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向春风各自愁》瑞羽长离

17、月下 林雨霓恨苏

　　过了亥时，逐渐又飘起小雪。山间风大，纱窗外，呼啸声不停，丽慎辗转难眠，日间温扬清的话仍在耳畔回响，索性披衣起身。

　　禅寺很静，花瓣从枝头坠入积雪中的声音清晰可闻，丽慎提着一盏小灯，踏雪寻梅，抬头，月色薄而亮。

　　她不怎么来香山寺，循着模糊的记忆，往后山梅林走。不出片刻，半山梅花红白交织，月下雪中，花瓣泛起冷银色的光。香气也是冷的，丽慎深吸一口，心神渐定。她是爱花的人，香山寺的梅花名动洛阳，丽慎心道：既然到了，没有不去看看的道理。

　　林中果然景致非凡。从外面看，数不清的腊梅红梅粲然一片，身在林中，才发觉千株梅花并不密集，反而疏朗有致，如同布局园林般精心，一红一白彼此交错，偶然一枝歪斜枯瘦的病梅，却也别有风致。

　　丽慎踏过一丛碎雪，正欲折枝寒梅，却忽而闻得某处窸窸窣窣，像是落叶的声音，又仿佛谁在交谈，极轻，她耳力普通，难以分辨。
　　说时迟那时快，她嗅到危险的刹那，已经迟了，颈前忽然一凉，丽慎浑身不可控制地一颤。
　　一柄细剑，抵在她脖颈处。握剑的人身量很高，几乎是覆在丽慎身后，月光在雪地里照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灯笼惶然落地，丽慎指尖发麻，却听身后那人道：“姓名。”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年纪。

　　敌暗我明，丽慎咬破舌尖，尝到口中漫溢的血腥味，刹那痛觉逼她不得不清醒。这人身法极快，显然是练家子，若真要她性命，她早死了一万次。如今还有说话的机会，想来是不愿多事。到底禅房就在不远处，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杀了她，不值当。

　　她垂眼，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打量横在她颈前的剑——是珍品，放在市场上卖，大约也要接近百金。如此富丽的一柄剑，末端却是空荡荡，没有剑穗昭示身份，剑尖处反而有磨损，显然不是纨绔公子拿来装饰的花架子，身后这人是常动刀剑的。

　　丽慎心下更是一凉，然而剑尖又推近一寸，她全然无暇思考，仓促下道：“韦氏女，韦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神。怎么偏偏是她？可事态容不得她细想，丽慎将错就错，心道事已至此，不如借韦宝珠的威势赌一把，冷静道：“我偶然路过梅林，不知为何得罪了阁下，劳烦阁下高抬贵手。否则无论是韦氏，还是临淮李氏，都不会善罢甘休。”

　　“哦？韦家的女儿么？”那人的语气忽然轻巧起来，声音也不再刻意压低，听得出是个年轻人。他转腕，将剑身翻转，寒光刺目，丽慎下意识闭了眼睛。
　　他是要借剑光看她的脸！
　　心下更是一沉：不好，此人多半认得韦珺。

　　正在丽慎心思千回百转之际，林中忽然传出第三道声音：“不要伤害她。”
　　沉静的，宛如千帆过尽。

　　丽慎骤然瞪大眼睛。
　　没人比她更熟悉这个声音。

　　她真正意义上的授业恩师，她活十七年最愧对的人。今天白天，她还在通天宝塔下开解过她。如果说天底下丽慎第一信任芳蕤，那这个人，就是她第一信服、第一崇敬的。

　　温扬清。

　　长剑离开她脖颈，黑袍人手腕翻转，挽了个剑花，将剑背到身后。随即，他后撤三步，漆黑的帽檐遮住脸，丽慎只能模糊瞧见一段长而直的颈，颈骨突出分明。

　　温扬清缓缓自树后走出来，夜色中，她依然眉目平和，淡然问她：“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出来？”

　　剧变过后，丽慎狂跳的心仍未平静，她握紧了拳，出口仍有些颤抖：“恩师也没睡吗？”
　　纵然她下意识觉得，温扬清不会伤害她，可眼下局面，她面对她，不得不多一分戒心。

　　温扬清笑了笑，“方才你问我，杨后被废，我有没有受到牵连。现在我可以更准确地答复你——有一些。所以我今夜独自外出，所以我今夜要见一个重要的人。”她顿了顿，目光在丽慎脸上停留片刻，“说来，我早就想将你引荐给他。”

　　他？
　　丽慎瞟向温扬清身后的黑衣人。那人却入定似的，动也不动，更不接话。

　　温扬清又道：“不过你们总有机会见面，届时，希望你能认出他。”说完，她转头与黑袍人低声交代几句，又看向丽慎：
　　“我陪你回去。”温扬清仍旧是和蔼的，语声却不容置喙，“很晚了，早些休息。”

　　丽慎脚步仿佛钉在地上。她没动，只是沉默地注视着温扬清。
　　温扬清大约看穿了她的心思，向前两步，在她身前张开双臂，深绿色的宽袍大袖如流水垂下，“你可以搜一搜，我身上是否有利器。”

　　丽慎脸上微微发烫，侧过脸，“走吧。”

　　回去的路上，二人始终沉默。丽慎能察觉到，温扬清似乎在审视她，以一个宫官的目光和标准。她亦有许多疑问盘桓心头，黑袍人是谁？他们在谈什么？温扬清说杨后被废的余波影响到了她，那她……会有危险吗？

