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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黑日·日升(产屋敷耀哉外传) “父亲 ...
“父亲大人,昨晚,我梦见了一轮黑色的太阳。”
在家人们安静地用早膳时,四岁的耀哉得以有机会分享自己的梦。身居主位的产屋敷煦彦夹着秋刀鱼的筷子停在空中,他怔了一下喃喃:“是吗?”然后心不在焉地将鱼肉放进口中。
“原本是跟现在一样的太阳,有一天突然变成了黑的。它悬挂在天空的正中央,在我们的头顶。照下来的光芒都是黑色的。眼中看到的都是一片黑,什么都存在着的世界,我们什么都看不见。”耀哉流利地描述自己的梦境,全然不像个四岁孩子。
“是瞎了吗?”三岁的闪理歪头问,露出两个酒窝。他不但已经能很好地使用筷子独立吃饭,在天资方面,聪颖的弟弟也不比哥哥逊色。继承了母亲粉扑子似的圆脸和甜润酒窝的弟弟,笑起来十分稚气可爱。
“不是瞎了,如果有火苗我们还是能看得见……可是太阳就是黑的,所以黑糊糊的光黏在眼球上,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见东西。好多好多年过去了,它一直都是黑色,变不回去了,一定有一千年那么久吧。”
“黑色的太阳,黑暗的光明,只有我们看不见的世界……”年轻的父亲失神地重复小孩子说的话,握着筷子的手垂在膝头,他凝视碗中雪白的米粒一动不动。忙着给小宝宝喂米糊的母亲雅纪子敏锐地察觉到丈夫脑海里正在酝酿一场不详的思想风暴,轻声提醒了几句:“煦彦大人,童言稚语,不必挂心。再不用餐,饭和汤就要凉了。”
父亲勉强打起一点精神,继续夹起米饭机械地咀嚼,食不知味。孩子们也听见了母亲的提示,不再言语。除了宝宝的咿呀声,母亲温柔的小声哄劝,和闪理的碗筷偶尔发出的轻微响动,清晨的饭厅里恢复了略有些压抑的氛围。
饭后,煦彦先走了,负责善后的雅纪子预备撤走一家人的食案,把它们两两摞起来。长子过来一边帮忙把碗碟叠好,一边怯怯地问:“母亲大人,我刚刚说错话了吗?”
他看不懂,却能记得那时雅纪子的神情复杂起来,似乎很是困扰,又像在担忧,不过,那种眼神里并无责备:“没有,不用往心里去。你父亲只是有些累了,最近鬼杀队的事务很繁重对不对?这里我一个人来就够了,你去找你父亲吧,他应该去墓园里了。去帮帮他吧,他会很高兴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话太多了,为什么要对年幼的儿子讲那么多呢?可能因为耀哉是个太过聪明的孩子,连他都能感到不安了吧?但最不安的人应该是她自己吧。在耀哉关上纸门后,他隐约听见母亲一人在屋里沉重的叹息。
墓园在宅邸庭园之后的半山坡上,那里古树苍幽,野草荒藤自在地盘踞占领了矮墙,一块块灰白的石碑如守望者般默然矗立。据说墓园是父亲在当上鬼杀队主公后建起来的,他希望这里的平静清幽能够安抚那些悲愤怨憎的灵魂。小小的耀哉一人提着装了长柄勺的小木桶,稳当当地走在石子路上,走进清寂的墓园。他一点也不忌惮墓碑之类的东西,因为从未有人给他灌输过乱七八糟的怨灵作祟传说,父亲还说过安眠在此地的剑士都是好人。
如母亲所料,父亲已经在墓园里扫墓了,弟弟闪理跟在后面。那个清癯的青年正弯腰舀起一瓢水,浇在某块墓碑上,然后合起骨节分明的手,肃穆地拜了拜。机灵的闪理马上有样学样,低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不一会左眼悄悄睁开一条缝仰头偷看父亲拜好了没有。耀哉也加入其中,为亡者淋水祭拜,这是产屋敷家日常的光景。
“父亲大人,为什么我们要经常来这里浇水和拜墓碑呢?”耀哉仰头问,印象里此时的父亲被笼罩在古树下斑驳的树影中。就算父亲低头望着他,那张脸还是离他好远,看不清表情。
“爸爸不知道除了祭奠他们,还能做什么呢。”父亲破天荒地不说些哄小孩的话搪塞他们,“耀哉,闪理,我给你们讲一个从西洋传来的古老传说吧。”
“哇!我要听故事!”惊喜的闪理不停点头。耀哉也充满期待地等待着。父亲有气无力地牵动嘴角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眼角代表忧愁的皱纹更明显了。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缓缓地开始讲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西方,有一位足智多谋的国王……”
“国王?”闪理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类似大名的大人。”父亲耐心地解释,“他的王国里常年缺水,田地太干裂,长不出来庄稼;牛羊的草不够吃,和百姓一样,都瘦得弱不禁风。国王想到了挖井,但他们挖了许多洞,也不见有泉水涌出。吹过大地的风能吹干人们的眼泪,人人都是一张麻木淡漠的脸。再聪明的国王也只是个平凡的人类,无法呼风唤雨来拯救他的国家。直到有一天,国王得到了机会。他在王宫的城垛上远眺,偶然目睹一只雄鹰掠夺了一位白衣少女。雄鹰落在山头稍息,期间也不松开抓着少女的爪子,片刻后它抓着不断呼叫的少女飞向远方。一段时间之后,一位自称是河神的老人来到了王国,寻找他失踪的小女儿。老人心急如焚,说自己曾有八个心爱的孩子,可她们一个接一个神秘消失。最近他又失去了最小的女儿,寻遍各国也一无所获。国王见到了这个失魂落魄的可怜父亲,他告诉他自己知道女孩的下落,又劝阻老人不要继续去追查这件事,否则会得罪一位强大的天神。老人一心只求找到女儿,再三恳求。国王要河神送他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河神照办了。于是国王将真相透露给老人,是化作雄鹰的神王抢走了他的女儿——”
闪理又打断:“神王是神明的国王吗?”
