巧,慢慢撬开孤僻少年的话匣,伊黑会比想象中更坦诚。
      可是聊得越深入,耀哉荒唐地羡慕起了伊黑,因为伊黑知道罪在何处。
      而他生来就被诅咒。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呢?”
      “我希望能死在杀鬼这条道路上。”
      “不,我是说生活。”
      “怎么去死和怎么生活,在我身上是同一件事情。”
      耀哉久思无言,彻底拜服,末了微笑祝福道:“你会如愿以偿的。”
      “谢谢您。”伊黑感谢他的理解,耀哉却想感谢他的启发。
      蛇柱告辞了,那句无心之言在头脑里开成一朵奇异的花,令耀哉无法忽视。尽管他近来头晕严重,连续半个月没离开屋檐之内,久看生厌的天花板糊得能盖在脸上,但豁然开朗的心绪活跃不已。他不喜欢这副身体,不喜欢当下的生活——紫斑在扩散溃烂,视力差到连如厕都要妻子帮助,天天与气馁和难堪作斗争。他的确感恩任劳任怨的妻子,感恩懂事贴心的儿女,但不感恩生活。料想父亲和弟弟的自戕,多半是为了逃离不能奢望尊严的、身为病患的日子。害怕死亡,以至于害怕生活,最后又狼狈仓皇地撞进死亡的怀抱,这是耀哉极力拒绝的走向。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为什么人活着不能为了一场体面又尊严的结局?
      送药的天音推开门,发现从不在无止境的治疗中抱怨和哼唧的丈夫用胳膊肘盖住脸,哭了。
      “怎么了,哪里很不舒服吗?发生什么了?”
      “不、不,都是老样子。我说、不上来。”他慢慢放下胳膊,露出一张瘪嘴的红脸。鲜热苦臭的药味猛地灌进鼻腔,真倒胃口,他假装不知道它的存在。“有一种,找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是因为和蛇柱先生聊了什么吗?”
      “你能多和我待一会吗?”
      “先把药喝了吧。”
      “不要,我这会不想喝。反正喝了也没用!把它放远点,然后躺下来陪陪我。”衣物窸窣,天音照办了。她和衣侧躺在床边的榻榻米上,懒得嘀咕他的任性,也许她也累了。
      “天音,我想好好活着。”
      “嗯。”
      “但是我活得并不好。”
      “……”
      “所以我希望,要好好死去。这大概是我唯一能为自己做好的事情。”
      天音的眼瞳在静默中张大,轻声问:“……怎么才算好好死去?”
      他颠三倒四地讲述了蝶落莲谢的预言梦,天音不解其意,但她知道耀哉的情绪需要流泻,他被困太久了。
      “天音,如果我没有生病的话,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他们首次谈起这个话题,之前人们都默契地不去揭开这个口。贪易生嗔,而他们只想要平静。天音的人生是从一座深宅大院到另外一座。她没去过三越百货,不上帝国剧院看戏,也没有太太茶会可参加,生活得比姑姑更像老年人,更别提和其他时髦的贵妇小姐相比。所以,提起这个问题时,耀哉有一点忐忑。
      “嗯……没想过呢。”
      “你想去市区吗?”
      “唔……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要应付和交际的场合。”
      “真的没有吗?”
      “嗯,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坐一次火车吧,能去很远的地方的长途火车。”
      “是去旅行吗?”
      “没什么非去不可的目的地,就是想仔细地准备和带上行李,坐在舒适的软椅上,吃车站的便当,用一天或两天的时间,什么也不做,就看着窗外流走的稻田啊、山啊、海啊。想看到大雪,看渔民驾船出海,也想看到樱花和富士山,我会想,还能看到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想象某个白阴阴的冬日清晨,雅姿绰约的天音登上列车,落座在窗边,仿佛坐在流动的风景画前,陷在大衣毛边里左顾右盼的小脸满是憧憬和新奇。他不在其中,不在是正常和明智的,带上他是拖累,但如果能坐在她的对面,该有多好。
      “天音,你说人死后,会有来生吗?”
      “你希望有吗?”
