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别 苏芳蕤该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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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章俭，是几天之后，刚下过密密的秋雨，涌来一场寒潮。
林府的花园里有一座阁子，老太爷生前建的，阁前十三级台阶，丛树环绕，仿佛建在幽深的半山腰。芳蕤裹了一件披风，搭着绯云的手，循阶而上，章俭已在那里等着了。
章家的小厮与绯云各守一边，章俭则隔着数尺，对芳蕤躬身致意，目光避开她的脸，“叨扰小姐。”
这是芳蕤第一次看清他的脸，确实有些老了，比起她来。
她在铺了鹅绒垫子的石凳上坐下，“大人请坐。”章俭便落座她对面，斟一盏热茶，递给她。芳蕤双手握茶盏，烫着她手心。
她并不多寒暄，用她独有的，温柔和缓的声音道：“我此来，一是想向大人道谢，二是想说声抱歉。”芳蕤像被一团云包裹着，云团中央落下冷冷的雨点来，“我与大人的事情，就到这里吧。”
章俭点点头，一丝惊讶也没有，语气依然平静，“好。”
了结得如此顺利。芳蕤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似乎到这里就可以，她该走了。但她福至心灵般多嘴了一句，“大人当时，为何向我与妹妹作揖？”
章俭回得很快，“章某是客，这是应有的礼数。”
意料之中的回答，芳蕤点点头，大约是章俭实在坦诚，她也忍不住发问：“大人为何想续弦？”她自知是个蠢问题，天下少见丧妻不续娶的男人，她只是忽然很想听章俭的答复。
“因我并非深情之人。”章俭道，“我与亡妻，也是因父母之命走到一起。如今走入世俗的这条路，难道不在情理之中？”
循循善诱，娓娓道来，他问芳蕤，小姐期待我有怎样的回答？
芳蕤摇摇头，我并不期待。
章大人终于浮出一丝讶异。
一场秋雨一场寒，到了今天，金桂凋尽，剩下鞋底沾的一点，混着泥土的花瓣，还散发冷淡的余香。芳蕤不知章俭看透了什么，她听见他说，我实在老了，更愿意做一个随波逐流的俗人。小姐愿意成为这样的人吗？
芳蕤回到院子里，丽慎立刻凑上来，“怎么样了？”
她淡笑，说出丽慎想要的答案，“我回绝了。”到此为止。丽慎假装淡然地点点头，嘴角已经微微扬起，“嗯，我就知道。你要是真愿意嫁，我都不甘心。”
甘心。芳蕤将这个词在心里嚼了两遍，其实她本不必去这一遭，让绯云给章家传个话就好了。正如丽慎所说，或许，她也想看看，自己究竟能不能甘心。而今答案很明显，苏芳蕤该往新的路去了。
给叶家的拜帖，是丽慎写的。几行小字潇洒灵巧，芳蕤瞧见，夸了两句。丽慎却盯着那几行字，良久才吐出一口气，“不如以前了。”她曾也是读书人，考中尚宫局当了掌记「注」，可谓是女孩堆里的“高中状元”。只是书一日不读，便容易荒废，她已是荒废得不能再荒废了。
三日后，叶夫人回信，邀她们姊妹三人中秋前日相见。南薰对外还告病，此时出门，让郑翠微或林长君知道了都不好，丽慎便沿用这个借口，告诉叶家来的人，只她与芳蕤去。
叶家门庭高出林家不少，当家的叶大人如今做着将作少监「注」，其弟又外放荆州，一方大吏。叶夫人出身杜氏，本名妙善，从前与林雨霓是闺中好友，只是已有多年不来往了。
丽慎和芳蕤这一遭上门，是有些局促的。十数年间，林家落败，府邸缩了一半，叶家却从霞金巷迁至新贵齐聚的昭庆巷。曾经世代交好，而今她们姊妹来访，总带着股“攀高枝”的意味，当真时移势易。
轿子抬进叶家内院，丽慎撩起车帘，瞧见院里一汪莲池通着活水，秋天花败了，圆阔的莲叶却还绿油油的。后院花园里，造了一座矮矮的假山，秋海棠开得密，堆成绯红的云团。
待下了轿，丽慎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素绿衣服的姑娘，她立刻眼睛亮了，“青萍！”
叶青萍大步走近，头发简单绾髻，只簪了些银饰，看上去素净得很。她全然没有十多年未见的尴尬，也并不很欣喜，语气疏松平常，仿佛她们昨日才见过，道：“我娘让我来接你们。”
芳蕤微微颔首，朝叶青萍致谢。叶青萍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芳蕤姐，你这就客气了。当年我打碎我娘的花瓶，还是苏骊珠替我背的锅，否则免不了一顿毒打。你们就当我还是小时候的叶青萍，不用拘谨。”