“是啊!父亲大人,您快接着说吧。”耀哉忍不住抢答,想要继续听下去。
“没错,神王就是神明的王。”父亲摸了摸耀哉的脑袋,耀哉满心欢喜。“神王知晓后非常生气,派出了死神前去捉拿那位国王。国王对此早有预料。他日日设宴,等待死神的到来。一段时间后,等到源源不断的美酒与佳肴如流水般摆上宴会桌又撤走,再度重新摆上上之际,宴会厅阴风阵起。一位手持巨大镰刀、身披黑色斗篷的来客缓步走进大厅,欢腾的人群瞬间噤声,唯有国王站起来,张开双臂欢迎客人的到来。”
“国王知道他便是那位要带走他灵魂的死神,他知道泄露神机、触怒神明的下场,但他并不害怕:‘伟大的死神啊,您何必如此着急带走我呢?既然死亡必然会降临,难道您不好奇是什么事由需要劳驾您出马?要知道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哪一个人类会被神王亲自点名死去。’他的话成功引起了死神对答案的兴趣。死神接受了国王请他落座于宴桌前的邀请,兴致盎然地聆听河神寻女的故事。美食和美酒很快让死神放松下来,祂很快发现国王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类。他不仅有渊博的知识、说不完的故事,对世界与死亡也有着新颖生动的见解与诠释。他们聊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从黄昏聊到破晓。”
“黎明时分,死神要按照指令带走国王的灵魂。国王却十分平静,命人取来一对精美的手镯献与死神。那对手镯的雕刻充满了巧思:一只手镯上的图案是人拥抱死亡,另一只则是人赞美死亡。向来被忌讳和疏远的死神难得感到被尊重,所以向来不贪恋凡尘之物的祂,无法抗拒手镯的诱惑。在国王巧妙的哄劝下,死神戴上了这对手镯,那瞬间祂感到一座山峰般的沉重,沉得无法抬起手腕。原来那手镯里暗藏着一条细细的锁链,任凭死神如何拉扯也无法挣脱。‘不要挣扎了,伟大的死神。’国王说道,‘那条锁链是由母亲失去孩子的泪水、恋人生死离别的泪水和失去希望之人的怨恨做成的,我将它们镶嵌在了手镯上。这条无数的痛苦、愤怒和怨念凝聚而成的锁链,对人类来说轻若无物,但对您而言是重若千钧、无法挣脱的啊。’他将死神囚禁在宫殿里,日日依旧以对待座上宾的礼节、用上好的欢宴招待。偶尔,国王也会来到殿内陪死亡之神聊天解闷。被软禁的死神倒也不慌不忙,因为祂许久不曾享受不必工作的假期了。”
“当人们意识到死亡不再降临时,众人开始了狂欢,可是困厄并没有随之消失。肢体残损的人和病入膏肓的人无法获得宁静的安息,饱受饥饿和贫困折磨的老人和孩子无法通过死亡来摆脱。战争变成了上位者的暴力游戏,人们不再是为了生存而战,而是为了杀戮的快感而打仗。在这混乱恐怖的世道,在人们的心中,对神明崇高的信仰倒下了。人们不再相信神明的权威,祭祀也不再如期举行。于是众神终于察觉到大地上的异常。发现死神被国王囚禁、人间没有了死亡后,神王雷霆大怒,派出了战神去带回死神。”
“那时国王正与死神下棋,双方互有胜负,已经杀到了胶着的时刻,最终还是工于心计的国王战胜了死神。落败的死神有些无奈地说道:‘你的确善于计谋,但不要忘了,众神终究会发现真相。到时对你的惩罚必然极为严厉,整个人类族群也会因为你而受到重创。’听完此话,国王仍然从容不迫地收拾棋子,重新布局并直言贪婪、欲望和卑劣都是神明降给人类的诅咒,而他只不过是践行神明给他的能力而已。”
“死神不解,祂认为国王本可以享受已有的财富与权利,却为了一条河流得罪神王,实在是愚蠢至极。国王停下对弈,直视死神说道。”
“‘个人的财富对整个族群来说微不足道,但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能够惠及所有人。戏弄众神会使我陷入困苦,但戏弄众神的榜样会成为人们仰望的星光。多年后,当诗人唱出我的事迹,人们就会知道,除了臣服众神,我们还能如此戏弄众神。’话音刚落,一阵巨响从天而降。战神威风凛凛地降临,挥剑斩断了束缚死神的锁链,并严厉地说道:‘父神已经大发雷霆,你的假期结束了,速速去做你该做的事。’死神站起身,缓缓地转身对国王说:‘我们度过了一段不错的时光,不过,你也该动身了。毕竟在你之后,还有很多人排队呢。’只见一阵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了国王的视野,他倒在地上,停止了呼吸,终于回归了大地的怀抱。”
“父亲大人,国王大人是死了吗?”耀哉难过地抓紧煦彦的袖子。这个故事太长,他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了墓园路旁的石块上休息,两个孩子紧靠在父亲身边聆听故事。
“不要!不要死!”刚才还趴在父亲腿上入神地听故事的闪理大叫一声,挺直腰板,撅起了小嘴,肉嘟嘟的腮帮子鼓鼓的。
“是啊,耀哉,国王死了。但故事还没有结束呢。”他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他们的长发柔软顺滑,他总是会无意识地多摸几下。不然他还有多少机会摸呢?差点要神伤起来的煦彦努力集中精神,清了清喉咙,继续讲述古老的传说。
“当国王能够再看见景象时,发现自己的灵魂来到了冥界,就是我们俗称的黄泉之国。冥界是个很古怪的地方,他穿过了黑暗,前方一条漆黑的洪川挡住了去路,河水滔滔,好像能吞没所有试图踏进去的东西。那是一条名为‘怨河’的河流。危险的怨河上有一个满脸胡子的船夫,轻巧地操控小船带着他摆渡到了对岸。走过了由一只有三颗脑袋的恶犬看守的大门,国王在两条道路的分岔口望见一座壮丽的宫殿。国王在那座雄伟的宫殿里见到了统治冥界的冥王与冥后……”煦彦故意轻飘飘几句带过关于冥界的描述,不想吓着孩子们。
“母亲大人说黄泉之国的主人是伊邪那美。”耀哉一头雾水地小声纠正父亲。
“我们这边的黄泉是伊邪那美,洋人的黄泉就不是了,统治那里的是冥王。”煦彦解释,“国王见到了冥王后,表情诚恳地向他诉说自己的烦忧:‘伟大的冥王,伟大的冥后呀!请原谅我曾经的狂妄,如今我已深刻懂得了自己的愚蠢。但还请聆听一个无法安息的灵魂的禀告和倾诉:我那无情又愚笨的妻子,在我死后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将我安葬。我的遗体就这么随意地被丢弃在广场上。我身不回归大地,灵魂又怎能安宁呢?’他的言辞和神情是如此困扰,闻者皆动容,包括冥王与冥后。冥界的主人允许他回归人间,限他三天的期限去责令其妻将后事办妥,并为冥界主人献上祭品,三日一到必须回到冥界。”
“重走了一遍可怕的来时路,一道猛烈的白光一闪,国王被刺得闭上了眼,过了一会,他慢慢适应过来了。那是阳光普照的人间。天蓝云白,处处鸟语花香,潺潺流水、波浪轻拍岸边的声音多么动听,国王深刻体会到,这幅从前司空见惯的场景比那恐怖的、了无生机的冥界不知美好多少倍。他再也不想回去了,违背了与冥王的约定。原来王后没有将国王下葬也是他提前一手策划出来的,目的便是为了他能够复活。背弃诺言的国王,又与家人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一段时间后,众神聚会,谈起了这个诡诈的人类国王。神王发现他竟然还在人间生活后,第三次因为这个人类动怒。祂命极速之神将他的灵魂捉到冥界。为了处罚这个几番戏弄众神的人类,神明罚他将一块巨石背上山顶。然而,在国王一步一步地将巨石推到山顶的时候,石头会不受控制地滚落到山底,他不得不永远搬运石头,永远忍受劳累、重复和痛苦的惩罚。看着国王一刻不停地搬运巨石的吃力身影,以及他在巨石在山顶坠落后抽搐的模样,神明们都很满意祂们设计出的这个颇有创意的处罚。”
“在无尽的轮回中,死神偶尔会来看望受罚的国王。当石头一次又一次在顶峰滚落下来,死神问国王,是否会后悔过去的所作所为。但国王只是瞥了一眼死神,抬脚就往山底的石头走去。”
“‘我亲爱的朋友,’国王边走边说,‘如果你觉得我会后悔,那便错了。你瞧我推的是石头吗?我是在无意义地推吗?不,你错了,我现在所推的,是命运——人类的命运、诸神的命运,是一座刻有我名字的丰碑,是人类利用众神所赐予的狡诈来戏弄众神的丰碑。’”
“死神望着那个远去的劳碌背影,那个灵魂被劳作磨损得干瘪了许多,但却有一点不一样的光彩。”
“国王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
两个久久沉默的孩子突然像从睡梦中惊醒一样,张皇失措地拉住煦彦的手。
“这就结束了?”