      “不希望,又想要有报答你的机会。”这相当于在回答:今生我无法实现你小小的心愿。
      “不用了。”天音干脆地说,话锋一转,暖和了泼过去的冷水,“你已经让我度过不算无聊的一生了。我只想亲眼见证,一个不想向命运屈服的人会有怎样的结局。”
      “哈哈……我吗?你是这样看待我的吗?天音,你真是最好的,我对你亏欠太多了啊……”
      “讲这个就很无聊了,耀哉大人。”妻子犀利又善意地掐断了他的愁绪。他赶紧闭上嘴,又忍不住问:“那我能做什么呢?”
      “把药喝了。”
      “好的。”

      (三)
      蝴蝶进入这个客厅时,耀哉二十一岁,也就是说,他仅剩不到九年可活了。可端坐在少女剑士前,他很难自怜——命虽短,可指不定会比人家长。双目彻底失明,听其言语,措辞和她姐姐一样文雅得体,语气更多了些紧张和刻意。自炼狱的长子杏寿郎晋升炎柱,虫柱成为了此代第七位,前六位剑士都能成熟稳定地履行柱级职责了。他的理想规划正在一步步实现。期待已久的会面马上要平平无奇地结束,耀哉微妙地疑惑,为何对蝴蝶忍抱有更特殊的期待,又为何因此对她有些失望?恰逢此时,稚嫩的蝴蝶鼓起勇气主动开口:“主公大人,属下斗胆想请教一事。”
      “你讲。”
      “属下曾听闻大人能未卜先知,所以想知道能否预见我的未来?”
      “你想知道未来的什么呢?”
      “想知道能不能遇见上弦贰,”发抖的声音忽然稳下来,再补充一句,“还有它会不会死。鬼毁掉了我的人生,尤其是上弦贰!”
      耀哉表面淡定,内心暗暗兴奋,领悟到:蝴蝶需要他的引导,她一定还有更大的潜能,只要一个明确的引子。
      “只要在杀鬼的路上继续前进,终有一天会遇见上弦贰的。”他笃定地说,不仅是出于他的判断,就算遇不到,这句话同样会高悬于忍的余生,驱使她不能懈怠或止步。“而且,上弦也是会死的。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我是想请问……”
      “问它是不是你杀的对吗?小忍,这就是你要努力的了。”
      “可能吗?”
      “我相信我们对于毒理的认识还有很大的空白。以毒杀上弦,未尝不可能。‘我的人生被鬼毁掉了’,它不完全正确。因为忍现在已经是最精通鬼的药理学的人。你能够在一个新的领域探索至此,说明你在医药方面的天赋并没有被浪费,你身为药师的父亲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忍的应答里有明显的哭腔,卸下板正成熟的架子,露出了柔软的一面:“真的吗?”
      “当然,我们就为你骄傲啊”,耀哉颔首微笑,“鬼杀队会全力支持你的。”
      他说到做到,调拨给虫柱的资源从不含糊。她为了回应主公的期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主动汇报近期的进展。直到一年后,虫柱向他说明对付上弦贰的方案是以身饲毒时,耀哉并不意外:“那就试试吧。”
      “主公大人,我真的会遇见它吧?”
      “会的。”
      她深深行了大礼:“感激不尽。我会继续一边调制和服用花毒,一边寻找它的。”
      听话到了好玩的程度,他暗想,偷偷笑。多好的孩子,在她走之后耀哉大加赞叹,“砍不掉脖子的柱,拥有最超乎想象的坚强和毅力。我见过了形形色色的剑士,他们很强,但能有她这般精神力的,是凤毛麟角啊。光是看着她,我都觉得振奋。”
      他话锋一转: “可惜,还不够。”
      “什么?”天音惊奇地纳罕,那虫柱还要怎么做才算够?丈夫已经飞到了另一个话题:“九柱还是不够,有两个空位,其中一个我心里有数,另外一个不能确定。”
      “您是指炎柱的继子甘露寺吗?那个姑娘最近的确表现突飞猛进。”
      “是啊,在几个备选里,我猜最后会是她。”
      “空位有两个,只有甘露寺会成柱,其他人不行吗?”
