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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纾世 “江夏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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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当天,自清晨起,香山寺便笼罩在雪色里,层层绵密厚重的白,压住满山的碧青,覆盖褐红色的禅房与游廊。
“每逢小年,王妃都是要来上香的,风雨无阻。”寒风凛冽,杜妙善的声音有些模糊,她撑着伞,引丽慎转过回廊,又低声对她道:“女官说,仿佛是席夫人告诉王妃,你家的照壁雕得好,出自卫奇崛的学生之手。王妃很感兴趣,所以叫你去说说话。也不用太惶恐。”
虽这么说着,杜妙善却整了整衣襟,又将玉佩上打了结的流苏穗子解开,仔仔细细地梳理平顺。丽慎原本不紧张,一看“老江湖”都这模样,也不禁掸了掸衣袖上的灰。
按道理,王妃要来烧香,品级不够的夫人小姐昨日就该下山了。奈何天公不作美,偏偏不让她们俩滚蛋。
王妃禅房门前守卫森严,一名余姓女官前来接引,道过谢后,丽慎抬眼,余女官正似笑非笑看向她,那张脸分明熟悉。
“余典言?”
余女官笑道:“我如今侍奉江夏王妃左右,已不再是典言。”
丽慎考中宫官那年,司记、司言、司簿,无一处不想她来,余典言便曾替司言向她抛出橄榄枝。只是丽慎更心仪文书工作,因而投入温扬清旗下。余典言风趣爱说笑,常要与司记司的人抢醋喝。她三月辞官,人人要么可惜,要么嗤笑,独余典言双手抱胸,调笑道,“看来我们司言司得不到的人,司记司也得不到了。”
熟人在场,丽慎总算舒了口气。但脑海里忽地冒出昨晚偶遇温扬清的场景,那口气又提了上来。
推开门,越过正堂,江夏王妃在静室端坐,一身素服。房间里氤氲着清苦的茶香。
“民妇杜妙善,民女苏丽慎,见过王妃。”
“佛门中,不必在乎红尘规矩。”江夏王妃语调平和,“二位请起吧。”
丽慎与江夏王妃只遥遥一面之缘,而今近距离看,才发觉她甚至比林雨霓看着苍老,论保养得好,还不如杜妙善,眼角眉梢透着一股难言的倦意。
禅房内排场不大,王妃身边只有余女官并一个贴身侍女。这样对坐着,不分品阶高低,没有位次秩序,竟叫丽慎生出一股平等亲近的错觉来。
“早听玉盈——哦,就是席夫人。她说起过你们姊妹,那时我还没对上脸,还是余淇和我说,苏家二小姐,就是以前扬清的得意门生。”江夏王妃注视着丽慎,笑意温和,缓缓道,“原来是你。宫官考核革新以来,毋庸置疑的最高分。”
丽慎面上微红,心里却不能免俗地得意,“都是过去的事了。”
江夏王妃仍是淡笑,“我与扬清见面的机会不多,但她若见了我,聊起我那外甥女宝珠,总是要顺带着提你两句的。前几日,扬清还和余淇说,你们姊妹带着母亲搬出来住了?”
听她提起温扬清,丽慎心中不免复杂,颔首低声道,“是。母亲年事渐高,舅父有公务,舅母每日忙府里的事都焦头烂额,就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了。”
都说家丑不外扬,这是很顺耳的场面话。如江夏王妃这般人物,自然是瞒不过她的。王妃垂下眼,啜了口茶,又道:“玉盈说,你们新宅的雕刻颇有特色,请的是南派匠师?是哪一位?”
丽慎忖道:“是卫奇崛卫大师的一名学生。”
“叫什么?”
追问至此,丽慎犹豫片刻,轻声道:“是一位姓乔的女匠师。”
江夏王妃点点头,“果真是她,我听玉盈的描述,就觉得像她的手艺。”
杜妙善在一旁不明所以,不知为何丽慎对这位乔匠师讳莫如深,也不知江夏王妃怎么突然就一副“我懂”的样子。
丽慎却是微讶。小乔姐幼年被父母卖给牙婆,几经辗转,十五岁被人卖去做船妓。偶遇好心人赎身,才得以拜入卫大师门下。她还记得,彼时小乔姐说:“我是新手,名气不大。但姑娘若选我,我定将灌注一切心血。这是我的开刃之作。”
都说丽慎凡事思虑谨慎,其实她也常热血上头。小乔说这幅影壁雕刻是她的开刃作,那瑞宁巷的新宅,可不就是她苏丽慎的开山之作?一腔热血,两心共鸣,立时就与小乔姐签下契约。
小乔姐的身份,寻常人是不晓得的。可看江夏王妃的模样,却仿佛一早就识得她?奇也怪哉。小乔姐一无作品流传于世,二无雕刻大师的名气,不过是千百卫家门徒中的一个,为什么江夏王妃会识得?
“你既然选她的雕刻,想必也知道她的来时路。”江夏王妃轻声道,“那个拉了她一把的人,其实是我的儿子,纾世。”
丽慎一惊,“江夏王……世子?”