“那个国王还在推石头呢!”
“真的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神明不可以原谅他吗?他要一直推吗?太可怜了!”
“父亲大人,他要推到什么时候才能不用再推了呢?”激动的耀哉和闪理轮番大呼小叫起来。无奈的煦彦抬起一根指头示意安静,耀哉立刻闭嘴,闪理还在低声呜咽。
“耀哉,你还记得你刚才问我的问题吗?你问我,我们为什么总是要来这里祭扫。”
“是的,父亲大人。”
煦彦的大手轻轻抓住两个孩子的小手,将它们叠起来合握在自己的掌心里:“爸爸现在所要说的,是关于我们产屋敷一族的事,你们要认真听好了。”
见到孩子们懵懂地用力点头,煦彦继续说下去:“孩子们,爸爸是鬼杀队的主公,是吗?”
“是的。”
“为什么会有鬼杀队?爸爸为什么会是主公?”
“我知道!因为有鬼!”耀哉自信地抢答,“但父亲大人为什么是主公……这个……”
“对。是因为鬼所以有鬼杀队。但为什么会有鬼呢?很久很久以前,远到差不多一千年前,我们一族也出了一个逃过死亡的人。”
“什么意思呀?”闪理不明白,“是国王那样吗?”
“是,但又不全是。那个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变成了长生不老之身。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什么生命都有消亡的一天,可是那个人偏偏逃过了世界上最公平的法则——死亡。这是对神明的亵渎,因为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免于死亡的理应只有神明。完美的永生便是天道,但不完美的永生便是邪道。他长生不老后改名‘鬼舞辻无惨’,开始为非作歹的生活,神明是不能允许他的存在的。”
“于是……”他顿了一下,喉咙一紧,已经到了必须说的时刻了,可想到要和孩子们知晓这么残酷的真相,煦彦于心不忍又别无他法,“于是,由我们来做推石头的人,成立鬼杀队,以消灭那个异端为己任,直到获得神明的原谅。”
闪理听不懂,耀哉的小嘴则张成了个圈:“我们这是被神明大人罚了吗?神明大人不喜欢我们吗?为什么?我们做什么了呀?为什么不是无惨受罚呢?”他人的好恶总能直接影响到小孩子的心情,得知神明对自己不满,耀哉很不开心。
“因为无惨曾是我们的族人,他的长生不老,变成了我们一族短命的诅咒。”天啊,真的要告诉他们吗?煦彦的身上现在还没开始呈现病斑,他不想对孩子们说出那些像恐吓一样的预言。但和煦彦预料的一样,只是说“短命”并不会引起他们多大的恐慌,两个孩子略有些困惑和不在乎地眨眼,看起来无动于衷,因为死亡对他们来说太遥远、太没有实感了。小闪理的耐心耗尽,分心去抠大石块上的碎屑,撒娇问什么时候回去;耀哉突然抬起头,用他奶声奶气的声音严肃地说:“父亲大人,我希望神明大人能喜欢我。”
不知为何,这个单纯的愿望一说出口,耀哉眼中尊敬的父亲竟然红了眼眶,热泪滚下来。他伸手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让你们生为我的孩子,是我的过错!有我这样无能的主公,让大家受罪了。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没用的‘父亲’了!耀哉、闪理、还有刚出生的晟斗,我们都逃不掉啊!为什么要生下来呢!”
他语无伦次地不停道歉,说着对不起。耀哉和闪理吓得不知所措,只好趴在他的肩膀上。“抱抱!抱抱!”闪理学着母亲哄宝宝的样子哄父亲,但却让他哭得更凶了。来墓园找父子三人的母亲远远听见哭声,一路小跑过来,见到丈夫的失态而大吃一惊。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好像不舒服。”耀哉赶忙告诉雅纪子。雅纪子完全不过问丈夫的情况,只是对儿子们说:“耀哉,牵好闪理先一起回屋去,待会你姑姑会派人来接你们去做客。你父亲有点不舒服,要先休息了。”她有些蛮横地拽起丈夫的胳膊,催促孩子们“快回去”。姑姑已经嫁出了产屋敷家,时不时会请娘家的孩子们去夫家做客,借机也多接触外面的世界。虽然父亲突兀的哭泣让孩子们有些不安,可当耀哉牵着闪理离开时,仍旧相信一切都会好的。他回头一望,十九岁的高瘦父亲顺从地半靠在二十五岁的母亲的身边,步履蹒跚地走向通往寝屋的小路。那一刻他鬼使神差地和父亲的泪目对上视线。
“对不起。”
父亲嘴唇颤抖般翕动,好像还在重复这句话。
记忆里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居然还是抱歉。多年后耀哉还是会反复去推敲父亲的心情。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誓死为他效力的少年青年真的残肢断臂、甚至尸骨无还,他却对此束手无策的心情。漫长的无助,经年累月,最后积淀成了压死了父亲的绝望。这些年,他不忘沿袭父亲为剑士扫墓的习惯。十四岁的少年耀哉舀起一勺水,淋在某个甲级剑士的墓碑上时,思绪飘回了童年。
“悲剧还是发生了。他还是怯懦得只会说对不起。”父亲的葬礼之后,外嫁的姑姑和母亲单独待在房间里。她对着憔悴的母亲说着盛气凌人的评价,语气中恨铁不成钢。但下一刻,气势强硬的她也落下了几滴泪。
父亲死得很不光彩。那天被母亲搀回房间后,他说要睡午觉,谁都不要来打搅。在母亲体贴地拉紧门后,父亲自己关好了窗,点了满满一盆炭,服下一剂安神的助眠药,安稳地躺在被窝里,将夺命的气体一点点吸入体内,沉沦在故意的身不由己的沉眠中不再苏醒。
“‘对不起。原谅我抛弃了使命和职责,原谅我提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原谅我选择了如此安逸的……死亡……本来我挨多少刀也不为过。继续让我领导鬼杀队是错误的,鬼杀队不需要无用的主公。有我这样的丈夫和父亲,是雅纪子和孩子们的不幸’啊!姐姐,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母亲哭泣着向姑姑念完父亲的遗言,声音颤抖。