      “总感觉差点火候。”他摩挲着天音的手,“帮帮我吧,在古老的记载里,史上最强的柱——日柱和月柱是一对双子,他们当中或许有人留下了后代。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他们?要是……有谁继承到双柱的天赋……”
      “我明白了。”妻子温顺地应允。而她搜寻的办法,是神篱一族代代相传的占卜术。她恪守传统,做了万全的准备,连续几天在固定的时辰举行仪式,终于在第五天,神明给予了方向。甚少远行的她戴上斗笠,去山里探寻传说中的剑士的后人,吃了番苦头后,寻到了一对伐木为生的时透兄弟,又吃了碗闭门羹。妻子回到家,歉意地报告此行失败,说会再去几次。
      “他们住得怎么样?”
      “很简单的小木屋,只是普通的山民。我也有说,加入鬼杀队,生活会富足些,其中一个孩子说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唉。”
      “我很少听你叹气。”
      “……耀哉大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劝说他们。我可以尝试从一个态度不那么强硬的孩子入手,他是有点意思的。不过,他们都不清楚鬼的危险,见都没见过。万一他们不能胜任……”
      “胜任不了就回去伐木好了,他们不会有损失的。”
      耀哉这么说了,天音便不再发言,如果要择其一,她会选耀哉这方。再次前往时透家,她带回了其中一个男孩,据说他的双胞胎哥哥凄惨地死于鬼的袭击。现在,他对鬼的凶险有认知了,代价是丢失了属于自己的记忆和性情。天音缄默地远望借宿在家的时透无一郎在雨中一遍遍练习空挥,目的达到了,却付出了一条命,也许是一条半。男孩的进步神速,仅用时两个月,他主动要求并击杀了下弦陆,一步升为霞柱。他本人也如一阵飘渺的霞雾,梦游般来去,对周遭和自己都漠不关心,仅在空壳里刻下一个简单的使命——猎杀所有的鬼。
      “他不需要安慰,也不想听开导,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说。”耀哉私下告诉妻子,“上天指引,他是天生的战士,会有很多人因此得到无一郎的帮助的。你在难过吗?”
      “嗯,如果我能早一点说服他们入队的话,也许兄弟俩就不用死别,无一郎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我当时走得太草率了。”
      “天音,这就是战士的命运啊,他是背负大任之人,必然要有一个磨砺心智的开端。苦难会唤醒沉睡的龙虎,不然纵有天赋,也难以用两个月时间从樵夫变成霞柱。”
      妻子帮他更换睡衣,以沉默的态度接纳了他的说法。耀哉沉醉在集齐了梦寐以求的最强九柱的激动中,不够!柱是鬼杀队最利最快的刀,鬼舞辻无惨不可能因为武器的强大而出现,反而会藏得更深。引起深渊之下的猛兽注意的最佳办法,莫过于拿出它最想要的东西。
      它渴望克服的弱点,就是痛穴。关键是怎么获得呢?产屋敷留意着名利场的动态,从未发现有鬼的蛛丝马迹。如果鬼王不慕权力,时至今日坚持制造同类并放散它们,小心地将数量控制在一定规模,不是为了充实自己的势力,也不是干扰鬼杀队视线这么简单,那是出于什么目的?
      鬼舞辻无惨想要的是什么?耀哉冥思苦索,不管是什么,都想毁掉,就像它的存在毁掉了他许多盼望。安稳地活了千年,一定对自身的存在很有信心吧?到底有什么能引起它的兴趣或焦虑呢?
