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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芳菲 她人生里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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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到了芳菲宴那天,林雨霓也不好意思作了。尤其晨起时南薰嘟囔了句,娘和杜夫人抢醋喝呢。林雨霓脸色登时一阵红一阵白,却因说话的是南薰,不是丽慎,竟不好教训。好在芳蕤迅速转移话题,问她,娘,该穿哪件好看?这才将林雨霓解救出来,又抖擞精神去打扮芳蕤了。
芳蕤生得丰纤合度,气色红润,唇不点而朱,整个人如一块白腻莹润的粉玉。秋日里天色淡,衬不出她桃杏般的光泽,妆饰上便要多下功夫。粉杏色缀珠细褶裙,用豆绿色飘带系住,飘带正中缀一颗玉环,再披上淡水绿大袖衫,恰如春山晨雾拢住的一抹粉红朝霞,温柔朦胧。
不愧当年扬名洛阳的才女,林雨霓像落笔国画一样打扮芳蕤。她叫芳蕤转个圈,连连点头,“到底是我家女儿,天赐的好姿容。”
丽慎起得晚了些,她昨夜处理了凤翔府田地的一桩烂账,满满当当才睡了两个多时辰,眼下一圈扎眼的乌青。她肤色虽是姊妹三个里最白的,却泛着冷冷的青,黑眼仁又格外大,那一圈乌紫,显得更鬼气森森。
衣裳是南薰挑的,烟紫色,裙边用银白丝线滚了一层霜。丽慎揽镜自照,不得不说南薰很是了解她,在她这张条件有限的脸上发挥到极致了。
这次南薰依然不去。她帮她描眉时,丽慎问:“你也不必一直躲着,之前的事,归根结底是林长君该亏心。咱们为什么要遮遮掩掩?难道被他轻薄一次,往后都不出门了?”
南薰神色淡淡的,“我是真懒得折腾,不想见那么多人。”
丽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其实她想说,南薰若是露面,风头定是她的。这些年她将自己束之高阁,既不出门见人,又谢绝客人来访,实在是明珠蒙尘。可惜她与南薰说不上什么话,何况,她也总藏着一点私心,给芳蕤。只要南薰不去,女孩堆里争奇斗艳,芳蕤总有一席之地。
过了卯时,杜妙善派来的轿子停在门外,与郑翠微的马车狭路相逢。但凡大族,都是“闻香识人”。郑翠微出身不低,晓得那轿子是叶家的。略一思忖,便明白因果。见了陪丽慎芳蕤出门的林雨霓,不由笑道:“雨霓与杜家妹妹果真是多年的旧友,她将你家女儿当自己女儿看呢,连宴席也带着去了。这份情谊,真是叫我羡慕得很。”
郑翠微挑拨人心的本事,丽慎有时真是佩服。她笑吟吟,对郑翠微身边的长珍道:“长珍表姐,你的凤头钗歪了。”
林长珍立刻变了脸色。芳蕤还不知是为何,上轿之后才问丽慎。丽慎笑眯眯说:“她那支凤头钗,凤凰口中衔的北珠是假的,就是普通珠子,抹了一层釉。”
“这如何看得出来?”芳蕤讶道,“我瞧那珍珠个头圆润,还泛莹光,便以为是好货了。”
丽慎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天机不可泄露,这可是我独家的本事。”她拨着指甲道:“果真林家不如从前了,连一颗北珠都要用冒牌货。也不知郑翠微硬撑出来的场面能熬多久,恐怕和咱们比,也没好到哪里去。”
江夏王府远,一路上,叶家的香快把她们浸透了。等到下轿时,王府的女官还险些错认了。所幸杜妙善和叶青萍也到了,同女官道:“这是霞金巷的苏大小姐和二小姐。”
京中官宦人家,姓苏的不多,与霞金巷扯上关系的,就只有一位。女官立刻懂了,引着她们入内,面无表情,训练有素。
偌大一个王府,只辟出了一块无关紧要的小花园办芳菲宴,但这规模,却已是一个中等人家的全部府邸了。初入门庭,迎面一带翠嶂,将园中景色半遮半掩,紫薇、扶桑、木芙蓉,交织一片绮霞。
借小径穿过假山,从相连的游廊钻进月洞门,忽见衣香鬓影、珠翠满堂,这便是女眷聚集的院落。女官们守在一边,侍女鱼贯而入,而主人江夏王妃,轻易是不露面的。
她们已是来迟了。
和杜妙善交好的,见她带了三个姑娘来,纷纷上前问,待听到“霞金巷的苏家小姐”,又一个个露出“原是如此”的神色。背过身去,窃窃私语,嘲讽声传到丽慎耳朵里,无非是“那疯妇的女儿”。丽慎并不往心里去,毕竟她也觉得林雨霓真是疯子。
杜妙善此行,最紧要的是为芳蕤,于是将她推到众人眼前,笑道:“这孩子是顶顶好的,温柔、恭顺,前些日子还送了我她亲手制的香膏,几十年的制香师傅也不见得有她手艺好!”