旁边的姑姑听罢,用手帕擦干眼泪后生硬地摇头:“他不适合坐主公的位置,从小就是个心肠很软的孩子,庭院里的花枯死了都会难过。要是一听说剑士死亡就崩溃了,怎么统领鬼杀队?对煦彦来说,也算是从折磨里解脱了吧。虽然他坚持到了现在,但是这对你、耀哉、闪理和晟斗太不负责了!尤其是耀哉,他才四岁啊,远远没到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雅纪子,产屋敷家和鬼杀队都需要你,我们要撑过这几年。我虽嫁出去了,但也会常回来帮你的,你不用怕。我绝对不会让产屋敷迄今为止的努力溃败的。”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也有我的错。我早就察觉到煦彦快要承受不住了,他也会背着孩子们向我哭诉他的压力,可是、可是我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他听不进去,他需要的不是安慰,姐姐……”泪流满面的母亲萎靡不振地垂下头,声音逐渐低下去。姑姑的声音沉着下来,握住了母亲的双手正色道:“我懂你的意思,雅纪子。我是女儿,所以我有机会逃离诅咒;煦彦是男孩,这是生来就注定的。他撑不住就罢了,事到如今,继续埋怨他或指责你都不是我们该做的。听好了,虽说产屋敷的当家是男人,但真正支撑家族延续至今的还是女人,所以你不能垮!耀哉已经成为新的主公了,他没了父亲,但他今后要学会做鬼杀队的父亲。你要将他培养成一个真正值得鬼杀队追随的主公!所以今晚你就痛快地哭吧,把你的眼泪都留在今晚。明天,明天你就必须要振作起来了。”
她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反而把母亲的眼泪逼了回去。母亲的抽泣声小了许多,一手以帕掩面,另一只手还抓着姑姑不愿撒开,终于逐渐安静下来。神情坚强的姑姑垂眸凝视文弱的母亲,久久沉默。她们始终没有发觉,小耀哉早就从走廊另一端的卧室的被窝里溜出来,抱着腿靠在门外听完了全程。他睡前想起白天躺在棺木里的父亲,脸上覆了白布,露出来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是樱桃红色。那手怎么会是常常摸他脑袋的大手呢?那个人怎么会是亲切的父亲呢?他很难相信,也很难感伤。他想念父亲了,想找母亲和姑姑,但又不敢进屋去。他对她们的话似懂非懂,只感到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比如父亲,比如过往的岁月。心里是一种堵堵的感觉,闷得哭不出来。
他一个人乖乖地回房间睡觉了。
“耀哉,你过来。”
清晨,母亲将他叫到另外一个房间,闪理也执意跟了过来,坐在一边。摆在母亲和耀哉之间的,是一件叠放整齐的墨色结城绉绸和服,搭配一条质地硬挺的素色腰带。她还当他和闪理的面抖开一件象牙白色的羽织,袖口和下摆都以雾霭般的晕染了紫藤花色,那是和父亲生前常穿的平纹羽织类似的款式。母亲今天为他准备的是一套男装。
“母亲大人,这是?”
“耀哉,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将你装扮成女孩的样子了。你会恢复男孩的身份,我会先暂代鬼杀队首领的职责,直到你能独立做判断和决定。”昨夜还在偷偷哭泣的母亲面无表情,以对待一家之主而非儿子的口吻和他说话。她曾经和蔼的圆脸似乎一夜间变得干瘪了几分,盯着儿子的单眼皮半垂眼里充满不容回绝的坚决和隐晦不明的疼惜。全身黑色丧服、正襟危坐的母亲看起来好遥远,耀哉不解,可是他能读懂她的表情,母亲不会再让他撒娇了。他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一会,抿了抿唇后点头:“我明白了,母亲大人。”
闪理的小手悄悄摸了摸那件他们都很熟悉的羽织。母亲没说什么,看也不看一眼闪理,便把衣服从他手中抽走,然后命耀哉换衣服。穿戴完毕后,她用一把玳瑁梳轻轻替耀哉梳开了额前的齐刘海,理顺了披在肩头的直发,扭头一望镜子里恢复男装的长子,眉眼间已有俊朗的潜质,俨然是缩小版的煦彦。他和煦彦一样,有一双小鹿般温柔的大眼睛,在白皙明净的小脸上发出过分庄重的神采,幸好没有父亲那种忧伤郁闷的灰暗。她怔怔地打量一会,好像想要拥他入怀,但马上忍住了,改为拉着闪理退后一步,谦恭地欠身行礼。
“此后你就是产屋敷一族的家主、鬼杀队的主公与父亲了,耀哉大人。”
晨光透过纸门模糊地照进屋内,照在一大两小的三个身影上。年幼的耀哉不知所措地接受了雅纪子和闪理的行礼,在失去了父亲之后,紧接着也失去了母亲。这并不是说母亲不在人世,而是她再也不会像对闪理和晟斗那样,柔声哄劝或斥责他了。她以对待一个成人的、礼数周全的尊敬态度,对待自己的孩子耀哉。
母亲会在和柱开会的时候坐在主位,声明这只是暂时的,会后同坐边上旁听的耀哉分析讲解当下局势和队内的处事。虽然他一时还不能马上懂得为什么这一屋子人高马大的剑士每次个个苦大仇深,母亲对着他们也是总是满脸凝重。他坐在一边时常感到无聊,又不敢打哈欠,压在屁股下的两只小脚坐麻了,脚趾头偷偷打起架来。当看着有些近视的母亲将下属递交的文件捧在手中,略微眯眼,脖子前倾地仔细阅读,他会忆起她曾经也是这样伸着细长的脖子,在夜晚的灯边做针线活。暖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打在她红柿色的和服上,扫过淡眉和柳叶眼,越过纤瘦的鼻子,映照出流畅又短圆的脸部轮廓。那种温柔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母亲担下了许多新的重担,在其他族人和柱们的支持下,鬼杀队易主的动荡没有出现,家族的产业也在正常运转,还算平稳地过渡到了新时期。责任鞭策着雅纪子,雅纪子转头鞭策起耀哉,无意中形成了“身为主公应该如何如何”的口头禅。耀哉也配合她,从不哭闹,也无需母亲开口劝他听话,他都来者不拒地全部照办。
如果生活只是这样平静地过去,或许耀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停留在“做个好孩子”的阶段,单纯地顺从大人的意愿。但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容许他慢慢长大,不和谐音藏在流水般的日常旋律里,终有一天暴露出来。
首先是闪理的抗议。父亲去世后一年的某个早晨,他把佣人提前备好的樱色振袖扔到一边:“我不要穿这衣服了,我穿要和哥哥一样的!”
赶着要外出谈事的母亲没空陪他软磨硬泡:“闪理,不要闹脾气了,听话!把衣服穿好!”
“凭什么我只能穿这样的衣服!我是男孩子!我再也不要穿振袖了!给我拿小袖来!”