      答案是,死亡。
      耀哉诧异会有这个联想:用对死亡的焦虑杀死它,如果它有的话,不,它一定有。对于谨慎生存了千年的鬼,看淡了生死的话也许早死了,克服弱点,达成完美永生,不是最有挑战性和诱惑力的事情吗?鬼王并不在乎鬼杀队,引蛇出洞,要备一份它真正想要的礼,还要让它知道。
      一份鬼得不到的东西,人类能够得到吗?耀哉一筹莫展,愁肠百结,唯恐在时机到来前就失去了九柱。明治四十五年,退任的水柱鳞泷的一封信搅散了凝滞的愁绪。鳞泷在信中请愿,望主公允准今年春天入队的一名弟子灶门炭治郎带鬼。读完鬼女灶门祢豆子的情况,耀哉久久不能平静。一名脱离了无惨控制、不吃人的鬼!要珍惜每个异常的迹象,说不定是一线转机!祢豆子伤不伤人是次要的,关键是她能否使鬼王露出破绽。他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当机立断选择庇护灶门兄妹,为此力排众议,直接拍板做了决定。
      灶门兄妹果真没让他失望!祢豆子于朝阳中重生的新闻传进他的耳畔时,他恨不得从床上弹起来,冲进神社拜谢和哭泣。“我就知道!我们还没有被放弃!奇迹是在我这一边的!”他抓着被子嘶哑地喊,咳嗽到泪流满面,骨头都快散了架,不顾天音劝他冷静些。这是从未有过的眷顾和幸运!他哭着微笑,掩住热乎乎的盲眼,手指冰凉,后背冒冷汗,下定了某个巨大的决心。
      ——无惨,虽然你被我们追杀了多年,可你切身体会过变成猎物的滋味吗?
      他放下盖在双目上的手,其实放不放都没有区别。儿时的童言一语成谶,如今黑色的日光黏在眼球上,他在幽冥中瞪视着绝望,苟延残喘太久了。他时常觉得肉身被这庞大无边的黑暗撕咬,咀嚼,磨烂,然后又被消解排泄成一团不可名状的废物弃置人间,也许灵魂也早已溃不成形。
      “天音,从前都不知道,安静地活到了今天的我,会有这么轰轰烈烈的尾声。”
      “大人,你想做什么?”
      “我要为自己、为无惨准备一场盛大的死亡。”讲述完全部计划,他向妻子发出了令她哆嗦了一会的指示:“帮我做准备吧。我只能相信你了。”
      她是什么表情?她在想什么?他全然不知,但理所应当地认为妻子要理解——这是绝不能失败的一夜。为了这倾尽所有、历史上空前绝后的一夜,所有的恻隐和不忍都无足轻重,不值一提。天音从不使人失望,这次也一样。出色的天音啊,做好了周密的安排和繁重的工作。小时候恐惧缓慢等死的时光,宁愿一把匕首爽快地送进心脏断命,也不想囚于病痛的折磨。如今做这一场策划筹备的兴奋,竟覆盖掉了胆颤和心慌,使他恢复了孩童般的生机。耀哉渴望着那一天,就像渴望一个从来没有欢度过的节日。聆听妻子汇报准备的进度,盘算日后的规划,竟然给贫乏的生活带来了强烈又隐秘的快慰。
      他们反复讨论细节,有一个部分却迟迟未被两个人提及,那就是他们一家何去何从。
      谁留下?谁离开?耀哉并不认为值得探讨,只要他留下,家里包括天音在内的所有人去支持辉利哉就足够了。不料,妻子提出了异议:“让他们五个走吧,我会留下来。”
      他难以置信。天音说,这不是他的幻觉。
      “耀哉大人,从小知道我们的婚约起,知道产屋敷家的诅咒起,我每每见到你,都会想到早早迎来送你走的一天。我忍不住去想象那些场景,以为就此会习惯……到头来啊,还是不能接受。我一点也不想给你送终,就让我陪你到最后吧。”
      他忽然领悟,如今他几乎不过问她的想法,是因为缺乏探知她真心的勇气。他宁愿她一直保持安静的顺从体贴,也不想去听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真心话。当她说要共赴黄泉时,耀哉终于明白了:
      我远比自己知道的,更加依赖天音。我应当劝阻她,但开不了口。
      我们还没有分离,我却开始想念她了……她是我的手、我的足、我的眼、我的另一个大脑。我们曾经要学着适应彼此的身体,如今已经不能分割。作为我的半身,不就该随我来去吗?
