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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恩师 竟是芳蕤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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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家的礼单又送到了。描红鎏金的花笺,芳蕤从绯云手里接过来,棱角尖锐,刺痛她的指腹。她微微一缩,没打开看,又还给绯云,“你来念吧。”
绯云便照着念道:“珍珠一斛、徐英《北雁图》一卷、碧翡耳坠一对……”
芳蕤听着,慢慢闭上眼睛。直到声音逐渐停了,她方问道:“珍珠留下,书画丽慎和南薰各一半,那匹紫的绸缎留给丽慎,孔雀蓝适合南薰。”她顿了顿,从绯云手里拿过单子,指尖在“石榴红缭绫”上点了点,“这匹教方娘子拿回去。”
绯云颔首道“是”,正要走。芳蕤却忽然道:“你等等。将那单子还给我,我再瞧瞧。”
礼单上没写什么特别的,芳蕤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又让绯云翻出了前几天的,两相对比之下,她终于确认,这两份礼单的字迹,出自两人之手。前几日的那张,是正宗的小楷,毫无特色,不会出差错,却也不出众。今日这份,却是习的柳体,笔力遒劲、筋骨浑厚。
席夫人说过,天青写得一手好柳楷。果真名不虚传,比之丽慎从前的水平,也差不了多少。都说见字如晤,一张礼单不过短短百字,却将那个高瘦的年轻文人勾勒在眼前似的,恍惚间,芳蕤心里蒙上一层雾,雨过天青时,朦朦胧胧的烟雾。
又不是下聘的单子,原是犯不上席天青亲自写的。芳蕤将那薄薄的花笺仔细折好,收在妆匣深处。又从上层取出一支金步摇,斜插进云鬓,红玛瑙垂下,在颊边荡出霞光,仿若一道斜红。她揽镜自照,不免又心想:这还是娘定做的。心尖那阵涟漪,渐渐又平静下来。
就在此时,又一张帖子送到了。白纸黑字,一个“苏”字,秀逸舒展的赵体,像丽慎的字,却较丽慎少一分锋锐,多七分圆滑,正是苏乘风亲笔,邀她小年夜去苏府一同饮宴。
帖子落在桌上,轻飘飘的。芳蕤瞥了一眼,瞧见一句“经年不曾尽为人父之责”,她垂下眼,默了良久。
绯云觑她脸色,小声道:“方娘子从门房那儿取来的,大约……夫人已知道了。”
芳蕤没动,过会儿才道:“知道了,去问问碧波,丽慎什么时候回来?”
天色初晴,通往香山寺的山径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偶有冬风拂过,丽慎摇摇头,抖落掉在睫毛上的雪粒子。她皱着脸,抬头看眼前数不清的山道长阶,面色十分痛苦,问旁边正吭哧爬山的杜妙善:“杜姨,真的这么灵吗?我快走死了。”
杜妙善回头挎上她,几乎是半拎着她走,“灵,必须灵。我年年来烧香,年前还给青萍算了一卦,大师说她定能谋个好姻缘。”
丽慎想到叶青萍那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道:那就是不太灵啊。不过,杜妙善兴致勃勃,她也无意扫兴,便只能舍命陪君子。去掉半条命,爬上半山腰,在香山寺通天宝塔下,俯瞰山披翠青,烟似白绫。
杜妙善向小沙弥讨了几支香,一半递给丽慎。金身佛像伫立大殿,低眉俯视人间,杜妙善在蒲团上跪下,闭着眼,口中喃喃:“但求佛祖保佑,吾儿青萍一生幸福圆满,不识离恨。莫再离经叛道,惹得天怒人怨。阿弥陀佛,佛祖宽恕。”
这般听着,丽慎却好奇,叶青萍离什么经?叛什么道了?来不及问出口,杜妙善已拉着她跪下,道:“你家里正是变动频繁的时候,今年属虎的又犯太岁,快拜拜,消灾降福。”丽慎和林雨霓一样,都是属虎的,只不过一个年头一个年尾。
家里最难的时候,丽慎都没拜过佛,如今撕出一线天光了,反而要讨杜妙善欢心,这副膝盖也软下来。她学着杜姨,闭上眼,心道:芳蕤这些年多少也往香山寺投了些香火钱,佛祖您知恩图报,保佑她在席家平平安安。想到此处,难免多了些真情,便双手合十,又默默道:
“芳蕤虽周全,却是打落牙和血吞的软和性子。席家与我们门第悬殊,必然不是好啃的骨头。她真嫁了去,外表风光,内里的苦究竟只有自己知道。佛祖在上,好人有好报,但愿您让她后半生有所凭依,少些磨难。”
她睁开眼,余光瞟见旁边有人跪下。丽慎忽地心想:来都来了。于是复又闭上,默念:“南薰长大后,日渐沉默。我是当姐姐的,也读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又喜欢什么。她偏偏生得极漂亮,我们家门庭低微,只恐来日护不住她。是以,若您在天有灵,还请托梦给我指个方向,骊珠拜谢。”
末了,丽慎两手大拇指交握,停顿片刻,又喃喃:“母亲林氏雨霓,一生艰苦不易。恳请佛祖……多爱她一些吧。”
至此,丽慎方低了头,三叩首。睁开眼睛,瞥见一旁跪着那人的侧脸——两颊薄得像纸,颧骨锋利如刀,却配上一双平和慈悲的圆眼睛,正是尚宫局司记,温扬清。
温扬清也看见了她,似乎是早早就知道身边跪的是她,三拜后,与丽慎一道起身,缓缓笑道:“很久不见你了,苏掌记。”
丽慎忙道:“都是过去的事,司记抬举。”
杜妙善凑过来,她是认识温扬清的,却不熟,干巴巴寒暄两句后,便道:“丽慎,你和温司记先聊,我先回禅房里了。”
山寺香客挤挤攘攘,烟熏火燎,两人绕开人群,通天宝塔阴面的梁柱后,温扬清用她一贯静默平和的语调,对丽慎道:“前几日听说,你带着母亲与姊妹搬出林府,入住新家。我未来得及道贺,”温扬清顿了片刻,仿佛再三犹豫,“我当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若你早些有这等断舍离的魄力,也许不必辞去官职。”
丽慎心下猝然一空,被剜去一块似的,眨眨眼睛,“我……”
温扬清看向她,又道:“不过,我也很清楚,如果你真的那样做,那便不是我认得的苏丽慎了。”
太和十四年春,苏丽慎应考宫官遴选,高中榜首,彼时的杨皇后凤笔亲批,命她入尚宫局,拜司记温扬清为恩师。三月后,当同届中选的其他人逐渐走上正轨,接手宫务时,被寄予厚望的苏丽慎,却脱下女官青裳、摘了官帽,递上一封辞呈。
那日温扬清的眼神,仍历历在目。那是一种混杂着遗憾、理解与失望的,叫人一眼难忘的情感。回味,酸涩无穷。
丽慎认命般一笑,“学生不孝,给恩师蒙羞了。”
温扬清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知你不易。”
丽慎眼角微酸,问道:“先皇后杨氏被废,恩师可有受到牵连?”