“给你穿振袖是为你好,闪理。”
“为什么?穿小袖就不好了吗?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可以吗?我去姑姑家,外面的小男孩没有穿振袖的。为什么只有哥哥可以那么穿,我和晟斗就不行?我长大了。”
母亲哑口无言,过去孩子们太小,根本不会在意自己穿了什么衣服。但自从耀哉开始穿男装,她就得哄着闪理说穿振袖是为了保平安,为了能够茁壮长大,如今闪理偶尔会反问“哥哥就不用保平安了吗?”,雅纪子则搪塞道:“他已经长大了。”
为什么他那么在意自己的衣服呢?头疼的雅纪子被吵得心烦意乱,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她每一天都太忙了。偌大的宅邸除了她们母子四人,就只有两个料理家务的老女佣和一个跑腿的男仆。出于安全考虑,产屋敷家习惯不雇佣太多佣人,倡导女主人凡事多亲力亲为。煦彦还在世的时候,她不大需要操心鬼杀队的事务,更不必去过问家族在外的产业,仅仅抚育两个幼童和襁褓中的晟斗就够她忙的了。如今家中的情况与从前大不同了,既然她不放心把产屋敷家的产业和鬼杀队全丢给外人去管,就得竭力去读懂冗长枯燥的经营状况报告,学习领导如何统领一支秘密的民间武装组织,还要小心应付那些对家族虎视眈眈的势力。她在日复一日的忙碌、疲倦与心烦中逐渐丧失了做一个和蔼可亲的母亲的心力与时间,时常疏忽了闪理和晟斗。她不曾将任何怨言宣之于口,因为在嫁给煦彦时已经立誓有了心理准备。然而她太懂煦彦的劳累与痛苦,如果可以的话,何尝不想早日放下!
可在闪理看来,最多体会到的便是母亲的偏心。她会花费大量时间和耀哉待在一块,却总是叫女佣来支走他和晟斗,好像他一来就会碍手碍脚,故而总是没好气。对于这个早慧又甚少有人引导的孩子而言,周遭发生的种种都令他难以理解。在父亲去世之前,他一直过着快乐安定的生活,有父亲疼爱和母亲的精心照料。现在家中突然发生变故,父亲莫名其妙地不在了,母亲对他也日渐敷衍。闪理的心里破了个洞,他怀疑家里藏有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和父亲的去世有关,和母亲的态度有关,和耀哉的变化有关。但没有大人和他讲这些,于是他决定要自己去找答案。他拒绝继续穿振袖,女佣和母亲一逼迫他更衣,就感觉在被她们欺骗和哄弄,抗拒更加强烈。终于,雅纪子只能胆战心惊地放弃让儿子穿女装的做法,由他去了。
更衣的风波刚平息不久,闪理和耀哉一起读神话绘卷时,他冷不丁地问了哥哥一个问题:“耀哉大人,父亲大人是怎么去世的?”
“他受神明大人召唤,去侍奉祂了。”耀哉重复了一遍母亲的说辞。
闪理接着追问:“神明大人原谅父亲大人了吗?”
他犹豫了一会回答:“我想,一定原谅了吧。”
“那神明大人原谅我们了吗?”
耀哉错愕地看着不满五岁的弟弟,弟弟的表情不像在发问,而是充满质疑的求证,一点也称不上天真无邪。
“大概……没有……”
“为什么?”
“因为……鬼都还活着,无惨还活着。”
“只要无惨不死,我们就得不到原谅是吗?”
“应该是的……”
“那为什么父亲得到原谅了呢?”
耀哉沉默了。弟弟戳破了他不愿去深究的真相——父亲并没有得到原谅,他们都没有得到原谅。他没有办法继续假装遗忘那番关于“诅咒”的秘密了。耀哉瞪着绘卷上的天照大神,眼睛浑圆,半天说不出话。一切被闪理捕捉在眼里,他跳起来大喊大叫:“你说谎!你们都在说谎!大家老是在骗我!”
“闪理……”
“父亲大人不是被神明大人召唤去的对不对?我们也没有被原谅对不对?不然为什么母亲大人和我还要叫你主公呢?鬼杀队都还在呢!父亲大人他……他是被诅咒了,所以死了是吗?”闪理说着说着,歇斯底里地哭起来,脖子和脸涨得通红,“诅咒,就是死掉吗?”
耀哉愣在原地。是啊,他们都会死的,父亲如此突然的去世是因为诅咒吗?他们也会吗?他是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过,却不敢直面那种宏大的恐怖——不仅是死亡,还有因为是产屋敷而受到的诅咒。
那诅咒就是:产屋敷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所以父亲死掉是活该,我们失去父亲是活该,我们总有一天也会早早殒命吗?耀哉再也无法欺瞒自己,他跪坐在原地,仰头呆呆望着哭闹不止的闪理。直到母亲和女佣冲进屋里,才结束了这场闹剧。但这可怕的念头已经在小兄弟二人的头脑里生根发芽,难以根除。雅纪子费了极大的功夫才让闪理平复下来。那天夜里,等眼睛红肿的弟弟睡着了,耀哉的眼睛还瞪得像两枚熄不灭的灯泡,直直照着天花板。
“母亲大人之前知道诅咒的事情吗?”他轻声问坐在床褥边的母亲。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之前把你们打扮成女儿,你的父亲、煦彦大人小时候也这么穿过呢,就是为了能好好长大。”满面倦容的雅纪子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脸颊。
“鬼舞辻无惨已经活了一千年了吧?诅咒会有结束的一天吗?为什么我们家一直没有断绝呢?”
“像我之前告诉过你的,因为神官血脉的庇护,族人稍微能够存活下来了。”母亲没有回答诅咒是否会结束,因为她也不知道。
“可是啊,耀哉大人,我们会成功的。请抱着这样的信念活下去。”
“母亲大人,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会有的,你一定要相信会有的。我会守护你直到最后。那么,晚安了,耀哉大人。”母亲吹灭了灯,结束了话题。
那夜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墓园里,许多剑士向他鞠躬。他在人群的缝隙中远远看见一个熟悉亲切的瘦削身影,披着紫藤花色的羽织,跪在墓碑前双手合十。不会有错的,那是父亲。他哭啊,喊啊,跑到那个男人背后,手要碰到他的肩膀时,男人回过头来,是一张獠牙往外凸的恶鬼之脸。
鬼舞辻无惨。
耀哉从来没有见过无惨,没有任何记录记载了他的外貌。在至深的梦境里,无惨会变成任何一个产屋敷族人的样子,他站起身,一会变成母亲,一会变成闪理,一会变成晟斗,最后变成耀哉,两个耀哉面面相觑。另一个耀哉高高举起日轮刀,露出邪恶的微笑。将要受死之际,他在梦中尖叫,惊醒后背上都湿涔涔了,迟迟不敢再入眠。
——这样呀,父亲大人说得果然没错呢。
——我们是推石头的人。对那些死去的族人而言,我们就是一直重复劳累又痛苦的刑罚的犯人:不断聚集因鬼而失去家人的剑士,然后在目睹他们接连阵亡中走向死亡,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曙光,又不可能放弃坚持。
——但我们又和那个国王很不一样,我们又没有戏弄神明大人,也并不因此为豪。我们要做的是洗刷被鬼舞辻连累的耻辱,结束我们一族灰暗的历史与命运。
——我和弟弟们,还有母亲大人,我们究竟会怎么样呢?