阁子里笑声不绝,谁都知道她的心思,便着意附和了几句。丽慎打量着,也不见得都是真心的。
年轻姑娘们多在屏风后,在四扇镂空花窗前,欣赏江夏王府最有名的“一时四景”。最左是翠青杨柳依傍水边;再是浓绿婆娑树影,与火红的凤凰花交织;再是黄叶红枫、秋意盎然;最后一扇,框进玉簪花如雪。丽慎没往人堆里凑,只远远瞧了一眼,便在心里惊叹,这等心思,真是奇巧到极致了。
她不认得人,只能不合群,谁知叶青萍也独来独往,除了和她,竟都不与旁人说话。丽慎戳了她一肘子,“你不去交际交际?”叶青萍还她一个白眼,“我不干这么无聊的事。”
“这怎么叫无聊?”丽慎一个生意场打滚的人无法理解。叶青萍嗤笑,“你瞧,窗边那个鹅黄褙子的女孩,监察御史柳家的女儿。”
丽慎循着看过去,柳小姐从叽叽喳喳的人群里退出来,两手绞着腰间的丝带,眼睛都无神了。
叶青萍道:“她刚聊了小半个时辰的刺绣插花,你看,聊不下去了。她也嫌烦。”
叶小姐的眼睛有百步穿杨的本领,窗边发呆的凌小姐、人堆里说着话假笑的何小姐,个个儿在她嘴里都戴上人情世故的面具。
“她们心里也觉得这宴席无趣,不过‘以物易物’罢了。带着女儿来卖,看见别人家的好女儿,又给自家买回去。”
“你说话真难听。”丽慎抖了抖。
“说得你冷汗直流了吧。”叶青萍隔着屏风,看杜妙善极力推销芳蕤,“今年是芳蕤,明年就是你我。我娘读佛也不知读到哪儿去了,什么‘诸法空相’,我瞧她满脑肥肠。”
杜妙善挎着芳蕤,她是真心的,要为芳蕤找一个好托付。但丽慎又不得不承认,叶青萍形容得真的很对。
丽慎干笑了一声:“庆幸你娘至少还用力‘推销’吧。有些人的娘,只盼着天上掉个好买家,一分力气不出,把她女儿高价买走。”
叶青萍不说话了,忽而拽了她一下,丽慎差点被她带倒,正要回头骂她,不期然却与一双带着火气的眼睛对上——
“苏掌记,好久不见啊。”
来人一身银红,头顶金丝缠成的海棠花冠,神采奕奕。正是韦府掌上明珠,新平郡主的心肝肉,韦珺韦宝珠。
韦宝珠此女,继承她娘的良好品德,架子比公主大,心眼比针眼小。苏丽慎一罪本名骊珠,二罪高中状元,三罪见韦珺出行不避不让,照韦氏法理,应千刀万剐。
她站起来,慢条斯理,拂了拂衣袖尘灰,“韦小姐谬赞,我已不当掌记许多年。而今,该称你一声‘韦掌记’才是。”
韦宝珠脸色一黑,她身边的跟班忙道:“韦小姐年前升了典记!”
“哇,那真是年少有为。”丽慎道。叶青萍扑哧一声,竟是被她的皮笑肉不笑逗笑了。
韦宝珠更是火大,眼见着是不想放过丽慎了,劈头盖脸道:“苏掌记当年春风得意,不仅没被自家的一地鸡毛拖累,反而一举考中尚宫局。那时我真为你高兴,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你真是继承了苏侍郎的好才华。可惜,怎么就没坚持下去呢?沦落到如今,蹭着杜夫人的名头,才能挤进芳菲宴的门缝里。我真是伤心,苏丽慎,我真为你遗憾。”
这人刻薄得拳拳到肉。饶是心大如叶青萍,都不由瞧了眼苏丽慎,生怕她气急。
苏丽慎的脸色果然也不大好,她眨了两下眼睛,仿佛韦宝珠这一回要胜了,她却又直起身子,像支起一面军旗。
“韦小姐实在不必挖苦我。”她直视韦宝珠,道,“你如今已经比我当年走得更远。你若一味旧事重提,才是犯蠢。把我说得无地自容又如何?并不能掩盖当年你输给我的事实。”
韦宝珠见她就这么把旧伤疤揭开,当即怒道:“苏丽慎!”
丽慎截断她的话,“我无意冒犯,只是既然我辞官后,你‘递补’当了这个掌记,又何苦追着不放?总之升官也好,贬官也罢,都与我无关了。”
韦宝珠执拗过分,她死死盯着她,“再来一次,我未必输给你。”
“可是没有第二次。”苏丽慎叹气,“惟一那一次较量,你输给我了。”
离开那间屋子后,景色豁然开朗,山上花开遍野,山下绣闼雕甍。
叶青萍笑得弯腰:“你看没看见韦宝珠的脸色?要我说,她是真的笨死了。一个无理取闹,一个云淡风轻,任谁看了都知道谁是赢的那一方。她学识不如你,气度更不如,也就长得好看吧,但也没南薰和芳蕤好看。”
丽慎踹了她一脚,“就比我好看是吧!”
叶青萍吐舌,我可没说这话!
闹完,丽慎一屁股在青草地上坐下,薜荔藤萝拂过肩头脸侧,痒痒的。
叶青萍坐在她身边。丽慎摘了一朵紫藤萝,掐在指尖,道:“这么多年了,韦宝珠还能揪着这件事大吵大闹,说明她人生里最不如意的一件事,也不过仅此而已。”她长舒口气,“那我真挺羡慕她的,她赢了。”
细数苏丽慎人生的不如意,她感觉自己能从年头说到年尾,但真要她和叶青萍分享,又口讷词穷。说不尽,到喉头却成说尽了。“也罢,也罢”,四个字轻巧概括她半生,青春年华。
“我其实不想做生意人。”她对叶青萍说,“我想做……”
算了。不说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