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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夜 偏偏在大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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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雪仍下得紧。叶家的小厮传回消息,雪天山路难行,丽慎大约还要在香山寺住几天。芳蕤听了,只点点头:“晓得了,绯云——”
绯云会意,解开香囊,抓一把碎银递给叶府小厮。小厮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大小姐放心,我们家夫人可疼二小姐了!当亲女儿似的。这几天二小姐跟着夫人住在山上,吃得饱穿得暖。夫人还说,要给你们带大师开过光的平安扣回来!”
小厮走后,绯云有些担忧地望向芳蕤。她其实知道,大小姐一夜难眠,都是在等二小姐回来,二小姐是她的主心骨、是她的支柱。但这次,偏偏在大小姐最难的时候,二小姐不在。
芳蕤望向窗外,神色很淡,她就这么静静地坐了很久,如同泥塑木雕。半晌,她方收回目光,对绯云道:“将家里的账册拿来我看,尤其是丽慎卖了铺子之后的。”
律令严苛规定,官员家眷不得经营任何商业,不得与民争利,否则不仅要问罪家眷本人,还会牵连仕人的官途。丽慎胆大心细,买铺面收租金与分红,赚了钱后,又去买田地庄子收粮食,虽没有亲自做货物交易,但说到底是有点钻空子的。不像那些个大族,自有管事作为一层“壳子”,因而席夫人的警告,自然有其道理。
这一月来,丽慎忙着把该卖的都卖个干净。她眼光好,商铺生意都不错,因此不愁出手。白花花的现银流入账本,前天和昨天本该是丽慎盘账的日子,结果被杜妙善一句话叫走。芳蕤便接过拨算盘的活计,她脑子没丽慎转得快,但胜在耐心、细心。半天时间,都泡在这堆账册里,绯云陪着,看得眼都花了,芳蕤却不知疲倦似的。明明昨晚都没睡多久。
待到盘完账,芳蕤又吩咐绯云与她一道选春衫式样。看来看去,总不满意,最后还是亲自下笔描画,彩蝶翩飞、芙蓉含羞,自是生动灵巧,不流于俗套。这便又是一个时辰。
绯云磨墨磨得手酸,刚想揉按手腕,芳蕤又叫她:“绯云,拿我的绣绷来。之前给丽慎做的香囊,就差收尾了。”
绯云将东西拿过去,却蓦地瞧见芳蕤眼底尽是血丝,眼下还有一圈浓浓的乌青。她忙道:“小姐,你歇一会儿吧。”
芳蕤笑笑:“左右也是无事。”
她接过绣绷,一针一线翻飞,缎面上便长出栩栩如生的翠竹。
绯云在一旁瞧着,芳蕤仍然稳重、温柔,连一个针脚都没下错过,每笔账都盘算得清清楚楚。太正常了,完全不像昨天那个崩溃的她。
可正是这样的如常,教绯云害怕。她小心翼翼看芳蕤,欲言又止。芳蕤察觉到,抬头温声道:“有话就说。”
绯云低声问道:“小姐……你还好吗?”
芳蕤笑了笑:“我很好啊。”
说完,又埋头去绣竹叶。
一直到落日西垂,橘色的霞光透出乌云,蒙上一层灰,半透不透地照进纱窗,在芳蕤脸上留下一道阴沉沉的橘红。她方收手,对绯云道:“更衣,备马车。”
一时,绯云没反应过来,“什么?”
芳蕤一贯好脾气,解释:“今天不是小年夜吗?我们要去赴宴。”
绯云傻了。片刻才跳起来,脑袋差点撞上床头,迭声应道:“哎,哎!”她小跑去选衣服,嘴里嘟嘟囔囔,“小姐,你说穿粉杏色的好,还是金红色的?哎呀,我真糊涂死了,要是碧波在,她眼睛毒,定能选一身最好看的。”
芳蕤笑笑,“淡色的吧。”
等到芳蕤与绯云拾掇完出门,天色已有些昏暗,一轮残月挂在天上,光芒黯淡。走到院落里,迎面却与林雨霓撞上,三人不禁都停住脚步。
林雨霓罕见地没打扮,穿件素蓝的旧长衫,头发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挽起来。她瞧见芳蕤,愣了一下,又迅速侧过头,避开眼神对视。
“娘。”反而是芳蕤先开口,“我今晚回来晚些。”语气依然恭敬,却说不出的疏离。
林雨霓脸色微变,“你……你去哪儿?”