他在焦虑的想象中失眠,直到天亮。
新的一天,闪理还是老样子。他不哭闹了,但脾气日渐恶劣,稍有不如意便暴跳如雷,难以管教。家里女佣们私下里经常感叹,怎么一个小孩子的性情会如此糟糕。耀哉也不喜欢弟弟的暴躁乖戾,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和他越来越没什么好谈的了,殊不知他们兄弟心中都是一样的害怕。令人们意外的是,闪理相当呵护小他两岁的幼弟晟斗,总是给他念书,如同一对感情要好的小兄妹。即便是面对最亲近的晟斗,闪理也经常在谈笑间毫无征兆地沉下脸来。上一秒还欢乐地露面的小酒窝,转瞬间被阴翳的面孔所取代。只有温顺可爱的晟斗,对困扰家人的痛苦浑然不知,在哥哥们的爱护里无忧无虑地长大了。
望着亲密无间的弟弟们,寂寞的阴影时常笼罩着耀哉。宅邸里没有其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了,耀哉只得独来独往。在家庭教师的课程结束后,他也希望加入弟弟们,但闪理常牵走晟斗,叫小弟弟不要和他玩。耀哉气愤又不解,他则冷笑着嘀咕:“去管好你的鬼杀队先吧。”
“闪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和母亲大人?我们苛待你了吗?为什么你老是要对我们恶语相向?”终于,善于忍耐的耀哉受不了他刻薄的态度。闪理傲慢地一哼,无视他的问题,掉头就走出了充当教室的房间。仅是这两个月内,母亲已经是第四次被闪理的话语气到直抚胸膛。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固执得听不进去,每次都会言辞激烈地顶嘴,和成熟稳重的长子耀哉相比简直天差地别。而且闪理经常把对生活里各种鸡毛蒜皮的不如意全都归因到耀哉和母亲身上,一有人要他自己反思,他就对自己的不幸长吁短叹,觉得自己是最不幸的孩子,连姑姑都说他任性得太过分了。当耀哉来到书房和她议论此事,她无可奈何地叹息:“聪明反被聪明误,若是那孩子能愚钝一些就好了,像晟斗那么乖也行啊。”
“母亲大人,问题真的是在于闪理太聪明吗?”九岁的耀哉忧愁地反问不作为的母亲。雅纪子无言以对,她低下头去继续浏览文书,假装没听出来耀哉暗藏的责备。她习惯把期望都放在了耀哉身上,匀不出多余的心思去认真教导另外两个孩子了。她寄希望于闪理再大一些,再对外界多一些见识,会独自走出自暴自弃。
雅纪子不敢说出心里话:“耀哉大人,我理解那孩子在烦恼什么。可要我怎么开导他?我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哪还能面面俱到呢……更何况,那是我说几句话就能解决的困扰吗?能不能走出来,要看那孩子日后的造化啊。”
耀哉惆怅地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母亲,低调地退出书房,唤来男仆,嘱咐他去外面买来一样东西。待男仆回来后,他亲自把那样东西拿到闪理面前。
“这个送给你。”他双手递过去。
“这是什么?”闪理没有接。
“木刀,你拿去练吧。会不会太长了?”那根崭新的木刀是成人使用的尺寸,或许不太适合八岁的弟弟,耀哉对比之后不太肯定该不该给他了。
弟弟满不在乎地歪头,不领情:“哼!你要我加入鬼杀队,做你的下属?”
“那是你的自由。我只是想既然我们生来就背负诅咒,难道你不想做点什么吗?哪怕是为了你自己。”耀哉把木刀放在他面前便走了,让他自己去考虑。他拿捏不准闪理会接受还是拒绝,忐忑了半天。翌日清晨,路过檐廊时,他欣喜地发现换上了短袖和袴的闪理已经站在庭院里,手持木刀预备练习空挥了。小跟班晟斗也满脸期待地站在旁边观摩。
“哥哥加油啊!”
“晟斗,你看着!”闪理胸有成竹地冲弟弟笑了笑。他握木刀的站姿还挺规范,看来是有悄悄先做了功课,耀哉见状也微微一笑。“一!”闪理喊出来的声音比他挥刀的动作更有气势,木刀都劈歪了。不要紧,这只是刚开始,耀哉默默在心里为他加油鼓劲。但情况如他所想得刚好相反,每一次空挥,闪理的动作都比上一次更加绵软,胳膊好像使不上力气,脸色越来越发青,满脸是汗。
“……十……十一……”
“哥哥……你还好吗?”晟斗都能看出来闪理的异样。闪理刚刚的志在必得的神采一去不复返,他还是勉强自己又一次缓缓举起木刀,那木刀似乎有千斤重:“十……二!”
“哐当!”还没挥下来,木刀从他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所幸没有砸到他。紧接着,闪理也失去重心倒在庭院的白沙石上,昏了过去。晟斗吓得语无伦次地尖叫人快来,耀哉鞋也没穿,穿着白袜就从檐廊边飞奔到闪理身边。弟弟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不正常,面色铁青得像要死去。“母亲大人!母亲大人!”他吓坏了,他不该给闪理一把木刀的。
闻声而来的人们抱孩子的抱孩子,请大夫的请大夫,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的母亲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慌乱——忘记安顿耀哉和晟斗了。他们俩手拉手跟在抱着闪理的女佣身后,一路守在他身边。房间门豁然拉开,耀哉认出了匆匆上门的大夫是过去常为父亲体检的老先生。
大夫沉着地检查了闪理的的情况,从药箱里取了几粒药丸,掰开他的嘴吞服下去。待闪理的状态稳定些后,他示意雅纪子帮忙搭把手,他要检查闪理的全身。雅纪子一听,神色更暗沉下去,命耀哉和晟斗出去。耀哉不情愿地带走了弟弟,到了走廊,晟斗却反过来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耀哉大人,我们用不着回房间去。我们就在门外,不出声的,好吗?”
耀哉眼珠一转,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与晟斗半蹲在门外偷听谈话,从门缝里窥看屋内的情形。大夫与母亲解开了弟弟的外衣,光溜溜的闪理躺在褥子上,像一条砧板上的鱼。大夫慎重地将他翻了个面,后背显露在二人面前时,雅纪子立即发出了尖锐的悲鸣。
“他只有八岁啊!至少也得成年之后才会出现吧!煦彦大人到了十九岁都还没有出现过!”
“夫人,对于这个世代遗传的症状,您知晓得不会比我更少。此病并非没有可能在童年和少年期出现,一出现就无法治愈,缓解之法都见效甚微。”
“他还能活多久?”