温扬清淡笑,“尚宫局虽属皇后管辖,但皇后之上,还有陛下。说到底,我们是陛下的宫官,是国朝的官吏。皇后倒台,除去俞尚宫受株连以外,其余人都一切如常,不过换了个上司而已。”
“如今内闱是谁主事?”
“贵妃,谢宛容。”温扬清并不避讳她,“也就是从前的谢昭容。”
丽慎低眉,“我记得她,她的女儿安宁公主,就比南薰大了一天。”
温扬清轻笑,“你还是这样。内宫里发生的事,总能联想到家里。真回了家,又放不下宫里那些七七八八的了。”
丽慎被她说得脸一红,又低下头,“恩师,当年的事,你有埋怨过我吗?”
“我气过。”温扬清坦然,“我知你有苦衷,却觉得这个苦衷像一颗巨大的瘤子,拖着你、赖着你,你明明应该狠心割下,却宁肯任它腐烂流脓。我气过你,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天赋。”
她这话算得上重了,像一根长针挑破脓包,烂臭的脓水汩汩如泉,无所遁形。丽慎感觉到疼,却也隐约察觉到脓包消散后的轻松。
温扬清注视她,用一如既往的,平静深邃的眼神,“丽慎,我很高兴听到你搬出林家的消息。希望你日后始终记得,你决定搬出去那一刻的心境。”
丽慎微怔。温扬清的目光似乎穿透四载春秋,照在那个十四岁的状元苏丽慎身上。温扬清来不及提醒十四岁的她,所以今日,她迟来地为十八岁的苏丽慎授课。
暮色四合,翠青的山披上一层暗妆,通天宝塔归于静寂。飞檐尖尖角,最后一抹霞光淡去,庭院绣球盛来一捧月光。丽慎犹未归家。
直到叶府小厮来报,杜夫人与苏二小姐一道留宿香山寺了,请大小姐莫要再等。芳蕤才彻底死心。
尔后,她下定决心一般,向正院走去,推开房门,纱帘后,林雨霓斜靠在美人榻上,露出一角迤逦的橘红裙子。
芳蕤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刻痕,她心里七上八下,打好的腹稿通通忘记,只得一闭眼一狠心道:“娘,苏府派人传信,邀我去小年夜宴。前有席夫人嘱托,女儿……不好不去。”
纱帘后静了很久很久,静到芳蕤的心要从喉咙口跳出来,林雨霓的声音才缓缓传出:“他请你,你就去?”
林雨霓仿佛笑了一下,“哦,那就去吧。”
芳蕤心里一沉,急着解释道:“娘,我……我只是去一会会儿。娘也知道,席夫人看重父亲……”
“我没不让你去。”林雨霓打断她,“你去啊。他是大官,席夫人是贵妇人,一个都不能得罪,我懂你,你们是一家人。你苏芳蕤是苏家的人,是席家的人。”
她这样怪腔怪调,芳蕤急得快哭了,迟迟不敢起身,一味低着头。不知过多久,她方嗫嚅道:“我不去了,娘,我不去了……”
林雨霓却不放过她,“又装可怜,像是我逼你不去的,我可没拦着你,你自己说不去的。”说到此处,甚至撩开帘子,斟一杯茶,在芳蕤面前怡然踱步,道:“不会到时又向席夫人告状,请她来给你撑腰吧?你现在本事大了,马上要当席少夫人,我说你不得。”
连方娘子都有些听不下去,小心翼翼劝道:“夫人……”
林雨霓犹不满足,咄咄逼人道:“苏芳蕤,来日出嫁,你是要在这间宅子,还是在苏府?这间宅子是不是委屈了你,苏府阔气,你不如去那儿待嫁,刚好小年夜饭你也在那儿吃,也不用回来了。小门小户的,容不下未来席少夫人……”
“砰”一声,地裂天崩。
——竟是芳蕤猛地掼碎了茶壶。
“我不去了!我说了我不去了!你还要我怎么样!你说够了吗!可以——可以放过我了吗……”
几近崩溃,吼声嘶哑。
芳蕤瘫软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然没有一点端庄情态。