      原来我是这么爱着她的啊。
      好想见她。耀哉高举起无力的手,笨拙地摸索,试图摸到她的面庞。她默契地将脸凑进掌心,让他能用指腹来凝视她。“你愿意选择这样的人生吗?你不想早日摆脱我、获得自由吗?”他明知故问。皮肤糜烂了大半,被一圈圈绷带遮盖,间断渗出臭烘烘的脓,恶心又可怕。而天音的面颊、嘴唇、鼻尖和睫毛仍像提亲那天姣好,光洁细腻,只是手感更单薄消瘦。这个美丽的人,要从仰赖她的照料而度日的丈夫身上汲取活着的意义。
      “我已经在过这样的人生了。自由?若你不在了,我的日子就太空虚了啊。”她的声音像一盏快流完蜡泪的灯。他们一致决定如实告知儿女,那天,日香和雏衣也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反应——她们坚持要陪同父母,并勒令弟妹们不许效仿。小小的姑娘摆出姐姐的姿态,不容回绝道:“父亲和母亲由我们尽孝,杭奈和彼方,你们要辅佐好辉利哉。”
      衣袖发出簌簌声,妻子一定拥抱了两个女儿。他听得出来,她克制的哽咽里是惊喜的开怀,是内敛的感动。他们在低声啜泣、拥抱、告别,耀哉也流下两行清泪。每每忆起亡故的家人,他总觉得自己被他们撇在人间。幸运的是,他收获到了孩子无偿的爱。他贪恋这种纯洁深厚的爱,即便要下地狱,也想将它们一起吸进去。
      ——我曾经多么希望有人能这般爱我。而今,最亲爱的家人啊,我们一起相伴上路吧,这一定是捉襟见肘的人生里最美最好的事。
      妻子在他枕边轻语:“想到我们泉下也不会寂寞,我便觉得……幸福。能有您这样坚强的丈夫,能有雏衣、日香、辉利哉、杭奈、彼方这样贴心的孩子们,我很满足。”
      ——我们会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母亲,您曾说会守护我到最后。您没做到的事,她们做到了。
      ——这是您托付给她们的吧?

      ——谢谢。

      (四)
      也许过去的一千年里,每一个产屋敷人都梦到过这一夜。让所有人凝视了一生的鬼王,会在一个静谧的月夜里踏进产屋敷的庭院。大家穷尽无数个人生追逐着这幕镜花水月,直到耀哉终于恭候它亲临现实。
      他竖起耳朵听,听他们等待了太多年的脚步声,是皮鞋沉缓碾踩过碎石的声音。他不是在为自己一个人听的,是为无数族人听的。这一刻的心情如此平静。“你,来啦……这是第一次见面吧?鬼舞辻……无惨……”
      “……多么悲惨的丑态啊,产屋敷。”它对他说了第一句话。这就是它的声音,低沉威厉,却好像并无诡异或恐怖的感觉。他从来只想象它的相貌,没想象过它的声音,因此分外有实感。陪伴在床侧的天音轻声描述,鬼王的外貌像年龄在二十五到二十九岁之间的男子,双目梅红,有着像猫一样的,直立且细长的瞳孔。
      “是吗……这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你对我……或者说我们产屋敷一族早已深恶痛绝,所以……我很清楚你……你一定会来……亲手取我的性命……”
      “但我此刻可是扫兴至极啊,产屋敷。毫无自知之明,在这千年岁月中,频频跑来阻挠我大业的一族之王,居然已经成了这副德行。丑陋,丑陋得让我不忍直视。你的房间都已经飘着一股尸臭味了。”男声姿态十足地蔑视道。耀哉竟有些意外,原来在鬼王的想象里,他起码是体面的,而不是现在这样落魄。他并不羞耻,只为罪魁祸首还敢奚落自己,暗暗恼怒。
      “我想也是……毕竟,早在半年多以前……医生就已经说过我只剩下没几天的命了……但就算如此,我仍然活到了今天……看看我,就连医生也哑口无言。这都是因为,我一心想把你消灭。”
      “这场虚无缥缈的梦做到今晚也就为止了,你很快就要死在我的手下。”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你与我其实……出于同一族……可你已经来到世间至少千年了,所以你我的血缘应该相去甚远了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族内出现了你这怪物,以至于全族上下都受到了诅咒……新出生的孩子们全都因为身体孱弱而早夭,一族眼看就要灭亡时才得到神主的建议:既然同一脉中出现了恶鬼……就把心血倾注在将其消灭一事上吧……这样我等便不会覆灭……从那以后我们代代娶神官一族之女为妻,新生儿也不再降生即夭折……可即便如此,我族也未有人年逾三旬……”
      “你这通胡言乱语简直让我反胃,莫非病症都倾入脑髓了吗?这些事之间根本不存在因果关系,毕竟我从未受到过任何天谴。就算杀了成千上百人,依然得到了上苍的原谅,而且这千年来,我从未亲眼见过任何神佛。”
      傲慢至极!要是能把它劈碎就好了!耀哉情绪一激动便气短,艰难地压抑想咳嗽的气管,争夺着呼吸的权利:“原来你是这样想……咳咳!但是,我也有我的想法……无惨,你的梦想是什么?这千年来……你究竟经历着什么样的梦境?”