“这块病斑只有指甲盖大小,可是一旦出现病斑,就意味着他的内脏已经出问题了……像今日他剧烈活动一会,身体就吃不消。从少爷的祖辈的病症记录来看,我们即便全力控制,他最多能继续活两三年,但两三年内器官会逐个衰竭,病斑会逐步扩散到全身,视力也会出现障碍,可能会变成全盲,最后……。”
“啊!我可怜的闪理啊……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能治好他了吗?”
“夫人,正因为无药可医,此病才被称之为‘诅咒’啊……”
“神明大人啊,这孩子做错了什么呢!”
母亲痛苦的哀叹如一只赶不走的鸟,在耀哉的心中上下翻飞,不肯离去。他和晟斗两人保持着窥视的半蹲一动不动,全身凝固在原地。他的大脑一片茫然的空白,“诅咒”带走了父亲,“诅咒”也要带走闪理了,而且很快也会轮到他和晟斗。原来“诅咒”不是刽子手须臾间挥向脖颈的利刃,而是缓慢发作的剧毒,他们注定会一日不如一日地衰弱下去。大夫走后,母亲一直木然地守在昏迷的闪理身边,耀哉推门走进来坐下都没发觉。房间内一片压抑的死寂,只有闪理逐渐匀速的呼吸声。不知过去多久,他醒了。
“母亲大人……”闪理的眼睛睁开两条缝,睡眼惺忪地昵喃。
“闪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母亲大人,我只挥了……十来下就不行了,做不成剑士了。我也想过,要找到无惨……结束我们的诅咒……可是已经过去一千年了,我们都没有找到他……诅咒,会有终结的一天吗?我们都会灭亡的吧。我今天还以为要死掉了……”
“母亲大人,我不想那么快死,我怕痛。”闪理低声乞求。
耀哉想不起后面母亲是否胡乱回答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后来是怎么离开的。他恍恍惚惚地踏出屋子时,午后炽热的阳光洒在静谧的白砂石庭院里,反射着白到使人目眩神迷的光芒。一只漆黑的鎹鸦飞过庭院,带着他的视线飞向太阳。高悬的白日猛扎了双目一下,耀哉不由得立即闭上眼,一轮不完整的彩色光斑在黑底的视野里闪烁。再睁开眼睛,发黑的光斑还残留在眼中,那是太阳黑色的残影。他早就不记得什么黑日的梦。可那天晚上,梦魇般的黑日又幽幽悬挂在梦境深处,永恒又冰冷地睥睨着像瞎子一样在地上摸爬滚打的人们,他们遗忘了希望为何物,遗忘了梦想为何物,甚至遗忘了尊严为何物。那些人里有素未谋面的祖父,有早已过世的父亲,有年幼的弟弟们,也包括他自己。
——这样活着,多么可悲啊。
不知为何,他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不管是为了谁。
这个家素日安静,闪理出事后更无生机。耀哉很久没有听见弟弟们的动静了,从木廊路过时,他始终不曾拉开他的房门去道几声问候,不知道说什么。晟斗似乎还是常常和二哥呆在一块,不大过来同他说话。母亲更是沉默寡言,闷头处理数不清的事务,薄薄的眼皮都陷下去了,两道法令纹裂开了她曾经光滑的脸。
一周后,母亲将耀哉唤到书房内,说有要事商议。他刚坐稳,母亲便双手贴地,额头抵榻榻米,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大礼。
“耀哉大人,你是我的长子。自你成为家主和主公,我凡事都会告知你、同你商议,可唯有这件事,还请你务必答应我。我冥思苦索许久,只想到了一个大概能够挽救你弟弟的法子,不一定会见效,但我真的很想尝试。”
耀哉连忙去扶她:“母亲大人只管说!可以帮到闪理和晟斗的话,我当然会同意!到底是什么办法?”
雅纪子行礼的姿势不变,仅仅抬起了头,直视耀哉,悲伤地说:“我想将闪理和晟斗过继给你姑姑或者别人,做其他人家的孩子。”
“过继?”
“是的,如果不再是产屋敷家的孩子,说不定神明大人会饶过他们,说不定病症就能治愈。就像女儿出嫁一样,成为其他家族的成员,与产屋敷切断瓜葛就能活下去。”她泪眼婆娑地继续说,“此后他们不再是我的儿子,也不是你的弟弟了。我这不称职的母亲所能想出的补救之法,希望你能同意。”
如雅纪子所预料的,耀哉平静又痛快地接受了提议:“那就这么办吧,母亲大人。”正因他的反应如她所料,雅纪子才心如刀绞。泪水在她眼中打转:“耀哉大人,以后,这个家里就只有我和你了。我对你们兄弟三人,都太不公平了。从前我疏忽你弟弟,现在我只能让你一人承担家主之责。如果你们怨我、恨我,那是应当的。”
“我怎么会怨恨您呢?母亲大人,这些年,您把父亲留下的种种都打理妥当,在我能独当一面前替我们挡下风霜刀剑。鬼杀队和产屋敷家还能安稳度日,都离不开您呕心沥血的功劳。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至于闪理和晟斗,等他们长大,一定会理解您今日的苦心。我不会嫉妒他们离开家里的,如果是弟弟们替我感受不同的人生,我会很欣慰啊。所以,谢谢您,母亲大人。这些年,辛苦您了。”长子一番深明大义的话深深触动了雅纪子,将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哭得梨花带雨,捂着脸无比感慨,甚至忘了接耀哉递过来的手帕:“煦彦大人,如果您能听到这番话该多好啊!您一定也会为耀哉大人自豪的吧!多么好的孩子啊!”
矜持的母亲不一会就恢复镇定,红着眼睛微笑说:“我会守护你,守护这个家族直到最后,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当她说完这句话后诧异地发现,她的儿子不知何时学会了苦笑。耀哉勉强牵动起来的嘴角看起来是那么辛酸,弯弯的眉眼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怆然。这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太不合适了,雅纪子却常常忘记他的年纪,恍然以为是煦彦再度回来了。
一声惊呼打破了屋内的会谈。木门被大力甩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佣惊恐地通风报信:“东厢房那一片起火了!闪理少爷和晟斗少爷都还在里面!他们在点火!”雅纪子和耀哉瞬间大惊失色,脸色煞白。冲出屋外时,好几只鎹鸦喊叫着飞向远方,两个女佣和男仆都在往返水井打水灭火,火势迅猛得不正常。宅邸多为木制结构,但都刷过不易燃的材料,只是一两簇火苗本不至于这么快烧起来。隔着火帘定睛一看,灰化的窗户里,两个小小的人在争分夺秒地四处泼洒透明的液体。液体所落之处,猛烈的火焰立刻窜过去。那不是水,那是油!
滔天的热气烘烤得耀哉不敢靠近。他拼命抱住了母亲的腿,使劲阻拦她贸然冲进火里去:“住手啊!别做傻事!闪理!”
“傻子是你啊!”闪理把油罐一扔,朝屋外大吼。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多么空虚啊,哥哥。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真笨,怕死有什么用?活着比死掉还没有意思。继续维持鬼杀队有什么意义?我们还不如一起死掉,去向神明大人谢罪吧!这样一来,诅咒不就结束了吗?”
“不是这样的啊!晟斗呢?晟斗!晟斗你还好吗!”