这人就有这样的本事，大大咧咧的，天塌下来都不往心里去。丽慎双手抱胸，真像回到了小时候，促狭道：“你也知道我是替你背黑锅，回去差点被我娘骂死。”
叶青萍耸耸肩：“没办法，你娘不舍得打你，我娘真会揍死我。”
说话间，镂花窗外景色几变，穿过游廊，便是叶夫人杜妙善的居所，悬匾“诸法空相”，逸出淡淡的、朽木般的檀香气息。
杜妙善人如其名，圆脸杏眼，眉中央一颗小痣，颇有菩萨相。与丽慎记忆中相比，她也老了，两弯柳叶眉间生出浅浅的沟壑，眼尾的纹路拖长，一路拖到太阳穴。
见过礼后，杜妙善叫她们坐下，眉目平和舒展，落在身上的眼光虽是打量，却并未叫人不适。
杜妙善问：“你们家那个瓷人似的小妹妹呢？怎么不见她来看看我。小时候我还给她喂过饭呢。”
芳蕤便道：“南薰病了。她也念着夫人，还特地备了一份礼，已叫胡娘子收下了。”
杜妙善与叶青萍对视一眼，忽地大笑：“你瞧瞧，芳蕤都叫我‘夫人’了。小时候，她们几个可都是认我当干娘的！”笑过一阵，她又直起身子，看着她们俩，叹了口气，“所以说呢，姓林的可气。她因为我说苏乘风坏话，和我关系掰了，连带着你们姊妹见了我都拘束。换了十几年前，骊珠儿和青萍估计都打得趴在地上扯头发了。”
叶青萍面无表情，“那我肯定打赢她，我一只手就能按住苏骊珠。”
丽慎白了她一眼，对杜妙善纠正道：“杜姨，我改名都好些年了，您出去可别叫我骊珠，被有心人听见了，又麻烦。”
她这名字是七岁时改的，因与新平郡主的女儿韦宝珠撞了名字，郡主当时便叫改了“丽慎”。
杜妙善“欸”了声，“知道知道。杜姨还能出错不成？”
打趣说笑一场，气氛也轻松下来。杜妙善是个顶聪明的人，她先问芳蕤，可满二十了？芳蕤点头。又追问，定下人家了吗？芳蕤摇头。一字不用多说，杜妙善已懂了。她本就大的眼睛瞪出来，像两颗枣子，“林雨霓这死丫头！瘫了还是傻了？怎么当的娘？青萍比骊珠儿还小呢，我都筹备着给她看起来了！怪不得你们要来找我，再拖下去，多好的姑娘都给拖死了！”
杜妙善气呼呼的，“姓林的真是……你们出来找我，她没作吧？”
芳蕤忙道：“没有没有。”
丽慎呵呵一笑：“也就是今天摔了个碗，我没关心她刮破了手，她说了我两句，‘没良心小白眼狼’之类的。都是老一套。”
“她就这样怪腔怪调。”杜妙善和丽慎颇有同感，“要不我也不能和她走到这地步。若非看在她小时候也帮我抄过书背过黑锅的份上，我非要和她闹个天翻地覆不可。为个男人把自己折腾得不人不鬼…… ”
哎，算了，不讲。杜妙善摆摆手，看向芳蕤，微微正色：“孩子，过了中秋，历来要办‘芳菲宴’，今年落在江夏王府，王妃怀宁郡主主持。到时我带你去，你们同姓林的说好，她若发火，你们的事，我就不管了。”
丽慎一喜，心道：杜姨果然是杜姨。林雨霓若有她一半靠谱，家里也不至于蹉跎至此。她忙道谢，立下“军令状”，绝不让林雨霓横生枝节。
杜妙善隔空刮了下她鼻子，“还有你，到时候也打扮好过来。别光顾着给你姐姐看，你以为你年纪还小啊？”
丽慎哭笑不得，杜姨这屋子里，又是“诸法空相”，又点檀香的，搞得像立地出家一样，怎么满脑子“出嫁”的事。
杜妙善又交代，“新平郡主是怀宁郡主的胞妹，她肯定是会来的。骊珠儿，你躲着点，她和韦宝珠心眼小，一个名字都计较，真见了你，恐怕不会给你好脸色。”
“那还不是因为韦宝珠不自量力，想去考尚宫局，结果技不如人，败在苏丽慎手里。”叶青萍嗤了一声，“要我说废物还不如走后门，自己考干什么呢？丢人现眼，露馅了吧。”
这话说的，丽慎差点儿尾巴都翘起来了。但一想到她如今离尚宫局，比韦宝珠当年离她差得更远，忽然又笑不出来。
从叶家回去，林雨霓果然阴阳怪气了两句。芳蕤又去哄，丽慎打个哈欠，装困，窝进南薰的房间。南薰又在看书，丽慎不免心痒痒，问她，在看什么呢？
南薰将书摊开，丽慎凑过去，才发现一半是她自己从前写的诗文。而另一半，是南薰依照同韵、同个题材写的。丽慎神色微敛，一目十行看过，便不敢再细看。
读书人之间，暗暗都是较劲的，哪怕亲姊妹也不能免俗。丽慎扫过几眼，就发现南薰的字已经比她写得好了，更不用说诗文。
她暗自落寞，到了夜里，仍辗转反侧，被从前不如自己的妹妹迎头赶上，总是容易生出一股不甘来。可这不甘又有什么用呢？苏丽慎要管田地铺子，要照应芳蕤的婚事，还要应付林雨霓时不时的作劲儿。要她如今再去追赶南薰吗？她做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一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