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向春风各自愁》瑞羽长离

6、江夏 娘在嫉妒芳

　　芳菲宴行至尾声，霞光欲落，江夏王妃安排了一场晚宴，各家夫人小姐陆陆续续走进阁中。丽慎也终于见到芳蕤，她低声问：如何？芳蕤垂了眼，眉目间温软平和，“回去再说。”
　　杜妙善朝丽慎眨眨眼，“放心，杜姨出手，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丽慎一边感谢她，一边生怕她下一个安排的就是自己，忙道，坐，坐，该开席了。把一边的叶青萍逗得乐不可支。

　　阁中渐热闹起来，香风十里，艳如烟霞。待到酉时正刻，一声“江夏王妃到——”，所有人都静下来。穿绿袍、戴幞头的侍女鱼贯而入，这是宫中女官的服制，也曾短暂穿在丽慎身上。她不禁悄悄抬头，正好窥见一片雪青色的衣角，相比其他夫人小姐们的盛妆，这副打扮算得上素净至极了，以至丽慎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便是江夏王妃，临淮李氏的宗支女儿，怀宁郡主。

　　芳菲宴是大宴，座次有的是讲究。纵然叶家的官位对于丽慎姐妹来说，已经是高不可攀，到了这里，却也只能列在末席，连江夏王妃的脸都看不清。
　　丽慎兀自出神，想起方才她和叶青萍的闲聊。

　　细究起来，江夏王府并不算皇亲国戚。王爷贺鸣谷，是二十年前平定北疆之乱的大功臣，数年后前朝遗贼在河西举兵，又是贺鸣谷带兵前去平乱。
　　这一仗打得艰难，河西距洛阳不远，贼匪深耕此地数十年而毫无破绽，自是有备而来。又逢城中守军临阵变卦，此战绵延七月，而僵持不下。最终，王军赢得惨烈，不仅死伤过半，主帅贺鸣谷更是被贼匪策马拖行十三里，双腿血肉几乎剐尽，白骨曝露，军医与太医不眠不休抢救七日，才勉强保下贺鸣谷一条性命。
　　圣上哀恸之至，凯旋那日，特于洛阳城门亲迎，并赐江夏郡王衔，世袭罔替。

　　这是谁都知道的，表面太平的故事。
　　但叶青萍压低了声音，同丽慎说：“官场里隐约有些传闻，河西之所以打得艰难，是王军后备保障出了岔子。”
　　叶大人从前干过运送军资的活儿，因此叶青萍说这话，便多了三分可信度。

　　丽慎琢磨着她的话，“你的意思是，洛阳有人不配合？”苏丽慎是个走一步想十步的人，她眼珠一转，登时微蹙了眉，“那你觉得，贺……他落得如此境地，如了谁的愿？”

　　叶青萍一笑，“太多了。”
　　她指了指丽慎，“就像当年宫官遴选，你苏丽慎高中榜首，六局二十四司谁都要抢你，风光无人匹敌。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多少人嫉妒你，想把你拉下来？这般处境，放大一万倍，大约就是江夏王的处境。”

　　丽慎笑了笑，“那真是抬举我了。”

　　“王妃说这些，实在是抬举我了。”
　　回忆与现实两道声音重合，丽慎猛地回神，见是韦宝珠的母亲，新平郡主站了起来，正举杯要敬江夏王妃。

　　“我说宝珠出落得好，这是实话。”江夏王妃的声调轻轻的，很温柔，与芳蕤又不是一种温柔。若说芳蕤如涓涓细流，王妃便似一池静水，千帆过尽，泛不起一丝褶皱。
　　王妃又道：“你这样认真地敬我，倒像是客套了。”

　　新平郡主放下酒樽，“原是我不识趣，与王妃生分了。”

　　丽慎拽叶青萍的衣角，窃窃私语：“她们俩不是亲姐妹吗？怎么一来一回的，不太熟似的。”
　　“你以为谁家姐妹都跟你和芳蕤一样？”叶青萍“嘁”了一声，“何况李家二位郡主，本就关系一般。”
　　她几乎用气声道：“李老夫人偏爱长女，也就是王妃。出嫁时，贺鸣谷正是春风得意，天子座下第一人。相比之下，新平郡主嫁得就差了些，韦大人靠家族庇荫做个闲官，不过是放大几倍的你舅父。所以啊，新平心里憋着气呢，也正是她受过偏心的苦，所以把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到韦宝珠身上，自己不肯要第二个孩子，也不让妾室生子。韦宝珠这骄蛮的性子，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丽慎摸摸鼻尖，“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新平像是放大几倍的我娘。”

　　“那你这么说，其实朝廷也不过是放大一万倍的家庭。”叶青萍拍她肩膀，“你这比喻是出师了，颇得萍之精髓。”

　　“聊什么呢？怎么提到娘了？”芳蕤问。
　　丽慎吐吐舌头，“没什么，在说娘坏话呢。”她跟芳蕤是好，但有些话她能跟叶青萍说，却没法和芳蕤说。

　　芳蕤也不在乎这些，为她整了整衣领，又对叶青萍淡笑，“一见到你，丽慎就又调皮又爱笑。青萍，以后你多和她玩。”

　　叶青萍也冲芳蕤笑：“芳蕤姐，你放心，她狐朋我狗友，我们俩沆瀣一气着呢。”