“晟斗会和我一起,我们马上就会离开这里了!我们要去找父亲大人!”大火烧断了梁木,骤然崩裂坍塌,横在走廊和厢房之间。在燃烧的爆裂声中,人们隐约可以听见里面的哭声,不知是闪理在哭,还是晟斗吓哭了。雅纪子用力掰开了耀哉的手,解下外衣披在头顶,如扑火的蛾子冲进了大火里,消失在了层层烈焰和黑烟中。耀哉被母亲甩到一边,摔在地上,掰过的手火辣辣地疼,滚浓烟熏麻了他的眼睛和脸颊,呛得他直咳嗽。回过头来,他仅存的家人都在火河的另一端。
佣人们七嘴八舌地将他抱起来拖走:“主公大人!危险啊!不要靠太近!”“母亲大人!母亲大人!闪理!晟斗!”他竭力挣扎起来,还是被力大的女仆钳住扛走了。两个时辰后,闻讯赶来的剑士和隐们齐心协力扑灭了宅邸的大火。烧得只剩瓦砾堆的东厢房里,躺着两具手拉手的小尸骸。剑士们把烧焦大半的雅纪子夫人抬出来时,佣人都来不及捂住耀哉的眼睛,他已经看见了她的惨相。更加凄惨的是,母亲竟然还活着。
闪理和晟斗的遗体被隐们安置在茶室边宽阔的檐廊下。剑士们将仆人拿来的几块轻薄的绸缎和服盖在了他们小小的身体上。耀哉都不敢去掀开和服看弟弟的脸。他一靠近,一股混杂了烟味的烧焦味钻入鼻腔,那股气味和眼中所见和服下起伏的线条,刺激得胃里一阵收缩痉挛。耀哉歪歪扭扭倒退两步,竟扶着膝盖呕吐起来。
他待在现场很碍事。女佣让他在尚完好的房间先坐着,替他擦拭拍打干净被烟熏黑的脸颊和衣服。众人决定去通知柱们和耀哉的姑姑来商议之后的对策。他们一直认为这次无需征询耀哉的意见了,因为他完全被吓懵了,任由隐和佣人们帮他料理好后事。他在房中枯坐,呆成一尊雕像。或许是吸入了太多烟,一种反胃的头晕目眩始终围绕着他。他觉得只过去了几分钟,等到隐进来知会他雅纪子夫人的手术结束时,他的脖子上还挂着擦脸的毛巾。
隐们在临时充当手术室的房间忙活了足足三个钟,才允许耀哉去探望雅纪子。一进屋,怪异的臭味和血水味混合着扑面而来,耀哉根本无法辨别躺在床上的人是不是母亲,一句呼唤噎在喉间发不出来。向来对穿戴精挑细选的母亲,如今全身和脸缠满了厚厚的绷带,渗出来的血触目惊心。露出来的嘴唇皲裂肿胀,昔日它上面会抹着丹红色胭脂。柳叶般秀气的眸子变成两颗可怖的小黑孔,深嵌在绷带露出的黑窝窝里。她的意识还未复苏,不均匀的呼吸从烧毁的气管一进一出,发出有些悚然的声音。
“耀哉大人……夫人的时间不多了,可能度不过今晚。”那几个围在雅纪子身边的隐沉痛地告诉他,他们都谨慎地观察他的反应,然而他的反应安静得叫人害怕。他低声请求,听上去非常卑微:“请让我和她单独待一会吧,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我们就在外面候着。”隐们迅速收拾了残局后恭敬地退出了房间。等房门关上后,耀哉缓缓坐在母亲身边。
“母亲大人,你一定很难受吧?闪理和晟斗……”耀哉没有办法告诉她。两个弟弟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难以置信,他们都不在了。和闪理不愉快的时间太多了,但他能够立马回想起来的,却是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还一起穿五颜六色的振袖的时候,他们唱着儿歌拍皮球,折断花园里的绣球花互抛给对方玩。晟斗也是,那么容易忽悠的、单纯又乖巧的晟斗最喜欢的玩具是耀哉玩过的积木。耀哉说要送他更好的,弟弟抱着那套旧积木,说已经够好啦。曾经他们也有要好过,怎么就慢慢分道扬镳了呢?
“活着和死去,对他们来说,哪一种更好呢?”
“母亲大人,您这一生快乐过吗?您有怨恨过自己的命运吗?”
“我恨,我一直不想承认,不想让您难过。但我更恨让我们所有人不得不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无惨。我恨这世界上有鬼,我恨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和我一样。”
“父亲大人和闪理是被鬼毁掉的?还是被诅咒毁掉的?或者说是被恐惧毁掉的?错的到底是谁?为何我们一出生,就要被抛进这么多难题里?”
“谁可以回答我呢?”
“母亲大人,我和闪理,还有晟斗,我们是为了什么而出生的呢?”
他自言自语了许久。忽然,他听见那异样的呼吸声中,夹着着断断续续、微弱的只言片语。雅纪子醒了,好像想说点什么。耀哉凑到她嘴边仔细聆听。
“对……”
“什么?母亲大人,您想说什么?”
“对……不……起……把你们……生了下来……”
眼中所见之物朦胧起来,热乎乎的。
“对不起,母亲大人,我说这些并不是想听您道歉,我并不是想伤害您。”
“我愿意做您的孩子,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可以继续做您的孩子吗?”
“您不是说过,要守护我到最后吗?”他终于会像个普通的孩子那样向她撒娇哭泣,可雅纪子已经听不到了。怪异的吸气声停止了,她永远安静下来了。
“母亲大人,您是不是更想要解脱呢?从很久很久以前,您是不是就已经很累了呢?”
好想留住她,好想她不要死。耀哉又不愿那么哀求,不愿再增添母亲的痛苦和悲伤,所以他只是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
“晚安,妈妈。”
他侧躺在雅纪子身边。以前他那么对死亡充满了恐怖的幻想,此刻他感激母亲获得了永恒的安宁和轻松。他无端想起父亲讲过的神话故事,如果人间没有了死亡,那母亲该多受罪啊。死亡让他的家人们一一解脱了,留下他自己继续履行产屋敷家族的使命。就算产屋敷家族只剩下产屋敷耀哉一人,也不能放弃。
再也没有人会将他拥入怀中,轻拍他的头了。虽然他几乎有好几年没有享受过这些关怀了,可是可能会给予他关怀的人都不在人世了。
再也没有人会称赞他了。
——我想获得神明大人的原谅。
——希望将这悲怆的重复在我这一代终结。
——如果我办到了的话,您会认可我吗?您会轻声称赞我吗?
他祈求天上的神明会如一位慈爱的父亲那样爱他。
耀哉在安息的母亲身边蜷缩成一小团,给自己盖好了那件带有父亲的印象的、象征家主身份的紫藤花色的羽织,在滑落不止的泪水中入眠了。
(未完待续)
本回里所有家庭变故均出自鬼灭作者鳄鱼的设定,作者想不出这么黑深残的情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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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番外:黑日·日升(产屋敷耀哉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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