“是。”王妃缓缓道,“那女孩子也是可怜。一年前,她与船上的客起了冲突,打斗之下,二人不慎落水。那时纾世与一位道人行船游湖,刚好将两人捞了起来,男的已经溺毙了,乔姑娘还剩一口气。”
杜妙善讶道:“乔姑娘从前是……”见江夏王妃点点头默认,她立刻瞥向丽慎,暗地里拧了她一把,一股“你怎么敢”的意味。
江夏王妃看着丽慎,温声道:“余淇告诉我,因为小乔从前的身份,有些人将这事传得不堪入耳。我也没有心力去整治。今天找你来,也是想提醒你,如果有人问起这雕刻出自谁之手,你可以不用说真话。否则,我也怕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已经说得收敛了,丽慎心下微动,洛阳上层圈子,她混不进去,里头的风言风语,她自然也不知道。江夏王妃今日的提醒,是真心真意的。所谓流言,都是欺软怕硬的。江夏王府真要计较,那些人立马闻风闭嘴了。但若苏丽慎卷了进去,其他人可不怕她,届时她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还不得掉层皮?
她正色对王妃一拜,“多谢王妃提醒,丽慎记住了。”
王妃嘴角始终微微弯着,有种过尽千帆的温和。她舒了口气,眼睛向上,回忆道:“其实那些人只是爱听猎奇、香艳的故事罢了,他们既低看乔姑娘,也错看了纾世。纾世多年云游,顺手搭救过的人多了,工匠、农家、军户,数也数不清。有人说他‘散财道人’,他倒乐呵呵认领了。只是妓子这个身份,天然容易被人编故事。”
她反复提起世子,丽慎也有些好奇,只不过她是闺阁女儿,不大好问。还是杜妙善问道:“早前听说世子快回来了,还没到洛阳吗?”
江夏王妃笑笑:“他呀,年年都掐着点回来。恨不得除夕宴什么时候开席,他什么时候来个‘粉墨登场’。这才小年夜,还早呢。”
丽慎察觉聊得差不多了,便想识趣告辞。谁知余淇朝她眨了眨眼,忽然道:“王妃,方才您不是说,要给丽慎个‘惊喜’吗?微臣可替您记住了!”
江夏王妃含笑,似嗔怪看了眼余淇。丽慎一时怔住,下意识要打官腔,王妃却已道:“算不上什么惊喜。我听说,玉盈让你停了手头的生意,对吧?”
丽慎心里发紧,席夫人和王妃她一个都不能忍,只能含蓄答道:“这毕竟是律令规定,我也算半个官眷吧。”
“律令禁止官眷经商,是为了防止官商勾结,扰乱市场,与民争利。想来你做生意这几年,也从没受过你父亲和舅父的帮助,和谁勾结去?挣些讨生活的钱罢了。”江夏王妃这么说着,丽慎心里蓦然酸软,仿似加诸她身的冤屈终于洗雪。
“余淇。”王妃一声轻唤,余淇便呈上一只黄杨木刻梅花笔筒,筒身雕几枝老梅并一行诗句,器口镂空挖出几道弯,如同五瓣梅花,将笔放进去,自成中心的一点花蕊。丽慎一眼便认出,这是她与一位老工匠一起设计的。一经推出,颇受欢迎。
王妃道:“这只笔筒,你送玉盈,玉盈又转赠给我。我瞧它精巧,很是喜欢,玉盈就说,‘不是物件精巧,是丽慎的心思奇巧’。我就觉得,你从此罢手不做,确实可惜。”
丽慎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她忍不住想问“王妃的意思是……”,又怕显得太急切,只能缄口不言。
果然,江夏王妃道:“律法在上,我不好出面为你破例。不过,也未必没有两全之法。”
“我喜欢这些奇巧的东西,纾世更是痴迷一个‘奇’字。”王妃浅笑道,“不如你以后仍偶尔做些设计?将式样卖给我,我出点钱当作心意。这就不算经商,是官眷间的正常来往。”
丽慎微怔,随后立刻起身行礼,“王妃大恩,民女不知何以为报……”
余淇很快扶起她。王妃又道:“你不必过意不去,举手之劳而已。早在我知道你选用乔姑娘的雕刻时,我就觉得,你的审美和我、和纾世都是一路的。”
天上掉了馅饼,丽慎还懵着,杜妙善已经拉着她对王妃笑道:“那就多谢王妃了,我一定替您盯着这孩子,教她多画些式样让您挑!”
又闲话几句。杜妙善与王妃提起叶青萍,王妃顺口问了一句,杜妙善便道:“青萍这孩子眼下说定了太常少卿之子,到喜宴那天,我们家请王妃喝酒。”王妃没应下,只道“恭喜杜夫人了”。
丽慎却是吃惊。叶青萍拟定婚事,为何不告诉她?杜妙善与她在香山寺同住一夜,怎么也不曾提起?
事关青萍,离开禅房后,她直接问杜妙善。杜妙善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同你说的,都没下聘。等到吃喜酒了,你自然缺席不得。”她一句话便堵了回去,可丽慎总隐隐觉得,叶青萍不是对婚事毫无主见的人。
杜妙善话锋一转,挽着她的手道:“王妃既然真的喜欢你,你就该抓住机会。到时我再带你去王府拜会一趟,让人家都瞧瞧,你们家是有靠山的,今时不同往日了。届时芳蕤出嫁,也不会让人小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