　　雪还在下，落在睫毛上，丽慎眨眨眼，一滴水坠下来。风过，花叶震动，簌簌落雪，沙沙作响。

　　一直到禅房门口，丽慎停下脚步。月光照在温扬清薄而瘦的脸上，照亮那双平静无波的眼。
　　丽慎最终只是问：“恩师现在的处境很复杂吗？”

　　温扬清轻轻笑了一下，仍是那个答复：“有一些。”片刻，她又道：“如果我最看好的学生没有离开，也许会好一些。韦珺天资到底差了点。”

　　丽慎心口忽地一缩，但温扬清已经离开了。

　　子夜钟声徐徐回荡，温扬清回到林中，某株红梅下，方才的黑袍人已摘了帽子，露出俊朗清逸的眉目，桃花眼半眯着，却不轻佻，冷银清辉下，反而是薄凉的。
　　他已收剑入鞘，双手抱剑道：“原来温女史也有如此看重的人，她就是您那个最遗憾的学生？”

　　温扬清不回答，淡声道：“桐凤剑太招摇，公子今日在丽慎面前亮出此剑，是巴不得她识破你身份吗？”

　　“公子”道：“世上名剑千千万，难道凭一柄桐凤，她就认出我来？何况并没有人知道桐凤被我收入囊中，司记太小心了。”

　　温扬清不与他争辩，冷下脸道：“今日之事，丽慎不会说出去，她门庭低微，从没见过公子。也希望公子当今日没见过她，来日若重逢，不要为难她。”

　　“公子”轻笑一声，“温女史既然替‘韦姑娘’作保，贺某答应就是。”

　　温扬清转过身，将一枚素玉平安扣拋给他，“‘梅下之盟’，以此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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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柱香后，绯云推门，茶壶碎了满地。芳蕤坐在残片中央，她已不哭了，只是眼神空洞，像是被抽去一魂。绯云蹲下身，沉默地收拾残片。

　　芳蕤忽而道，“别收了。”声音嘶哑。

　　绯云停了一下，默默道：“总要收的。我就在这里收，陪着小姐。”

　　“当心手。”芳蕤提醒她，又觉得不够，干脆伏在地上和她一起收拾，尖利的碎片划过掌心，纵然小心再小心，也难免留下浅浅的划痕。

　　芳蕤怔怔看着那划痕，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无意打碎了林雨霓的一面随身铜镜，匆匆忙忙收起来，手掌被划破了也浑然不觉。只一味害怕，娘发现了怎么办？她吓得面如土色，饭也吃不下。还是丽慎发现了，主动去林雨霓面前揽下罪责。林雨霓果然发火，狠狠骂了丽慎一通，哭诉连带阴阳怪气，好几天才停歇。
　　等到林雨霓的怒气过去，芳蕤终归不安，还是向她说出实情。林雨霓却只笑笑说，我早知道是你，你床底下的碎片都没扫干净。芳蕤讶道，那娘为什么还罚丽慎？
　　那时她毫无所觉，如今回想，才发现彼时林雨霓的笑容里，竟然带一丝恨意，“她总是读书，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娘。书比娘还重要吗？”

　　芳蕤浑身凉凉的。此刻，她更清晰地感觉到林雨霓对丽慎的恨。
　　她恨的是丽慎不关注她吗？她恨的是丽慎饱读诗书，超过了曾经的才女林雨霓。她恨苏丽慎前程远大，而她竟早早一败涂地。

　　今日便如从前。林雨霓恨苏芳蕤姻缘美满，恨席家如此看重新妇，恨芳蕤嫁得比她好。

　　芳蕤始终自以为，她是林雨霓唯一投注过正常情感的女儿。眼下才明白，是因为她从前太过平庸，林雨霓满意地审视着她的平庸。

　　将近子夜，芳蕤依然坐在妆台前。她平视铜镜里的自己，一豆灯火幽微，照出毫无攻击性的、一张漂亮的脸，神色却是罕见的冷漠。

　　芳蕤打开妆匣，取出藏在深处的一张花笺。落笔郑重，末端有洇开的墨。她指尖抚过每一个字，写下的，都是世人羡慕的珍品。仿佛她苏芳蕤真的值得这些珍品。
　　她忽然将脸贴近，睫毛碰到花笺，微颤。芳蕤十指紧紧捏住这张薄薄的礼单，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渴求嫁期的降临。

　　子夜已过，方娘子吹灭正院的最后一盏灯，神色犹豫，走到林雨霓面前，“夫人，安置吧。”

　　林雨霓斜靠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只竹蜻蜓。方娘子认出来，那是大小姐九岁时编的，是夫人的生辰礼物。

　　方娘子也是看着三个孩子长大的，见状，心间泛起酸涩来，忍不住道：“夫人今日，实在是把大小姐逼得狠了。”

　　林雨霓像被刺痛了，蹙眉闭上眼睛，“我……我何尝不知？只是听见她要去见苏乘风，难受罢了！”

　　方娘子道：“其中情由，夫人如何想不明白？大小姐夹缝生存，去苏府，也不是她本意。何况席家这桩婚事，夫人也知道错过不得，不是吗？何苦对大小姐说这样的重话？”

　　“我……我……”林雨霓几番挣扎，还是道，“我只是怕芳蕤走远了，怕她……离开我，她是最懂事的孩子。我不能失去她。”

　　方娘子叹了口气。黑暗中，林雨霓沉默了，她将竹蜻蜓放到枕下，睁着眼睛，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