　　从江夏王府回来后，林雨霓比谁都急，凑上来抓住芳蕤小臂，“怎么样？姓杜的给你介绍谁了？”

　　丽慎听着怪不舒服的，就把她的手扯开，“娘，芳蕤跟着杜姨忙了一天，宴席上也不敢多吃，你起码让她先坐下喝口水吧。”

　　“啧，”林雨霓斜她一眼，“姓杜的带你们玩了一次，你就向着她了？叫这么亲热，想认她当娘？”

　　丽慎被堵得没话说，任由林雨霓挽着芳蕤走了。
　　她在原地半晌，呼吸渐深渐重。这几天林雨霓动不动就阴阳怪气，正应了南薰说的，她和杜妙善吃醋呢。看在芳蕤的面子上，丽慎都没计较。

　　碧波小心翼翼低着头，“小姐……咱们进去吗？”

　　丽慎重又扬起头，跨过门槛，“走。”

　　屋内点着油灯，昏黄灯火被芳蕤密密的睫毛盛着，眨眼间，像是跳动的萤火虫。
　　“……杜姨带我见了席夫人，席夫人又带我去王府的小花园。她……她家次子，我便在那里见到了。”

　　林雨霓提高了声音，“席？哪个席家？谏议大夫席鸿？”

　　丽慎走过去，淡淡道：“二十年过去，人家眼下已升了东台侍郎。”离宰辅之位一步之遥，再过两年，恐怕就称得上一声“阁老”了。

　　“东台侍郎？”林雨霓讶异，下意识对芳蕤道，“你如何配得上？”

　　芳蕤脸上的笑微僵，丽慎也变了脸色，“娘，这是杜姨好不容易才为芳蕤谋划到的。他席天青虽有功名在身，却也才刚入官场，不过仗着家族庇荫而已。芳蕤有什么配不上？”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林雨霓被她说得脸上发红，“我就是……就是欢喜坏了！不行吗？吗林长珍那小蹄子，得了个将作少监的儿子，就招摇得恨不能满世界都知道。如今芳蕤比她嫁得不知好到哪里去，我看她们还怎么炫耀！”

　　丽慎受不了她：“你光知道跟人攀比，你怎么不问席天青是什么样的人呢，怎么不问芳蕤对他印象如何？难道席家看中了我们，我们就要感恩戴德，上赶着把女儿送去吗？”

　　林雨霓猛拍桌子，站起来怒斥：“苏丽慎！你满嘴放什么屁！我是不顾着芳蕤好吗？她得了这么个好婆家，我不高兴吗？反倒你，一味在这儿跟我吵，臆测人家席府哪里哪里不好。究竟是我不想芳蕤好，还是你嫉妒她，要毁了她和席家的这桩婚事！”

　　“娘！”芳蕤吓得忙去捂她的嘴，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丽慎已听见了。

　　碧波反应快，立刻扶着丽慎，“小姐……”

　　丽慎站在原地，耳边嗡嗡的，像是寒冬腊月的朔风刀子一般刮过，刮得她满脸鲜血淋漓，冻得她耳朵几乎失去知觉，要掉下来似的。她微微张了嘴，说不出话，上嘴唇黏住牙肉。

　　地覆天翻，南薰方姗姗来迟。她对屋子里的僵持氛围视而不见，径自给自己斟了茶，道：“郑夫人带着林长珍来了。”

　　方娘子打圆场，“嗨，恐怕也是听到风声，来旁敲侧击呢。夫人，这才是见不得咱们家好的人来了。”

　　芳蕤也附和：“娘，席府的事，也还没定下呢。咱们先不要说出去。”

　　“哼。”林雨霓余光瞟着丽慎，在方娘子搀扶下坐下，“我还能不知道轻重？绯云，让人进来。”

　　待屋里渐渐从内讧转为“一致对外”的气氛，南薰才对还站着的丽慎道：“我不想见郑夫人，丽慎，你陪我去歇着吧。”

　　等到了南薰房里，丽慎才卸下肩膀上梗着的力道，窗缝里漏下一线清光，恰巧洒在她死白的脸上，一痕水珠反射银辉。

　　“她今天说得这么难听，你还忍着到了我这儿才哭。”

　　被南薰这么一说，丽慎忽然就忍不住了，一行眼泪直直落下来，偏她不肯低头，用袖子一抹，道：“她凭什么说我嫉妒芳蕤？我忙前忙后，厚着脸皮找叶青萍、找杜姨，谁嫉妒芳蕤，我都不会！”

　　“说不准是她自己嫉妒芳蕤。”南薰道。

　　丽慎愣了，“她……她这把年纪，芳蕤还是她的亲生女儿，女儿得了一门好亲事，有什么好嫉妒的？”

　　“不可能吗？如果不是嫉妒，你当年考上女官，她为什么非要搅黄？”南薰语声还是慢慢的，一字一句却针针见血。

　　丽慎抬头，夜色里，南薰过分鲜明的五官依然清晰。那是一种很冷的神色，漠然得仿佛脱离人世的喜怒哀乐，和平日里呆呆的她，一点都不一样。

　　南薰接着道：“她去你的恩师家中哭诉，说你自小病弱，不在家中，她放不下心。又说自己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有多辛苦，实在舍不得放你去宫里吃苦。但你知道，最后她还说了什么吗？”

　　丽慎捂住耳朵，“别说了。”

　　“她说，你根本配不上当这个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