      鬼王沉默了,庭院里只剩下雏衣和日香的歌声:“你拍一,我拍一,天一亮,好热闹,大门外,挂松枝,挂呀挂,挂松枝。你拍一,我拍二,双叶松……”仿佛这是一个平凡的午后,像过去许多个日子那样。她们的童谣让他有一瞬间走神,当年女儿还口齿不清时,就在学唱这首歌。真怀念那些可爱的日常。他回过神来,继续说:“我来猜猜看吧……无惨,我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你正在做着一场……永生不灭的梦。”
      “……你说的没错,只要我得到祢豆子,这个梦想马上就能成真。”
      “不,你永远实现不了。”
      “看来你对藏匿祢豆子的地方相当自信啊,但我与你不同,我最不缺的东西就是时间。”
      “不,你错了。因为我知道,何为永恒。永恒是人类所拥有的意志,人的意志才是永恒,才会不灭。”
      “无聊。”
      “经过千年的岁月,鬼杀队历久弥坚。许多可怜的孩子死去了,但他们并未从世间消失。这无疑证明了……你口中那……‘无聊’的人类意志是永恒不灭的。绝不放过那些蛮横地夺走自己珍爱之人生命的恶鬼!这股意志会永远地存在下去,在长达千年的岁月之中,无人饶恕过你的罪行。而你,无惨无数次践踏猛虎的尾巴,触及飞龙的逆鳞。是你亲手唤醒了那些本该终生沉睡的猛虎与飞龙们……他们会时刻死死盯着你,让你永远无处可逃……就算你杀了我,对鬼杀队而言,也是无关痛痒,我个人对组织来说并不怎么重要……这种靠着人们的意志,所维系起来的组织形式……恐怕是你所无法理解的吧,无惨?毕竟对你……你们而言……一旦你死掉,其他鬼也都必然成为你的陪葬吧?你相当动摇呢……被我猜中了吗?”
      “住口。”
      “嗯,足够了。一直以来想说的话,我都已经讲给你听了。能让我在最后……再提一件事吗?我曾经说过自己不重要,这不假……但我的死绝不会没有意义。能够得到鬼杀队……尤其是身为柱的孩子们的仰慕,我真的很幸运。这意味着一旦我死了,鬼杀队的士气将会被提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耀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么多,也许是此时太快乐了,哪怕听众是鬼王,也飘飘然地不由得多言——毕竟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的废话讲完了吗?”
      “嗯……真没想到你会耐心地听我絮叨这么多……谢谢你,无惨。”
      石破天惊的巨雷从沉默的宅邸里迸炸开,爆窜的烈焰是无数条张口扑向措手不及的鬼王的火蛇。请好好感受这把从你身上拔下的天丛云剑,将会如何毁灭你吧!垂悬千年的黑日即将沉沦,产屋敷耀哉与产屋敷天音十指相扣,相互依偎,在完整、澄澈、坦荡的生命幕落时分中重见光明。他分明能看见啊,高天原投下了璀璨的光路,福音神乐响彻天地,尽头的神明报以一丝慰劳的和蔼微笑。
      我已推着产屋敷家族背负了千年的巨石纵身跳下悬崖,我一定会是最后一个沐浴黑日的人。
      来到人间二十三载,产屋敷耀哉真正活过的时间,便是此刻了。心脏勃勃跳动,它想高歌:生命万岁。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番外:黑日·日暮(产屋敷耀哉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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