其实她心里早有答案,但听到芳蕤回答“苏府”时,还是心下一沉,像坠入万丈深渊,脸色登时白了。
但芳蕤没看见似的,侧身越过她,径直走了。
林雨霓站在原地,看着杏色的背影消失的廊下,肩膀忽地塌了,整个人佝偻下去,仿佛一缕魂叫人抽走了。
小年夜,洛阳城热闹得很。家家户户门前挂上灯笼,照得整条巷子红通通的。马车穿过市集,临近新年,连摆摊的小贩都多了起来,卖面具的、卖花灯的,数不胜数。芳蕤撩开帘子,看见一个豁了牙的小姑娘高举着一盏鱼形花灯,满大街疯跑,差点儿撞上她的马车。
小姑娘的父亲匆忙追上来,将她抱起,又对着车窗连连告罪:“小女不懂事,冒犯贵人了。”
芳蕤笑笑,“无碍,这里常有车轿路过,让孩子小心些。”
走过市集,乌泱泱的热闹逐渐冷清下来。芳蕤忽地对绯云道:“我小时候,也有一盏鱼形花灯,还有一盏圆形的。”
绯云不是从小跟她的,是林雨霓和离后回林府,才买来的婢子,从前的事,她是不知道的。
芳蕤娓娓道来:“鱼灯是娘买的,圆灯是爹买的。那年我才两岁,被爹娘抱着逛市集。”彼时林雨霓还没怀上丽慎,一切龃龉不曾发生,芳蕤是探花郎的长女,四品大官的外孙女,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垂眸,“不过那年之后,我再也没逛过市集。”
无论丽慎还是南薰,都没有经历过最好的日子,所以她们并不知道,一个幸福的家庭、一对相爱的父母是怎样的。可芳蕤知道,因而她仍会抱有幻想,因而她是姊妹三个里,惟一会接受苏乘风的钱的人。
苏府很快到了。这次她是正经接了帖子上门的,便从正门进,苏乘风亲自在阶前等她。他身后半步,站着珠月,珠月身边有个高个子的漂亮女孩,穿一身鹅黄的绫裙,俏丽不失英气。
苏乘风指着那女孩,对芳蕤道:“这是你三妹妹,怡臻,闺名一个‘缦’字。”他看向怡臻,“来,叫大姐姐。”
苏怡臻有些不情不愿,被珠月掐了一把,方才上前福身道:“大姐姐。”
见状,珠月忙道:“芳蕤,别站在门外了,怪冷的。快进来吧,一应都备好了。”
苏府暖阁,地龙烧得旺。芳蕤解下披风,便有一个侍女伸手接过,又有一人端来一盆温水,请她洗手。比起她们母女四个,秩序井然多了。她就坐在苏乘风边上,是主客的位置。举目纵览,对侍女们精细的侍奉,珠月和苏怡臻已习惯了,双手在铜盆里浸泡片刻,还不等伸出来,侍女的帕子就追上来,细细擦试过指缝,又涂上香露,方才算结束。这便是大家族的情调和规矩,芳蕤十多年没体验过,有些生疏。
当年的老仆为芳蕤布菜,夹了一筷子虾仁到她碟子里。苏乘风道:“咱们家里一向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芳蕤,你还和从前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芳蕤颔首,并不主动开口。还是苏乘风先问:“虾仁可还合口味?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味道仍旧是那个味道。芳蕤尝了一口,垂眸道:“好吃的。”
她余光瞟见珠月低头笑了笑,仿佛欣慰。这道菜,珠月最拿手。她小时候爱吃,其实爱的是珠月的手艺。眼下看来,今日也是她亲自下的厨。
苏怡臻忽然没好气道:“自然好吃。活虾送入府中,我娘亲手剪的头、亲自剥的壳,手上还被划了一道,热油溅得满手都是。这般精细,又怎么会不好吃?大姐姐可多吃些吧!”
珠月脸色一变,“怡臻!不许对姐姐失礼!”
苏乘风却神色自若,道:“珠月多年不下厨了,今天是芳蕤回来,她才露了一手。怡臻,你清楚母亲的辛苦,为母亲不平,这正是一个好女儿该有的孝道,爹不会说你。不过芳蕤是姐姐,又与爹和你娘多年未见,你娘做这道菜,是欢喜的,你就算不为了长幼有序,单为了你娘的欢喜,也不该对姐姐说无礼的话。”
这番话完美无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怡臻听了,已是低下头,对芳蕤轻声道:“大姐姐,我冲动了,对不起。”
芳蕤面上温和,心里却道:不愧他苏乘风混迹几十年官场,说官话讲大道理,没人赛得过他。
珠月不搭话,只对身后老仆吩咐道,多给芳蕤夹虾仁。
一餐饭,说不上温情,也不算冷清。苏乘风不时问丽慎和南薰的近况,芳蕤一一答了。听到丽慎将铺子卖了,苏乘风叹了口气,“骊珠有本事,从官从商都是好手,可惜了。”
宴席将近末尾,怡臻蠢蠢欲动良久,终于有机会问道:“大姐姐,爹爹说,席家给你下聘那天,会到我们家来,是真的吗?”
芳蕤温声道:“席夫人说过了,就在瑞宁巷的宅子。”她微侧过身,垂眼对苏乘风道:“届时,还要麻烦父亲走一趟。”
怡臻听罢,撅起嘴,“哪有官大的去没官的人家里的?”被珠月狠狠剜了一眼,怡臻还想顶嘴,“我没说错吧……”珠月立刻将她拉起来,对芳蕤道:“我带着怡臻先安置了,主君和芳蕤再多叙会儿旧。”
待到暖阁内只余父女二人,苏乘风方道:“我去瑞宁巷,自然没什么不可。不过……雨霓呢?你可有和她说过?”
换在以前,芳蕤大约会苦恼。但今日,她只淡淡道:“到了日子,父亲来就是了。”左右席家看中的也不是林雨霓,她若不在,兴许场面还好看些。
苏乘风微讶,又迅速恢复如常:“好,爹爹知道了。这几天你在家里多看着点骊珠和南薰,少和你娘起争执。一切等婚事落定再说。”
夜色渐深,芳蕤告辞。苏乘风送她至二门,临别前,道:“以后常回来,有事尽管找爹爹。”
芳蕤颔首应下,却心知肚明,这话里究竟几分真,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